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妄成灾：第6章 清道夫的邀请

当韩菲签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那份带着烫金徽章的入职文件，仿佛有了千斤重。

她的人生，被这一笔，正式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段。

前一段，是长达二十六年的、拼命想要伪装成“普通人”的灰色挣扎。

后一段，是刚刚开启的，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的未知旅途。

韩菲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她拖入深渊，又给了她新生的男人，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和抗拒。

“所以……‘特殊事务处理部’，就是你和我，两个人？”

韩菲环顾着这间巨大的、冷冰冰的办公室，问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林皓天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同样风格的手机，放到她面前。

“严格来说，是三个人。”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一个视频通讯窗口自动弹了出来。

画面闪烁了几下，出现了一张年轻的、带着浓重黑眼圈的脸。

那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戴着一副能当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印着“代码改变世界”的T恤，背景是无数闪烁着数据的屏幕。

“哟，老大，我们的新同事终于上线了？”

宅男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懒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欢迎来到996，不，是007的深渊，新人妹子。”

林皓天面无表情地介绍：

“陈默，总局技术支援，负责后台数据分析、网络追踪和装备研发。以后你有任何技术问题，都可以找他。”

“叫我陈默就行，”

陈默对着镜头，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别听老大瞎说，我主要负责吐槽他这个没人性的资本家，顺便在你们外勤的时候，给你们喊666。”

他几句插科打诨，瞬间冲淡了办公室里残存的紧张和压抑。

韩菲看着屏幕上这个画风清奇的技术宅，感觉有些不真实。

她想象中的秘密部门，应该是每个人都像林皓天一样，冰冷、严肃、不苟言笑。

“你好，我叫韩菲。”

她有些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代号‘翻译官’，我知道。”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代码的光，“你的入职报告我看过了，牛逼。真的，不掺水的那种牛逼。能把自己内心的恐惧实体化，再亲手把它怼回去，你是总局成立以来第一个。姐们儿，你不是一般人。”

韩菲的脸颊微微发烫。

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直白地夸奖，尤其夸奖的是她一直以来最想隐藏的“异常”，这种感觉，很奇特。

“好了，废话少说。”

林皓天打断了陈默的彩虹屁，“韩菲，从今天起，你搬到总局的安全公寓。你的对外身份，是我的私人助理。你的所有社会关系，由总局接管，进行风险隔离。”

“等等，”韩菲愣住了，“风险隔离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为了保护你身边的人不被‘众妄’波及，也为了防止你的身份暴露，你必须暂时切断和家人、朋友的所有非必要联系。”林-皓天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韩菲的心，猛地一沉。

她才刚刚找到“自我”，却要立刻失去“社会”。

这算什么？

一场残酷的等价交换吗？

林皓天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声音依旧冰冷：“这不是惩罚，是保护。你现在就像一块流着血的肉，会吸引来无数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你学会如何将血腥味彻底掩盖起来之前，你必须待在最坚固的笼子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韩菲沉默了。她无法反驳，因为她知道，林皓天说的是事实。

那个神秘的“教授”还逍遥法外，谁知道下一个盯上她的“众妄”，会是什么东西。

“好了好了，别吓唬新人了老大。”陈默在屏幕那头打圆场，“菲姐你放心，安全公寓的网速是顶级的，外卖随便点，剧随便追，除了不能出门，跟神仙日子没区别。”

就在这时，陈默那边的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刺目的红色警报。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那股懒散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业和凝重。

“老大，出事了。”

“城南，圣心康复医院，出现高强度能量反应。等级……初步判断为B级。”

林皓天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具体情况。”

“医院最近半个月，出现大量‘神迹’。”陈默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调出相关资料，“有瘫痪多年的病人突然能下地走路，有失明的老人重见光明，还有晚期癌症患者的肿瘤离奇消失。现在整个医院，都把一个叫‘乐乐’的‘小天使’当成神一样崇拜。”

“乐乐？”韩菲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名字。

“对，一个七岁小女孩的‘鬼魂’。”陈默的表情有些古怪，“根据医院的记录，这个叫张心乐的小女孩，一个月前因为白血病死在了医院里。但从半个月前开始，不断有病人和护工声称，在午夜能看到她穿着白色病号服，在走廊里唱歌，还会为病人祈祷。凡是见过她的人，病情都会奇迹般地好转。”

韩菲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和高梅的事件，截然不同。

高梅的“众妄”，是由“执念”和“怨恨”构成的，充满了负面能量。

而这个“乐乐”，听起来，似乎是由“爱”与“希望”构成的？

“一个由‘善意’构成的‘众妄’？”韩菲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不应该被评为B级危险吧？”

“问题就在这里。”林皓天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件的棘手程度，“由‘恨’构成的怪物，目标明确，逻辑清晰，只要找到它的怨念核心，就能解决。但由‘爱’构成的，往往更麻烦。”

他看着韩菲，眼神里带着一丝考量。

“因为‘爱’，是最不讲逻辑，也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

陈默那边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找到了！这个‘众妄’的能量源头，不是来自那些被治愈的病人，而是来自……所有病人的家属！”

“家属们把治愈亲人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这个‘乐乐’身上。他们的祈祷、他们的感激、他们疯狂的崇拜，正在源源不断地为这个‘众妄’提供能量。它的力量，每天都在几何级数增长！”

“最糟糕的是，”陈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我们发现，那些被‘治愈’的病人，他们的生命体征，正在以一种非常隐秘的方式，加速衰退。就像……蜡烛在熄灭前，最亮的那一下。”

韩菲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所谓的“小天使”，根本不是在行“神迹”。

它是在透支那些病人的生命力，来制造“奇迹”的假象！

而那些沉浸在亲人康复喜悦中的家属，却在用自己的“爱”，亲手将自己的亲人，推向真正的死亡！

这是何等残酷，又何等讽刺的真相。

“准备出任务。”林皓天站起身，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风衣。

他看向韩菲，目光里不带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你的入职培训，现在开始。”

“第一个任务：调查圣心康复医院‘众妄’事件。”

“韩菲，”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收起你那不值钱的共情心。这次的敌人，比你想象的，要棘手一百倍。”

“因为，它是由这个世界上，最纯粹、也最盲目的东西构成的。”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