胶河烽烟:第4章 03. 芦苇荡尿骚与硫磺 土炮把月亮掀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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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3. 芦苇荡尿骚与硫磺 土炮把月亮掀进水里

胶河拐了个“S”弯,把南岸甩出一片半月形的芦苇荡。霜降后,苇秆子黄里透白,风一刮,“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无数口“扑灰年画”里的“叫虎”同时拉响哨子。此刻,这片苇荡里蹲着十七条黑影,个个憋着气,把尿骚味和硫磺味一起闷进霜夜。空气粘稠得能攥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和硝石摩擦的涩感。

“谁再‘吱声’,放个响屁惊了‘扁嘴’(鬼子),我把他‘老二’剁下来喂‘团鱼’(王八)!”郑三炮压低嗓门,脸上的疤在稀薄的月光下紫得发乌,像条僵死的蜈蚣。他身后,李志成正把最后两颗“地瓜”手雷塞进“盖垫”(锅盖)夹层,掌心全是汗,汗里浸着老杜铁匠铺的炭火味和刘三那似乎还未干透的血味。

他们面前,横着一门散发着荒诞与威严的“土炮”:一截老榆木掏空了心做的炮筒,外头紧紧箍了八道从旧犁铧上拆下来的铁箍,炮口有海碗那么粗。里面填满了五斤黑火药——锅铁砸成的碎碴、陈年老尿熬出的土硝、外加三斤烈性的“棒槌”高粱酒催活。炮口塞得满满登登,是破犁铧片、生锈的铁钉、大门上的铜钉,还有半口袋像“冻冻凌子”一样尖锐的玻璃碴子。炮尾巴拖着一根用“豆枕”(铁轨枕木)上拆下的麻绳编成的粗辫子,权当引线。此刻,这致命的引线正被一条半大的狼青狗“黑子”用牙轻轻叼着,狗眼在暗处闪着绿莹莹的光,一动不动,仿佛叼着的不是能引发雷霆的索命绳,而只是一条死蛇。

“郑哥,这…这真能成?”说话的是王二拐的侄子王蛤蜊,才十七,嘴唇上一层茸毛还没褪净,嗓子却颤得像是风里的苇叶,“我娘还等我回家贴‘灶王’(灶神像)呢,这要是炸了膛,我不得直接‘老了’(死了)见阎王?”

“怕个球!‘地瓜’(手雷)都喂了宪兵队,咱再请他们喝一壶‘铁锅’(炮弹)杂碎汤!”郑三炮把“镜面匣子”往身边的苇茬子上不耐烦地一磕,掏出怀表——黄铜壳子,是刘三去年从“道乡集”上淘换来的宝贝,如今刘三已经“老了”,这表却还在“滴答滴答”地走,冷冰冰地,像是专给死人掐算着最后的时辰。

李志成没吭声,他正用一把豁了口的旧镰刀背,仔细地刮蹭着炮膛内壁,确保药道通畅。每刮一下,就有一股混合着尿骚、酒酸和铁锈的“齁咸”气味在苇荡里弥漫开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不是哭,是那硝磺味儿太冲,直往鼻眼脑仁里钻。但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地窖里那个奄奄一息的“逃兵”,腿烂得见了骨头,却还硬挺着给他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气若游丝地说:“小兄弟,把我这‘包袱’送出去,里头有……有‘大部队’的印信。”那包袱,此刻就牢牢绑在“黑子”的肚皮底下,血迹干涸成了深褐色的硬痂,像给这半大的狗子硬套了件不合身的“紫棉袄”。

就在这时,芦苇丛深处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不是风吹,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小心翼翼地潜行。郑三炮猛地举枪,所有人瞬间屏息,手指扣上了各色家伙的扳机或握把。

“三爷爷,是我,狗剩。”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少年稚气的嗓音从黑暗里渗出来。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牵着一条约莫半岁大的、皮毛黑亮的小土狗,从密实的苇秆后钻了出来。正是村长王二拐的孙子,狗剩。他脸上抹着泥,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机警地扫视着众人。他牵着的那条小土狗,竟也异常安静,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嗅着空气,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像是在模仿狼青“黑子”的沉稳。

“兔崽子!你咋摸来的?不要命了!”郑三炮又惊又怒,一把将狗剩拽到身边,疤脸更黑了,“你爷爷呢?”

