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2.宪兵队靴跟上的泥李志成攥紧第一枚火星
胶河滩的枪声滚过冰面,像一把钝锯来回拉骨头。李志成踩着霜碴子狂奔,脚底“咔哧咔哧”踩碎一河碎银。风把火药味和血腥一并糊进他喉咙,咸得发苦——那是刘三后脑勺喷出的“热茬子”,刚才还活蹦乱跳,眨眼就成了“冢子”前的一滩“红酱”。
他窜回“夹古道”,迎面撞上郑三炮。郑三炮今儿个没披狐狸皮袄,只穿一件对襟黑棉袄,腰间“镜面匣子”张着大机头,脸上那条马鞭疤让冷风吹得通红,像爬一条冻僵的“赤链蛇”。
“跑啥?后面有‘夜猫子’叼你?”郑三炮一把薅住李志成后领,少年差点把镰刀甩飞。
“刘三……刘三‘老了’!”李志成嗓子眼发腥,话一出口就成了血沫子。
郑三炮眼角抽了抽,朝河滩方向啐了一口:“‘林厮’下手真‘快当’!我当他只想要粮,没想到要命。”说着抬手在李志成肩膀抹了一把,掌心全是汗,“你抬过那‘逃兵’?”
李志成没吭声,眼睛却往地窖方向斜。地窖藏在“正面”屋山墙外,上头盖“盖垫”,再压一车“棒子”秸,原是冬藏萝卜的,如今成了“窝赃”的洞。郑三炮顺着目光一瞧,心里透亮,咧嘴乐了:“好小子,有种!可‘林厮’的鼻子比‘黄鼬子’还尖,待会儿就搜过来。”
“我师傅在铺里,我得回去报个信。”李志成抬腿要走,被郑三炮二次拽住。
“报啥信?老杜要是知道你露了‘线头’,非拿‘拄棒’敲断你腿!”郑三炮压低嗓门,“听着,想活,就按我说的办——”
他掏出半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叼上,却不点,拿烟屁股在掌心磕,磕得烟丝簌簌掉,“待会儿宪兵队进村,你往北‘高崖鼓’跑,我让人在那儿放两挂十万响,炸他个‘嗷天呜地’。你趁乱把‘货’转移,剩下甭管。”
“你呢?”李志成盯住他疤脸。
“我?”郑三炮把烟叼歪,笑得牙根发冷,“我得去会会‘林厮’——他欠我一条‘老账’。”
话音未落,村东头“叭——勾!”一声三八枪响,惊起“阳沟”里一群麻雀。伪军旗角从“院棱墙儿”后闪出来,七八条“扁嘴”刺刀在“日头”底泛着蓝汪汪的光,像一排“巴肌毛子”朝天竖毛。领头的正是林小乙,白手套捏着马鞭,鞭梢滴着泥——胶河滩的黑泥,黏乎乎裹着刘三的血。
“挨家挨户搜!跑掉一个‘匪属’,拿你们是问!”林小乙嗓音不高,却透着“撇腔拿调”的狠劲。宪兵们靴跟“咔咔”碰,泥巴甩在“门枕石”上,像给每一户盖了枚黑戳子:罪。
李志成心里“二思”——此刻回铁匠铺,正好把祸水引到师傅;可若不去,那地窖里的“逃兵”一旦翻出来,刘三就白死了。正“二思”间,郑三炮猛地推他一把:“滚!往北坡跑!带‘黑子’一起!”
