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三章 粪巴带师妹逃难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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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跌时分,太阳刚偏西,刘百顺庄人就聚集在村西头路口,唧唧喳喳,怀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时不时有人伸长脖子向远处张望。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见如血的残阳中,粪巴怀抱着一位女子,缓缓地朝庄子走来。族长富贵带着孙子长寿和村里两个肌肉男上前拦住粪巴,喝到:“刘向善!站住!啷个给你的权利?敢把一个不明不白的尸体往庄子扛?”粪巴没有理睬他,掏出那把缝纫剪,在裤腿上揩了揩血迹,握在手里,径直往庄子里走。富贵吓得退到一旁,心有不甘,朝人群喊:“刘百顺的老少爷们,向善这小子,将一个横死的外姓女子带回庄子,践踏咱刘家的龙脉,破坏庄子的风水,惊扰祖灵。大家伙就没有一个站出来阻止?日后引来灾祸,啷个保证就一定不会降到自己身上?”没人响应他,大家心底还是有一番权衡的。人家一个新媳妇,还冇完婚就惨遭横祸,不让人家抱回来葬,哪里葬?丢在荒郊野外喂狗?芸芸众生,儿女百姓,若非天生恶人,还是葆有一份可贵的同情心的,灵魂底层,还是存有一丝善良的。再说,谁硬要上前阻拦,那把带血的剪刀,会在他身上戳无数个窟窿。而风水之说未必有灵应,即便有灵应,就一定会降到自家身上?大家伙的事,个人犯不上出头!
粪巴将静儿抱到自己的床上,让她躺好。奶奶烧了一锅热水,奶孙俩细致地擦去静儿身上的血迹,箱子里拿出一套蚕丝内衣换上,又拿出准备做新娘那天穿的大红礼服,给她穿上,垫上枕头,收拾停当后,床沿上坐下来。奶奶拉着静儿的手,伤心道:“可怜的孩子!”泪如泉涌,放声大哭一场。收干泪,奶奶与粪巴商量:“可怜的孩子!也是命中派定,劫数难逃。儿啊,怪咱家命里没这福分,载不住这么好的媳妇,明日让静儿入土为安罢。按理应该告诉你师父师娘,可这乱世,战火纷纷,没办法。”
庄子里的人见富贵族长没能阻止住粪巴进村,带着长寿悻悻回去了,也就纷纷散去。然后陆续有人来粪巴家,安慰奶孙俩,主动帮忙干活。听到粪巴想买一副上好的寿枋,有人出主意说,秀才家有副杉木,四长两短一色独木板材,祖上留下来的,要卖。不过,忒贵,据说开价20块大洋。粪巴想,静儿出门时,师娘给了50块大洋的安家费,如今静儿走了,这钱理应用在她身上。托经纪人与秀才商谈,最终以15块成交。
奶孙俩一夜未眠。奶奶找来一个蒲团,坐在床前,默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超度静儿的亡灵。粪巴挨静儿躺下,眼睛盯着房顶,流了一夜眼泪,脑海里不断闪现与静儿相处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出城逃难的这一天。耳朵里反复传来师妹呼唤他的声音:师兄,我累!……师兄,我渴!……师兄,我饿!……师兄,我冷!……师兄,我怕!……师兄,我困!……师兄,我痛!……想来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师父师娘将师妹托付给自己才一天,就把她弄丢了,还让师妹尝到劳累、饥渴、寒冷、恐惧、困倦、疼痛诸般人间苦滋味,师妹有生以来何曾遭遇过?一想到这些,就不断地捶自己的脑袋,谴责自己:你刘向善算什么人啊?有什么资格做静儿的丈夫?你不配!
天刚亮,姑爹姑姑带着武子和莲儿闻讯赶来了。武子又长高了一大截,长成了高大健壮的小伙子,莲儿也长成了大姑娘,越来越像姑姑。一见面,姑姑拉着奶奶,莲儿拉着粪巴,哭了一场。姑爹和武子帮忙操持丧事,招呼客人吃饭,把静儿体面地送上山,傍粪巴父母的墓葬了。这块地是刘百顺庄公共墓地,在祖坟山的西面,专门用来埋葬庄子上那些夭折的孩子,死于非命的人。
奶奶说,人一生要受多少苦,能享多少福,多少寿缘,与谁结为夫妇,甚至能吃多少米,都是命里派定的,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难满升。人是干不过命的,不服命,逆天而行,要遭天谴的。当然,人可以通过结善缘、种善因,获得正果,修来世的幸福。粪巴不信命,但奶奶夜里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超度静儿时,也跟着奶奶念经,希望真的能帮她脱离地狱,早生天界。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明。千年不复明,贤达无奈和。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静儿已归于土,粪巴还得活下去,奶奶需要他赡养。不久,他开始走村串户,给乡亲们裁剪衣服,做起乡间裁缝来。
东洋兵占领梁子湖地区后,沿湖都驻有军队,离鲁公庙不远的水西村,驻有东洋兵的一个小队。粪巴每天早晨外出做活,都会看到东洋兵出操,黄昏回家时经常看见东洋兵在操场活动,甚至有时走路,还遇到东洋的炊事兵。他一见东洋兵就恨得直咬牙,在心里筹划,得走几步,从哪个方向出击,更有利于避开刺刀,直取东洋兵的咽喉。自然,不过是在心里想想而已,没有行动。东洋兵不但有三八大盖,还有机枪、大炮、飞机,武装到牙齿,自己手里最厉害的武器只有师父给的那把剪刀,近身搏击还马马虎虎,枪炮面前,就只有送死的份,只好憋着仇恨做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