“爷爷带人去‘高崖鼓’那边敲铁轨了,叫我来报信儿。”狗剩喘匀了气,声音虽低却清晰,“林小乙的‘二鬼子’(伪军)队过去了半个时辰,朝着‘葫芦口’方向,像是要绕到咱后头。爷爷说,让咱们这边‘响动’弄大点,拴住‘扁嘴’的正经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拍了拍身边小土狗的脑袋:“黑子听见的,‘二鬼子’的鞋底软,脚步声散,跟正经‘扁嘴’的牛皮靴落地声不一样。”那被叫做“黑子”的小土狗似乎听懂了,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郑三炮脸色稍霁,骂了句粗话:“妈了个巴子,林小乙这孙子,净会溜边钻缝!知道了!”他揉了揉狗剩的脑袋,“你小子,胆子比你爷爷那破锣嗓子还大!来了就趴好,别乱动!‘黑子’(指狼青)叼着捻子呢,惊了它,咱全都得‘老了’!”

狗剩重重点头,立刻拉着自己的小土狗“黑子”匍匐下来,藏进一个浅泥坑里,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条威风凛凛的狼青和大炮,兴奋又紧张。他那条小土狗也学着他的样子,肚皮贴地,一动不动。

“‘锤子’!点火!”郑三炮不再犹豫,低喝一声。

李志成掏出火石,“嚓——”一道火星溅到麻辫上,火头“吱啦”一声窜起半尺高,像一条被激怒的“赤链蛇”,贪婪地吞噬着浸了火油的麻绳。众人齐刷刷趴进冰冷的淤泥里,恨不得把“天灵盖”都塞进“蒲草”根底下。

狼青“黑子”在火起的瞬间,立刻松口转身,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无声地窜出,直奔河堤方向——它的任务不是看爆炸,而是趁乱把肚皮下的重要包袱送到对岸“高崖鼓”的老杜手里。

“十、九、八……”郑三炮心里默默倒数,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变成一声“咕咚”的咽唾沫声。数到“三”时,河堤对面远处突然炸起两挂十万响的鞭炮——“火龙”蹿天,噼啪巨响瞬间撕裂夜空,映得整片苇荡忽明忽暗,通红一片,宛如有人将整盆“扑灰年画”的鲜红颜料泼进了墨色的天幕。火光闪烁间,隐约可见林小乙带着一小队宪兵和伪军果然正搜到河心岛附近,刺刀明晃晃地挑开芦苇,那动作不像搜查,倒像是“扒扒宝”(一种破坏性采摘)在粗暴地剥开花瓣。

“轰——!!!”

土炮积蓄的力量终于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出一道足有三丈长的巨大火扇,狂暴的后坐力甚至将榆木炮座猛地夯进淤泥里半尺深!巨大的声浪把天上的月亮都震得似乎抖了三抖。无数犁铧碎片、铁钉、玻璃碴子化作一片死亡的钢铁暴雨,“日日日”地尖啸着,铺天盖地地砸向河心岛!

“呃啊!”

“八嘎!”

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和破空声淹没。宪兵队和伪军当场倒下三四个,血雾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飘散开来,像是喜庆的“窗花”被残酷地撕成了碎片。林小乙被凶猛的气浪直接掀飞,一个狗啃泥重重砸进旁边的“阳沟”(排水沟)里,雪白的手套瞬间浸满了泥浆和血污,变成了肮脏的“红绸子”。他只觉得耳膜“嗡”一声长鸣,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类似在高粱壳子里那种空洞、持续的耳鸣。

“中了!郑哥!中了!”王蛤蜊忘形地蹦跳起来。

“趴下!别‘乍狂’(得意忘形)!‘扁嘴’还没死绝!”郑三炮一把将他狠狠摁回泥水里。

果然,对岸残存的日伪军挣扎着爬起,三八式步枪“叭勾——叭勾”的清脆射击声开始零星还击,子弹“嗖嗖”地钻进苇丛,打断一片片芦苇穗子,白色的芦花絮像“雪里飘”一样纷纷扬扬落下。

李志成抬起头,目光急扫,一眼看见狼青“黑子”在河堤上被突如其来的交叉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狗尾巴紧紧夹在“腿襻”(后腿之间),无法前进。它肚皮下的那个包袱,在流弹横飞中显得无比脆弱!

