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与冬阳：第4章 离开
第4章 离开
在白铭和冬阳生活的江南的城里，红墙和绿瓦，低矮与谦和的楼房共同绘制出古城的容貌。古朴是小城的主旋律，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住，像钢琴单调的音符，悠扬而漫长。
无论外面的时代洪荒如何汹涌，偏僻又宁静的小城中，却溅不起一小簇浪花。岁月的魔法在这失去了效力，不留痕迹，如风铃般只留下了淡淡的余音。
季节也同样如此，这里只有两季：盛夏与寒冬，自然之神在这个地方舒适惯了，于是便在工作上玩忽职守，工作一半就逃到了小桥底下报着莲花睡觉。于是，春季和秋季就这样成为了梦境。
这个假期，恐怕永远也不会结束了吧？
夕阳渐斜，余晖眷恋的拂过大地。白铭托着腮帮子，看着认真讲题的秦冬阳，虽然这是每天都重复的场景，但她的心里还是不自觉的流过了一丝温暖。
这丝暖意的温度刚刚好，是白铭在夏天里，唯一喜欢的温热。
“喂，低头看题！”
白铭回过神来，正对上冬阳嘲弄的眼神。
“怎么，想什么呢？数学题太难了？”
白铭摇了摇头，不自觉的低声说了句谢谢。秦冬阳不可置信看着她，然后大笑起来，拿手往白铭额头上放。
“铭铭，今天脑子烧坏了？”
“撒开”
她狠狠地瞟了他一眼吓的秦冬阳手瞬间缩了回来。
“继续，继续……”
终于，夜幕降临了，黑暗席卷大地，身下的草地随风浮动着，如同无声的绿色海洋，给人一种静默的感觉。
光线散去，余晖已尽，最后的淡黄色渐渐隐去。空中星光浮现，这夜无月，黑色的幕布逐渐吞掉了整片天空，那斑斑点点的光点摇曳，微光在夜色里显得单薄与脆弱。
白铭还在消化着一道道讲解过的难题，冬阳已经轻声唱起了歌，歌声在风中飘荡，融入黑暗里。慢慢的，白铭被这首歌吸引了。
这首歌是他自己编的？之前还没听过呢。白铭沉浸在了歌声当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歌里似乎有一丝看不见摸不着的悲伤，无声的隐藏着，却如影随形的附在歌的每个字句。
正当白铭奇怪为什么冬阳会有莫名的悲伤时，冬阳的声音戛然而止，转头看向了她。
“你说，你未来想做什么？”
“未来？”
这对白铭来说是一个陌生而又遥远的词。
“未来干什么都无所谓吧，我还没想好呢。”
“那你这么努力的学习是为了什么？”
“超过你”
白铭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但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努力，可能只是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吧。”
他笑了笑，没有搭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天空。
白铭有些坐不住了，直起了身子，反问他：
“你对未来有什么期待吗？”
“我啊，我想出去，去很远很远的大城市里生活。”
“啊？为什么”
冬阳的这个回答让她猝不及防，她十分惊讶的挪了挪身子，试图去盯住秦冬阳的眼睛。
“我们在这里都已经生活十六年了，这里小是小了点，但也挺好的啊。为什么想要离开这里去一个从来没去过地方？”
“这里当然很好，可……我真的很想去那里。”
白铭愣住了，开始的这番话是她始料未及的，连梦里都不曾出现过。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直陪伴她长大的秦冬阳想要离开，想离开这十六年来一成不变的小城，要离开这熟悉的一切。
“你……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吧？你如果要去那些地方，家里人赞同吗？你的奶奶……”
“我父母要来接我，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我想他们。”
白铭努力地看着他，但夜色已沉，在黑暗中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她不知为何似乎感受到了一点冬阳从未流露过的情绪。
竟然是……悲伤和迷茫?
她想起，冬阳很少谈及自己的家事，白铭只知道他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
小时候白铭跟在冬阳后面玩，问起冬阳爸爸妈妈在哪，他却总是笑着用其他话来打岔，从来都不直接回答白铭的问题。白铭那时很奇怪，后来听父母说冬阳的爸妈在很远的地方做生意，很难回来一趟，她也从未见过冬阳的父母。
因为冬阳一直回避着这些问题，于是白铭后来也没有放在心上，她熟悉的冬阳从未被任何事困扰，自信冷静。
至少在这之前是。
在白铭心中，似乎一直默认东阳对他父母的存在满不在乎，毕竟他很少在她面前提到过他们，也从没有露骨的表现出特别的思念或悲伤。对事情充满乐观，在困难中总能找到快乐，这一直都是白铭心中的秦冬阳。
但这一刻，他却变得陌生，不再是她心中的他。一瞬间，她突然感到心中所稳固安定的世界变得摇晃，宁静与平凡摇摇欲坠。
她害怕了起来。
风好像静止住了，夜里只有沉默。
“喂，你怎么半天都不说一句话？怪恐怖的。”
冬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白铭的意识拉了回来。
“走，该回家了，这么晚不回去你父母会担心的。”
冬阳拉起白铭，她感觉他的掌心在夜里格外暖和，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走得很快，夜里的风在他们旁边不断刮去，路旁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影子。白铭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突然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与焦虑，她却不知为何如此。
“你……真的要走吗？”
白铭低着头问，她声音有些抖。
“嗯，是啊，你不是一直都讨厌我吗，我走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白铭突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的。白铭的内心喊了一句。她莫名的很委屈，明知道他是开玩笑，但却依然感到了痛苦。
我一点都不讨厌你啊。
冬阳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她。
“怎么？你不会真舍不得本少爷吧？”
在路灯的映照下，冬阳的坏笑又浮现了出来。
“哎，确实啊，你啥也不会干，没了本少爷你生活肯定乱七八糟的，平时跟头笨熊一样，没饲养员照顾你了。嘿嘿。”
她看着他的脸，紧绷的心。这时的她本该生气的去抽冬阳的嘴巴，但她却感到了很开心。至于为什……白铭自己也说不清。如果非要说，那……可能是因为冬阳变回了白铭心中本来的样子吧。
“其实吧，我还没有想好，也只是说说而已。就算去也不是马上就能去的，至少也要等到高中毕业。”
冬阳顿了顿：“而且我也舍不得这里，这里是我的家啊。”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房子中橘色的灯光在黑暗的世界里格外的暖，正是人归宿的地方。
“该回去了。”
冬阳轻声提醒，白铭这才发觉路程如此的短。
“你不许去当逃兵，我考试还没超过你呢，你可别逃跑啊。”
白铭转头像秦冬阳喊。
“唉，知道了，一辈子想把我留在这里就直说好吗？还超过我，下辈子吧。”
“切”
白铭哼了一声，关上了门。
这家伙还是那么讨厌，我开始为什么听到他要走的时候会那么着急呢？她脑海中浮现出昏黄灯光下冬阳的笑容。白铭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冬阳看着白眉关上的大门，脸上的笑容渐渐随风消逝，转头走回了自己的家。
“咔”
门把手的声音传进房内。
“是阳阳么？今天回来的那么晚?”
