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众妄成灾
凌晨两点的写字楼,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韩菲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看得她眼睛发酸。
她摘下黑框眼镜,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整个项目组,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加班。
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被深夜的墨色晕染开,模糊成一片片斑驳的光晕。
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从空无一人的茶水间方向传来。
呜咽,压抑,像小猫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挠着人的耳膜。
韩菲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重新戴上眼镜,视野变得清晰,但那哭声却仿佛更近了。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能看到、听到一些别人无法感知的东西。父母带她看过很多医生,最后只得到一个“天生想象力过于丰富”的结论。为了不被当成怪物,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厚厚的镜片和安静的性格,将自己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隔绝开。
她只想做个普通人。
哭声还在继续,带着一股不肯散去的执拗。
韩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茶水间走去。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接杯水。
茶水间的感应灯随着她的靠近而亮起,白得有些刺眼。
那里空无一人。
但哭声的源头,就在饮水机旁边。
一个半透明的、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身影,正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抽泣。
是高梅。
一周前,因为抑郁症,在自己家中结束了生命。
韩菲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能清晰地“看”到,高梅的身体是由无数灰黑色的、带着绝望和不甘情绪的雾气构成的。这团雾气很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被一股极其强烈的执念束缚着,勉强维持着人形。
“我想去看海。”
一个细微的声音,直接在韩菲的脑海中响起。
这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翻译”。
韩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知道,这是高梅死前最强烈的愿望。
高梅生前最喜欢大海,她的办公桌上,一直摆着一张在海边拍的照片,笑得灿烂又自由。她曾无数次在午休时和同事们念叨,等这个项目结束,一定要请年假去海边好好待上几天。
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韩菲的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
理智告诉她,立刻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这是她二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法则。
可高梅的哭声,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了高梅曾经分给她的半块提拉米苏,想起了高梅在她被上司责骂时悄悄递过来的一张鼓励便签。
那是一个鲜活的、善良的生命。
现在,她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卑微的执念。
“我送你去看海。”
韩菲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角落里哭泣的身影猛地一顿。
那个半透明的“高梅”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看”向韩菲,灰黑色的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
韩菲从储物柜里拿出高梅留下的那个相框,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她能感觉到,当她拿起相框时,“高梅”的执念就依附了上来,像一团冰冷的雾,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凌晨三点,韩菲打车来到了离市区最近的东临海滩。
夜里的海风又冷又硬,卷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韩菲抱着相框,一步步走到冰冷的海水边缘。
“高梅,你看,是大海。”她轻声说。
她身后的那团冷雾,似乎激动了起来,开始围绕着她盘旋。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沉闷的轰鸣。
“高梅”的执念在看到大海的瞬间,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构成她身体的那些灰黑色雾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淡化。
她要消散了。
韩菲松了口气,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就在“高梅”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一股全新的、更加强大的情绪,从韩菲的内心涌出。
是怜悯,是同情,是惋惜。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当时有人能多关心她一点……”
“她本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的。”
韩菲的情绪,像一滴墨,滴入了清水之中。
这股强大的共情力,对于即将消散的“高梅”来说,不亚于最顶级的燃料。
原本正在消散的灰黑色雾气,猛地一滞!
紧接着,它们像是找到了新的核心,疯狂地倒卷回来,重新汇聚!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执念”,而是融合了韩菲的“怜悯”和“惋惜”,形成了一种更加稳定、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韩菲惊恐地发现,“高梅”的身影正在飞速地变得凝实。
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而是几乎和真人无异!她身上的职业套装变得清晰,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红润。
她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了两点猩红的光。
“不……不该是这样的……”韩菲的声音开始颤抖。
“高梅”缓缓转过身,不再看海,而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韩菲。
一个冰冷、怨毒、充满了恨意的念头,狠狠地撞进了韩菲的脑海。
“是他……都是因为他!”
“是他毁了我的一切!”
“他该死!”
韩菲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相框摔落在沙滩上,玻璃碎裂。
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用自己的“善意”,喂养了一只由“执念”构成的怪物。
而现在,这只怪物,找到了新的目标。
它不再满足于看海。
它要去复仇。
更可怕的是,韩菲感觉到,自己和这个新生的“高梅”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法切断的联系。
是她的情绪,催生了这场灾难。
她,成了“众妄”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