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风息止：第2章 日期：民国二十年8月15日 天气：晴

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虽然依法律上讲，人要过二十岁才算成年。但对于我们家来说，过了这一天，我就算成年了。不知怎的，人好像一成年，就会有无穷无尽的表达欲，延申出各种奇思妙想。那既然如此，我也学着那些知识分子去写写这所谓的日记好了。

但真实原因其实不是这样，只是我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她的模样，挥之不去，便想着用纸笔记录下来。为此，我还特意选了父亲送给我作生日礼物的这本牛皮日记本。

那要记录和她有关的事情，又该从何说起呢？我想了想，既然决定写长久的日记，那就还是从我自己说起吧……

十八年前，我在太和县一户乔姓人家出生。我们家是典型的书香门第，祖上基本都是当地有名的读书人，我爷爷乔成功甚至在清朝末期干到中央去，捡了个二品的侍郎当。那时，我爷爷可谓声名远扬，在太和县更是无人不晓。只不过，到了我父亲乔胜利成长的年代，我们家就没有那么顺了。这倒不是我父亲的缘故，只是那段时间的格局变化得太快了。

说起我父亲，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读书人。在家庭氛围的熏陶之下，他从小耳濡目染，除日常念书以外，琴棋书画都有所涉猎，四书五经更是熟记于心。可是好巧不巧，爷爷刚想找机会提携他进朝廷，结果朝廷没了。这朝廷没了倒是也罢，想要为官施展一身抱负，只要遇到个伯乐就行。既然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的统治，那干脆去加入同盟会呗。于是，爷爷便决定让父亲去南京参加革命。他相信以父亲的写文水平，必定能成为同盟会的一把好手。

结果在民国八年，也就是我六岁的时候，现在改叫北平的地方闹了一场五四运动，把文言文的地位也给推翻了。这下好了，死读书真是没用了。但父亲此时年纪也大了，自然比不过那些年轻学生。于是，爷爷只好转过来栽培当时还没成年的我，希望我能延续书香门第家族的辉煌。可我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别说什么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就算是《新青年》报纸上那些被人称赞为新青年必读的文章我也是一概不看的。

这是因为打小时候起，我就喜欢听街上说书人讲那些战争故事，听得多了，就也想要投身军队干出一番事业。于我而言，当兵打仗实在比读书来得过瘾。唐代诗人杨炯有首《从军行》，其中有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想来也真是豪迈。

但对于我们家来说，不读书就是罪过。因此，我从小就挨打，还挨了不少的打。于是，我只好在他们面前装装样子，背地里继续研究武器和招式，以便有朝一日能当上兵，甚至成为将军。

好在没过多久，我那极有读书天赋的弟弟乔广安在父亲和爷爷面前崭露头角，我才脱离了强制读书的樊笼。但我们家毕竟是书香门第，要是棍棒下出不了孝子，我就算不用再装样子，也还是难免挨个几下棍子。尤其是我弟弟读书遇上瓶颈的时候，他们不打弟弟，就拿我撒气，也是没辙了。不过至少，我可以研究自己想研究的，挨棍子就当体能锻炼了。以上就是这么多年来我们家的一个具体情况。

写了那么多，也该聊聊和她相关的故事了。说起来，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见她，但没成想，才一眼就给我定住了。她穿着农村人特有的靛蓝色右衽大襟衫，扎一条麻花辫，脸上不均匀涂抹着劣质的白胭脂，看去有点好笑。但仔细看才知道，她那鹅蛋脸上镶着的五官确实很美，柳叶眉下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那眉毛一皱，当真有点“万种风情悉堆眼角”的感受了。更巧的是，我抬眼看她的时候，她恰好也抬头，就在和她视线交错的一刹那，我明白我已经彻底沦陷了。

只可惜这位妹妹，我曾经没见过的。

是啊，我和她并不认识，更别提什么朋友，估计只是我哪个玩伴带过来参加我的生日会的吧。但你既然来了，我总得刁难一下。不对，是认识一下。

我赶紧起身，举着杯子就往她那儿走去，然后挤出个笑脸问道：“姑娘是哪家的人。”

还没等到她朱唇轻启，旁边坐着的女生就已经抢过了话头：“乔哥哥，这位是我儿时的发小，名叫秦海棠。今天她刚好在我家玩，父母又出去务农了，就带过来吃个饭，没问题吧。”