冬阳转过头，看到年迈的奶奶佝偻着身子，拿着果盘向他走了过来。
“奶奶，没什么。今天和白铭在一起玩，晚了点。”
冬阳接过果盘，扶住奶奶。
“您坐着就好。”
他注意到房间里奶奶已经精心打扫过了，他反复告诉过奶奶，房子由他打扫。可奶奶总是不听，明明已经很干净了，仍要坚持打理。他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无论是大还是小的家具都静静的待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注视着冬阳，欢迎冬阳回家。
一阵风吹进客厅，他不禁晃了神。阳台上夜来香淡雅芬芳的香气，带给人如饮琼浆般的陶醉。冬阳知道这香气里带有奶奶的汗水与耐心。
暖暖的灯包裹住整间房子，将温情渗入了每一处罅隙。房子并不大，可他却觉得这里如同一座无边的永恒花园，童年的美好以及青春的年华都在这里绽放。
一切都没有变。
“铭铭那孩子真不错，性格那么乖巧。她从小跟你玩，这么多年你肯定没少欺负人家吧。”
“奶奶，你说什么啊？你根本不了解她，她天天欺负我还差不多。”
冬阳说这话时脸不由得一红。
“哈哈，我开玩笑的。”
奶奶向她调皮的眨了眨眼睛，他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奶奶都能察觉的到。从小到大，奶奶一直都是他最知心的朋友。
“哎，你们小时候跟兄妹一样，总是粘到一起。从早疯到晚上，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的。还会干出很多好玩的事。对了，我还记得有一次你摔倒了，在那疼的呲牙咧嘴的。铭铭她拿了瓶酒精给你往伤口上涂，你当时坐在那里哭丧着脸，安分了好几天呢。”
冬阳咬了一口苹果，回想起来那一年，应该是八岁的事情。他和白铭捉迷藏，跑的太快没注意到绊到楼梯上狠狠的摔了一跤，一大块皮被撞破了。
他本来没什么，可白铭非要坚持拿酒精往他伤口上涂，他疼的想哇哇大叫。但一抬头，看到白铭关切紧张的脸，就只好忍住了。白铭还一边用小手拿着棉签笨拙的一点点往伤口抹，一边认真的恐吓他，说不涂酒精的话腿会被割掉的。
现在，秦冬阳回想起那件事，又好气又好笑。明明当时她什么也不懂，还要学着大人给他消毒。但白铭那一张焦急与坚持的神情，却一直让他心里暖暖的。
“小孩子就是好啊，天天无忧无虑的，玩什么也不用想，不像大人每天愁眉苦脸的干活，你们要是一直这样开心下去就好了……”
奶奶笑着笑着，突然把话停住了，沉默下来。同样沉默的还有冬阳。
房间的沉默一点点的累积。时钟的滴答声就好像钟上咕咕鸟的双眼，茫然而空洞。
冬阳想说话，可却开不了口，奶奶与他的回忆让他们沉浸在了过往的岁月里。可时间如离弦的箭，转眼间青春就只剩下了残影。
“其实去大地方好啊，年轻人就应该往远处走，去远方看看。不要一辈子都像奶奶这样待在一小座城里，老了，想走也走不动咯。”
她用轻松的声音说道。
奶奶不是走不到，奶奶是舍不得这里。冬阳明白。
“还有，一个小孩子总要与自己的父母在一起，你从小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就不多，一年见不到几次面，奶奶心疼啊。”
他看着奶奶佝偻的腰，她不停地叹气，心中泛起了一阵酸楚。
“不过你也别怪你爸妈，他们真的不容易。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一点?他们努力了这么久，现在赚钱了，你也该过去陪你爸妈享福了。”
冬阳默默的放下果盘，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我知道了奶奶，我明白。”
“那好，你明白我就放心了，这最后的时间要好好珍惜，那你联系好了吧?另外，你也该和朋友们告别了……”
冬阳关上了房门，门外传来奶奶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