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期:民国二十年9月3日 天气:阴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特殊到我居然想起来写日记了。那到底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呢?还容我先卖个关子。总之,和秦姑娘有关就是了。
其实,初识她的那场生日会结束后,我就开始四处打听关于她的消息。为此,我甚至免费给李茉莉做了半个月的苦力。但这李茉莉就仗着我喜欢秦姑娘,不仅天天调侃我,还丢给我一堆任务,把安排我和秦姑娘见面的时间一拖再拖。
直到今天,李茉莉终于兑现了承诺。但是,作为李茉莉的同学,我深谙她的心思。其实不是她想在今天安排我们见面,而是她今天有必须和秦姑娘见面的理由,就顺带着把我捎上了。
那到底是什么理由呢?
好了好了,写个日记还要卖关子实在不是我的风格。其实今天,恰好是秦姑娘的生日。听李茉莉说,她发小小她一岁,今天刚好十七岁。只可惜,李茉莉今天才和我说,连准备个生日礼物的机会都不给我。但聪明如我还是去田间采了束向日葵,打算当作礼物送给她。为此,我甚至被花田的小主人追了两条街。还好,成年人怎么说都能跑赢小屁孩,我也是成功拿下了这束向日葵。
之后,我偷拿了家里人给弟弟练笔用的宣纸,小心地把向日葵包好,接着签上自己板正的名字,放进了布袋。生日礼物准备好后,我就跟着李茉莉往秦姑娘家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去秦姑娘家。和我们两家不一样的是,秦姑娘家说白了就是个茅草屋,住宿条件说不上简陋,只能说是艰苦。唯一算的上现代化的,只是桌上一台小小的缝纫机。何况我听说,这缝纫机还是某位大老板借给她家用的,条件是每月织好的衣服得送几套过去。
就一台缝纫机换这么多衣服,这不纯把她家里人当苦力使了嘛。但没办法,太和县里落后的那几户,家庭情况全是如此。像我们这种看得上报纸,用得起电灯的,实属少见。我不禁想要叹气,但眼神很快就被刚从屋里出来的秦姑娘吸引了去。
今天的秦姑娘没涂胭脂,白净的脸上反而多了几道灰痕,看样子是刚做完农活回来。
“李姐姐,你来了啊……咦,这不是乔哥哥吗?”
她一看到我,不知怎的就低下头去。难不成我不受她待见吗?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失落。这时,一旁的李茉莉非但没替我说话,还玩起了火上浇油。
“他早就说要来看看你,还求了我好久。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没办法只好把他带过来了,秦妹妹要是不喜欢啊,直接把他撵走就成。”
李茉莉说着,白了我一眼。这一眼,真个凄厉。
不过还好,秦姑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们请进了门,连带着端了两杯水过来。我接过水的时候,手指恰好触到她雪白的肌肤,竟生了电,换到了一次难得的对视机会。
只是,我们才对视了一秒,就极有默契地错开了。毕竟,那个装作喝水的李茉莉,可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我们很久啊。我深知再这么下去,肯定是拿不到与心上人单独接触的机会的。于是,我把李茉莉拉到一边,企图用钱换取和秦姑娘独处的时间。
“乔哥哥,我可不缺钱啊。”
我记得李茉莉当时就丢了这么句话·,一脸阴险地笑了起来。我实在是没辙,只好答应她再当半个月的苦力。好在这次,她没有再贪心什么。毕竟,她怎么贪心我都得成全啊。
就这样,我独自一人回到了秦姑娘所在的茅草屋。
“乔哥哥……李姐姐没有一起回来吗?”
看到我进来,她的语气莫名有些局促,但话音还是那般温柔。就在她一头雾水的好时机,我顺势拉过她的手,不带一句解释,就把藏在布袋里的向日葵取出来,轻轻放在她的右手掌心处。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她就用右手手指摩挲着向日葵的花瓣,久久没有说话,估计是真的愣住了。而我,则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久好久。
终于,她微红的小嘴咂巴着,吐出了两个我怎么都不会想到的字:“谢谢”。
傻姑娘,这有什么好谢的啊。看着她逐渐湿润的眼眶,我赶紧组织语言打起圆场,希望她不要在一件礼物上越陷越深。但我显然低估了她的决心。没过多久,她的泪水就已决堤,连带着窸窣的哭声还把门外放风的李茉莉招了进来。
“乔顺意,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李茉莉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我,紧接着就把握着向日葵的秦姑娘拥进怀里。说实话,我是真的羡慕李茉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抱她。
可惜,此时此刻的我纯粹就是个外人,真个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只好这般灰头土脸地离开了秦姑娘的家。
今天的相见是失败的,但其实也没那么失败,至少我还把礼物送出去了,不是吗?回家的路上,我就这样想着,才好不至于落入悲伤的陷阱。
可就像文天祥所说的“痛定思痛,痛何如哉”,这悲伤哪是能这么轻易化解的啊。关键是我还不清楚,她到底因何而哭,于是越想越乱。
在和混乱思绪的激烈搏斗下,我终于走回了家。此时,西头快要落下的太阳借余热烧红了天边的云彩,约莫是傍晚时分了。家里早就准备好了晚饭,但我根本无心下咽,便直奔房间搁床板上躺着,俨然一具尸体。
但是,想当一具尸体也没那么容易。没躺多久,我那聪明的弟弟乔广安就端了碗面条进来。虽然我让他放桌上就赶紧离开,但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得在我边上坐着,怎么赶都赶不走。