说话的这位名叫李茉莉，是县头李家的大闺女。她和我本来就是同学，再加上我们两家是世交，所以就把她请了过来。不过说起来，她们俩还真是配，一个海棠，一个茉莉。

可惜……可惜啥啊。还好人茉莉是个女生。

但话又说回来，这么漂亮的发小怎么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啊。我于是学着她的口吻阴阳怪气，明褒实贬地问道：“李妹妹这发小我咋个没见过啊？”

“现在你不是见过了”，李茉莉笑着，眼睛几乎连到了一块儿。我真该笑她是个黄鼠狼的，可惜我当时心思全在那位姓秦的妹妹身上，也就没有去太关注这位老同学。

“乔哥哥好，我叫秦海棠。这次真不是故意过来蹭饭的，如果要付账的话，下次我会把钱带过来还的。”

秦姑娘说着，默默把头低了下去，脸颊处竟浮现出一抹粉红。不过，她到底是不好意思，还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敢去细想。因为此时的我真的在想一个非常坏的点子：假如我和她说让她还钱，岂不是能再见她一面。

“好的，下次记得……”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李茉莉狠狠踢了一脚。她这脚力气是真大，踢在我小腿肚上也是真的要命。我赶紧就地坐下，开始揉自己的腿。可揉腿是小事，被某人反过来阴阳怪气才是真的难受。

“诶哟，乔哥哥什么时候生日会还要收钱了，莫不是看上了谁，想多见她一面。”

她笑着，直勾勾盯住自己的发小，还时不时用余光瞥我，显然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没办法，我只好忍住腿上的巨痛，也把目光望向一旁坐着的她，准备狡辩一下。这才发现，她的脸早已红了半边。

此地不宜久留。心思敏锐如我显然看穿了这点，我急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哥，要拐杖吗？”

我还没把椅子坐稳，就听到一旁的弟弟乔广安开始打趣。这臭小子，平时真是白给他带奶糖了。

不过，现在的我根本无暇他顾。因为我的脑中，已经全是她脸红的模样了。所以可想而知，整个生日会的我都不在状态，先是发表成年演讲的时候频繁忘词，接着还在敬酒的时候给来宾倒酒倒出去了好几杯。最后还是爷爷一边替我道歉，一边打我几下才解了围。

这真的是我最难熬的一个生日会，我甚至希望自己不是主角，也好有更多机会去和她说话。但还好，散场的机会怎个不算机会呢。

生日会一结束，我赶紧向爷爷和父亲申请要送李茉莉和秦海棠回去，虽然爷爷今天对我的表现很生气，但碍于两家的面子也只好同意。不过，爷爷的生气还是其次，最难受的是我想送秦姑娘回家，怎么都得把李茉莉带上，然后李茉莉又是个碎嘴，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企图，就搁我俩中间走着，一点办法没有。我多次想借机离秦姑娘近一点，全被李茉莉的大屁股顶了回来。

“乔顺意，你到底要干嘛。”

只能说当时的场面非常奇怪，我们三个每人提个蜡烛搁村路的正中间走着，然后李茉莉的碎嘴一直在发力，我一直在想着靠近，秦姑娘则一直在脸红。

就这样磨蹭了很久，我们才终于走到了县头的李家。一路上，我恰听说秦姑娘住在县头的西边，离李家还有不少距离，心里自然乐开了花。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在把李茉莉送回家之后，我立马说要送秦姑娘回家。但是，李茉莉显然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把把脸红的秦姑娘拉进了自家家门，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说：“乔顺意，我告诉你，别打我发小主意啊。她今晚哪都不去，就和我住。”

刚一说完，她就啪的一下把门关上了。真是不解风情。那还能咋办呢，回家呗。我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村路上，却并不怎么害怕，可能因为脑子里很乱，乱的没时间去考虑地里会不会窜出个抢劫犯吧。就这样慢悠悠地晃荡着，我就晃回了家。

不过，回家后肯定是免不了一顿打的。这场晚间的棍棒行动究竟持续了多久我记不太清了，反正直到我提笔写日记前才结束。还好父亲没有碍于爷爷的面子收回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不然我这么多的冤屈睡着后就是真忘了。

哈哈，希望还有机会见到秦姑娘吧。祝我自己今夜好梦。

说起来，如果能在梦里见到她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