“黑子”是郑三炮养的大狼青,耳尖嘴长,尾巴像“扫帚星”。它仿佛听懂人话,低呜一声蹿到李志成脚边,用脑袋顶少年膝盖——那是催他走。李志成咬牙,把镰刀插进后腰,顺着“夹古道”往北窜。身后,郑三炮把“镜面匣子”往上一提,枪机大张,像咧开黑牙,迎着宪兵队阔步而去。
铁匠铺在老村西头,土墙围成“天井”,风箱“呱嗒呱嗒”像喘气的“老草驴”。老杜正给一把锄头“出水”,赤臂上缠着晒得发白的“褯子”——那是早年丧妻留下的尿布,他舍不得扔,当汗巾。火星溅上去,烧出焦糊味,老头儿却眼皮不抬,仿佛世间再没比这更重要的事。
“师傅!”李志成翻墙进院,踉跄落地,把老杜吓一跳。
‘嘲巴’!火急火燎,后头有‘野巴’撵你?”老杜把锄头摁进水桶,“滋啦”一声白雾腾起。
李志成三句两句把河滩事说完,末了从怀里掏出那幅被血染的“莲年有余”包袱皮——鲤鱼断成两截,莲花却红得愈发妖艳。老杜用钳子夹起看了一眼,脸色“刷”地比“冻冻凌子”还青:“刘三‘老了’,你也活不成——‘林厮’认得这画?”
“认得。”李志成喉咙发干,“画是春月给的,春月又是我……我相好。”
“相好?”老杜抬手就是一巴掌,“小命都要‘拉倒’,还顾‘相好’!”巴掌落处,五个指印瞬间鼓成红烧云。少年没躲,反而把脊梁挺成“秫秫秆”:“我认。可地窖里那‘逃兵’还活着,咱不能见死不救。”
老杜盯着徒弟,目光像铁砧,一锤一锤砸下来。良久,他抬手把风箱拉杆“啪”地合上:“那就救。救完,让他滚;你,跟我走‘北荒’。”
“您不走。”李志成忽然抬头,眼里蹦出火星,“您得留下——给刘三敲‘引魂锣’,也给‘林厮’备口‘棺材’。”
老杜愣住,随即咧开豁牙,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兔崽子,反教你师傅!”笑到一半,他猛地抡起铁锤,对准风箱角“当”地一砸,风箱碎成几片,露出暗格里一排“手艺人”最忌讳的东西——五颗“地瓜”手雷,黑肚儿上缠着细麻绳,像五个“蛤蟆各丁子”蹲成一排。
“你郑三炮有炮,我老杜有‘地瓜’。”老头儿把两颗手雷塞进徒弟怀里,两颗自己揣,剩一颗放在铁砧正中,像给神明上供,“这颗,留给‘林厮’当‘小礼儿’。”
李志成指尖发抖,却一把攥住手雷。铁柄冰凉,冰得他牙根打颤,却也把牙根冻硬。他忽然想起刘三那句“锤子!敲啊——”,胸腔里“咚”地一声,像第二把锤落下,砸开了骨缝,砸出一枚滚烫的火星。
“师傅,我懂了。”他把镰刀横咬在嘴里,刃口沾着自己的血,“骨头要硬,心要热;锤声不停,高密就不算完。”
老杜用铁钳夹起那颗“孤雷”,轻轻放在徒弟掌心,像把最后一枚钥匙塞进锁孔:“去吧。把‘地瓜’种在‘林厮’脚底下,让宪兵队靴跟上的泥,自己炸飞。”
少年转身,狼青“黑子”抢先蹿出门槛,尾巴扫起一溜尘。夕阳斜照,一人一狗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把追命的镰刀,直奔村东“高崖鼓”——那里,郑三炮的十万响已挂成两挂“火龙”,引线垂在霜地,只等火星。
背后,铁匠铺风箱残壳里,最后一点炭火“噼啪”炸开,像给高密敲了声丧钟,也像给黑夜点了盏灯。火星溅上老铁匠的袖口,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洞,洞形酷似高密版图——南高北低,中间一条胶河,把命运劈成两半。
老杜低头,把洞边的火星拍灭,喃喃一句:“刘三,你慢走,我老杜随后就到。”
风掠过“冢子”头,吹得刘三尚未凝固的血面起一层涟漪,像给大地盖了枚滚烫的邮戳——寄信人:高密;收信人:未来;邮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