“我去!”李志成把镰刀往腰带上一别,猫着腰就要蹿出去。

“回来!”郑三炮伸手没拽住,气得低吼一声,只得冲左右吼道:“掩护!剩下的‘棒槌’酒坛子,全给我点着了扔过去!”

李志成在茂密的苇丛里快速“顾拥”(匍匐挪动)前进,子弹在他身后和头顶“嗖嗖”飞过,打得“蒲草”齐刷刷地断裂。他的心像被“土蚱”(蚱蜢)蹬着一样狂跳,眼睛却死死盯着“黑子”——狗眼里映照着对岸的火光,也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像两盏小小的、“气棒”(打气筒)奋力打出的探照灯。

离河堤还剩十步不到,一颗流弹“当”地一声击中了他腰间的镰刀背,溅起一簇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镰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旁边的淤泥里,刀刃向上。巧不巧,那锋利的刃口正好割断了“黑子”肚子上捆包袱的绳子!

包袱“噗”地一声掉在堤根下,露出了里面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隐约可见是一枚方形的“铜关防”(印章),上面似乎刻着“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一军”的字样!

“不许动!再动我打死这畜生!”一声带着惊惶和狠厉的暴喝响起。满脸血道子、狼狈不堪的林小乙不知何时从阳沟里爬了出来,像只被“抓大头”(一种游戏)逼急了的野猫,用手枪死死顶住了狼青“黑子”的太阳穴!

李志成猛地僵在原地,双手下意识地高举起来。狼青“黑子”发出威胁的低吼,四爪死死抠着地面,全身肌肉绷紧,做出了拼死一搏的架势。

林小乙的手指压在扳机上,正要扣下,忽听身后“哗啦”一阵水响!郑三炮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泅水摸到了他身后,猛地从水里冒出来,举起了那柄沉重的“镜面匣子”!

“林队长,”郑三炮咧开嘴,露出带着血丝的牙花子,笑容狰狞,“你不是一直想‘扎箍’(收拾)我吗?来,爷们儿点儿,咱俩‘一对一’!”

林小乙骇然转身。郑三炮趁他重心不稳,一脚狠狠踹在他的“拨龙盖”(膝盖侧面)上!林小乙“啊呀”一声惨叫,单腿跪倒在地。几乎同时,郑三炮的“镜面匣子”已经冰冷地抵住了他的下巴颏!

“都别动!”残存的几个日伪军士兵下意识调转枪口,十几条枪瞬间对准了水淋淋的郑三炮。双方顿时僵持住,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拉皮条”的弦,绷得紧紧的,下一秒就可能断裂!

李志成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地上的包袱死死搂进怀里!狼青“黑子”也极通人性地立刻松口,转而咬住他的裤脚,连人带狗一起奋力滚下堤坡,一路“咕噜噜”地摔进下面茂密的芦苇根丛里,暂时脱离了枪口直瞄的范围。

郑三炮用眼角余光瞥见,嘴角难以察觉地勾起一丝笑意,像是给这机灵勇敢的少年点了个无声的“赞”。

“郑三炮!你…你他妈…”林小乙又惊又怒,话都说不利索了。

“嗤啦——!”