此时的我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小子以前就算送吃的都是直接扔桌上,然后啪一声摔门走人,今天必是有事求我。
于是,我赶紧坐起来,开始思考可以从他那里捞点什么好处。正在我思考间,弟弟终于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哥,能不能带我认识那个姑娘。”
啥姑娘?我咧个乖乖,这小子不会要和他哥抢嫂子吧。我本来混乱的思绪一下就理顺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打他的想法。但还好,他给的那个名字并不是我的心上人。
但好巧不巧的是,他喜欢的人正是奴隶我的李茉莉。换作别家的姑娘,哥哥我肯定把联系方式啥的给你要过来了,但李茉莉这人吧,和我算是冤家路窄,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于是,我摆摆手回绝了他,但没想到他仍是不依不饶地求我替他引荐一下。这时我才终于回过神来,想到了那个最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怎么会喜欢上李茉莉。
最后,在我们哥俩的相互博弈下,我弄清了他喜欢李茉莉的原因,他也如愿得到了我承诺的引荐。但是,就一个原因怎么能换引荐机会呢,我又不是个傻子。所以,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让他代替我去给李茉莉做苦力。这样一来,他能见他的李茉莉,我还能不用干活就去见秦姑娘,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听到我的提议,他便很开心地答应,然后兴致勃勃地离开了,连门都不给我关。诶呀,合计着我们一家都是痴情种是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记录一下他喜欢李茉莉的原因,真个和我又是如出一辙:仅仅因为他觉着好看,没有其他任何原因。要不是他和我说,我还真以为我这弟弟学傻了,有些不近女色呢。还好还好,他还是个正常人。
他离开后,我还是没去吃饭,眼皮却开始止不住地打架。要不先睡一觉吧,想到这里,我便起身去关门。天已经黑了,门外客厅里亮起了昏暗的灯光,父亲和爷爷似乎还坐在餐桌上聊天。他们间或提到了“日本”和“奉天”,都是当下非常火的词汇。不过看了这么多的报纸,要我说这国民党连小日本进驻了东北都不敢反抗,还反过来屠杀其他爱国人士,也真是个孬种。等我以后当了兵,定要叫这小日本看看我们民族的实力。想到这里,我难免有些义愤填膺。但如今的我并不具备那种能力,还是多锻炼自己先吧。不过,锻炼也需要好好休息嘛。
我关上门,再度躺到了床板上,准备呼呼大睡。就在这时,一个我做梦都没想到的声音恰好从窗户边上传来。我赶紧打开窗户,正好对上了隐藏在夜色中的她。
“乔哥哥……原来你在啊,那真是太好了。”
来人正是我的心上人。刚确定这点,我便急忙从窗户边跳了出去,还好我的房间在一楼,不至于摔个狗啃泥啥的。不过,就算是二楼也得跳啊,这么好的独处机会真是不要白不要。
刚一落地,我便握住了她的手,问她到底有什么事。想不到,即便是刚刚入秋,她的手却还是如此冰凉,轻松就化解了我心头堆积的燥热。
可我来不及多握一会儿,她就迅速把手收了回去。打听后才明白,她只是为着今天的事来和我道歉的,还顺带着赔了份礼,是一小块黄色的布料。她说,这是她唯一拿的出来的东西了,还希望我不要生气。
傻瓜,我怎么会生气呢。倒是你,咋个刚送完礼就想着回去,也不多留段时间。而且,你一个人走这么久的夜路我肯定也不放心。于是,我便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去,也好在路上多了解了解她。
许是怕我生气的缘故,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我。一路上,我千方百计往她身上靠,可谓把流氓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但她仍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走着。
终于轮到我受不了了,我便开口找了个话题:“你们家是住在县西头吧。”
“嗯。”
“那你父母一天到晚就是干农活吗,这样的生活应该很累吧。”
“嗯。”
“你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吗,我看你们家好像也就你一个人。”
“嗯,对我父母来说,只养我一个都很困难了。”
姑奶奶啊,你终于舍得多说点话了。那就借着这个话题,大胆一点?
“没事,以后我可以养你。”
“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脚步不自觉加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好像要和我拉开距离。这我绝对是不肯的,就也小跑着追了上去。要我说,能只提一盏蜡烛在村路上跑的飞起,她也是头一位。
不过还好,路上几乎没人,否则多少要有人站出来骂我是流氓了。就这样小跑着,一路上也说不了几句话,便来到了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刚一到家,她便逃也似地闪进了门,飞快把门关好。我总觉得自己是冒犯到她了,就也不好意思推门进去,只好站在门外,用我认为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喊道:“生日快乐。”
周围寂静无声,她最终还是没有给出回答,我只好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家。
此时此刻,我就坐在我房间的桌上,记录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现在估计已然深夜,但我却困意全无。
她会原谅我的冒犯吗?
今晚搞不好真的是个不眠之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