一声轻响打断了他。郑三炮竟然用牙咬开了最后一颗“地瓜”手雷的保险销!铁柄“叮”地一声弹飞起来,像是“借柳”(蝉)突然振翅。

“都他妈给老子把枪放下!”郑三炮把呲呲冒烟的手雷死死按在林小乙的胸口,疤脸扭曲得如同“二郎八蛋”(凶神面具),“老子数到三!一——”

宪兵和伪军们面面相觑,枪口剧烈地抖动起来,脸上写满了恐惧。林小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郑…郑哥…别…有话好…好说…值当的吗…”

“二——”郑三炮的笑声更大,更疯狂,可眼泪却混着脸上的血水一起往下淌,那模样,活像是“扑灰年画”里被雨水冲花了脸的红脸关公,悲壮又骇人。

就在郑三炮的“三”字即将出口、所有人魂飞魄散的千钧一发之际!

李志成突然从堤下的芦苇丛里猛地蹿起!他手里攥着那柄刚才被子弹打飞的镰刀,抡圆了胳膊,用厚重的刀背,狠狠地砸在郑三炮握雷的手腕上!

“当!”一声脆响!

手雷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嗤”一声闷响,精准地掉进了旁边满是厚淤泥的“阳沟”里!泥浆溅起老高,那呲呲作响的手雷瞬间被淤泥吞没,只冒了几个泥泡,便再无声息——雷管被厚厚的淤泥彻底堵死了!

郑三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愣神。林小乙反应极快,趁机猛地向后一滚!周围的日伪军士兵见状,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

“砰!砰!”

几声枪响!但不是来自日伪军,而是来自侧翼的芦苇丛!原来是狗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侧翼,手里举着一把老旧的单打一(土枪),朝着日伪军的方向胡乱放了两枪,虽然没什么准头,却极大地干扰了对方!

“郑叔!李哥!快跑!”狗剩放完枪,尖叫一声,拉着自己的小土狗“黑子”扭头就钻进了深苇荡。

李志成趁机再次扑到郑三炮身上,两个人一起用力,翻滚着栽进茂密的芦苇深处,迅速消失不见。

“八嘎!追!”林小乙气急败坏地爬起,嘶哑地命令着。子弹“嗖嗖”地射向他们消失的方向,打得芦苇秆纷纷断裂,碎叶如同被撕碎的“窗花”般漫天飘落,覆盖了他们刚才挣扎扭打的痕迹。

在芦苇深处,郑三炮一把掐住李志成的脖子,眼珠子通红,压低声音怒吼:“你个小兔崽子!你‘点哄’(坑害)我?!”

“你不能死!”李志成用力掰开他的手,把那个染血的包袱硬塞进他怀里,声音同样急促而坚定,“‘地瓜’没炸,咱还有下一锅!你死了,谁给刘三报仇?谁给咱们‘引魂’?!”

少年的话音未落,河对岸“高崖鼓”方向,清晰地传来了“当——当——当——”的敲击铁轨声,三短一长,正是事先约定好的撤退信号。

郑三炮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李志成,最终猛地一捶地,松开了手。“妈的!……撤!”他冲左右压低声音吼道,“风紧!扯呼!”

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沉重的空炮筒,搀扶起伤员,迅速钻进芦苇荡更深处。狼青“黑子”不知何时也已汇合,在前头无声地“顾拥”着开路,尾巴扫过密集的“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群死里逃生的人拉上一道厚重的夜幕帘子。

狗剩和他的小土狗也敏捷地跟在队伍旁边,少年的脸上惊魂未定,却闪烁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光芒。

背后远处,传来林小乙爬起身后,气急败坏、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在冰冷的夜空中回荡:“郑三炮!李志成!还有那个放冷枪的小崽子!我操你们祖宗!我让你们‘一家子’都不得好死!都‘老了’!”

回答他的,只有胶河河水推动碎冰相撞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咔嗒……咔嗒……”声,清脆,冰冷,固执。那声音,像是无数空弹壳在互相碰撞,既像是在为沉睡的高密大地敲打着更梆,也像是在为今夜又一次历经淬火的少年们,奏响着一曲冷酷而坚硬的成长序曲。

第一枚真正意义上的火星,已然攥进了李志成的掌心,烫得他整条年轻的命都“滋啦”作响,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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