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坟：第1章 粪巴成了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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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户人家，识字少，孩子多。孩子生下来，阿猫阿狗阿花阿朵的乱叫，都在泥土里打滚，差不离儿。待到孩子不经意间长大，入私塾读书，或者结婚时，才正经八百地请先生取个大号，那是很慎重的，百年后要写在碑记上，供儿孙们瞻仰祭奠的。也有小名或外号叫“什么粪”“粪什么”的。粪这种东西，又脏又臭，可于庄稼人来说，可做肥料，还能做燃料，烧饭和取暖。

梁子湖东一带，“粪巴”这一外号，含义较为丰富，出身低贱是自然的，还包括做事执着、行为蛮霸，有几分聪明。大家这么称呼，没有鄙夷的意思，往往含有几分亲切。刘粪巴这个小名的由来，上述诸因素外，还有点故事性。

湖区居民烧饭和取暖靠庄稼秸秆，庄稼秸秆量少，不熬火，不够用。日子宽裕的大户，花钱买柴火，有船的人家，秋季划船下湖打蒿，备足一年所需。一般庄户，往往用牛粪粑来补充柴火之不足。每到秋冬季节，穷孩子们一大早爬起床，背着箢篼到处捡牛粪，集起一大堆后，掺杂黄土、少许稻壳，浇上水，用脚搅拌均匀，双手抟起，拍在土坯墙上。经风吹日晒，彻底干枯后，揭下来，码到柴房，可顶半年柴火。刘粪巴六七岁时就开始外出捡牛粪，抟牛粪粑。他鼻子狗般灵敏，眼鹰隼样尖，手脚快如旋风，捡的牛粪比别的孩子多，团粑粑比其他人快，小伙伴们咬牙送他这个“雅号”，时间长了，大人们也跟着喊。

粪巴九岁那年，一个初秋的早晨，捡了满满一箢篼牛粪，兴高采烈地扛着往回走，一进门，瞅见家里坐满了人，左右邻居、姑爹姑妈外，连王师叔都来了。粪巴有点诧异，抬头看奶奶，奶奶似乎刚哭过，双颊留着泪珠滚过的痕迹。粪巴正疑惑家里出了啥事，姑姑上前，一把将他和妹妹莲儿搂在怀里，小声说：“你爷娘出远门，做生意去了，大家都是来给他们送行的。姑姑特地来接莲儿和你上岛玩去。”粪巴和妹妹莲儿都亲姑姑。姑姑肤色很白，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爱说爱笑，声音唱歌般好听，好吃的好穿的，舍得拿来给他和莲儿。姑姑的话他是完全相信的，并且，爷娘（梁子湖东一带称父亲为“爷”，称“爷爷”为“爹”）近来确实很忙，常常天不亮出门，深更半夜才回家。

兄妹俩牵着姑姑的手，跳上停在水边的一条小船。粪巴搂着莲儿坐在船舱内，听着哗哗的水声，不一会，莲儿就睡着了。粪巴有心事，睡不着。爷娘出远门，干吗事先不告诉自己呢，肯定有什么原因。什么原因呢，他想得头痛也想不明白。

粪巴将脑袋探出船舱，湖岸沿着姑姑的双脚，向两边划出一条青绿色、没有尽头的横线。白鹭和鱼鹰在天空飞翔，野鸭在水面随波沉浮，水天相接。正午的太阳从头顶、四周的水面，照到船上，船帮滚烫，舱内很闷热，莲儿的额头沁出了汗珠。抬头瞅姑姑，姑姑嘴唇紧闭，双眼圆睁，一脸严肃，全不见往日的和蔼。粪巴把头缩回舱内。小船在水面划行了近两个小时，远远瞧见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岛。

粪巴先前来过多次。姑姑家在岛东面，离湖不远，几棵大柳树后。他依稀记得，大岛叫荷叶岛，东北是一个尖角，有好几个岛礁像竹笋一样挺拔在水中，任凭风浪左右拍打。北边悬崖高处，有一个点将台，古代的将军站在那里，指挥水兵训练。点将台往南下到一个山坳，有座龙王庙，应该是个聚会的场所，姑爹经常来这里和其他的一些人商量事情。荷叶岛南端地势最低，是一个货物码头，粪巴知道，这个码头是金牛唐百万家的，上船下船的，都是他家货物。沿码头往北，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街，延伸到岛中心的大戏台。青石板街两旁，高低错落的店铺，一眼望不到尽头。糕点糖果，洋火洋油，油盐酱醋，烟酒副食，土洋布匹，衣袜鞋帽，农具渔具，铁铺染坊，酒馆茶楼……应有尽有。姑姑家不远也有一个码头，长年有人摆着干鲜鱼类出卖，姑爹的渔船，也从这个码头出湖。

粪巴在岛上有一帮好伙伴。表弟武子，大名陈武，肤色红黑、胸脯鼓鼓的家伙。周黑皮，竹篙似的瘦长瘦长的，还有橹子和泥鳅，还小，拖着鼻涕跟在身后，屁颠屁颠的。这帮家伙，岸上走路磕磕碰碰的，可一猛子扎到水里，上下翻腾，鱼儿一样灵活。氼入水里，娘在岸上急得跳脚，他们却从很远的一处岛礁后，偷偷冒出头来。枕着尺把长的烂木头，能在水面荷叶般浮着，一浮就是一两个小时。粪巴一上岛，大伙立马活跃起来，天不亮就来相邀约，到岛礁扑浪，上点将台看过往行船，钻进龙王庙数菩萨，溜上大戏台模仿演员唱戏，跳着数石级，摸到店铺柜台前，踮起脚看大小玻璃瓶里五颜六色的糖果，吞口水。

姑姑家青砖瓦房，共四间，间间敞亮。每天能吃上一顿白米饭，早餐红苕稀饭、菱角米稀饭、莲藕稀饭间杂着吃，夜里要么藕汤，要么青菜汤面，内面经常埋着鸭蛋鸡蛋什么的。渔码头一带的人，见了姑姑姑爹都很恭敬，对粪巴和莲儿，一律客气。姑姑虽越来越不爱言笑，然越来越慈爱，夜里总是一左一右地搂着兄妹俩睡，深怕他们跑了似的，倒把武子蹬到床的另一头。武子也不嫉妒。

好吃好玩着，忘记了时间，奶奶上岛接他们，说都两个月了，粪巴还觉得就是一忽儿。临到回去，大家伙还留下一点小遗憾，没有会上唐家小少爷。那家伙每次来岛，都找武子他们掰手腕，一个一个地赢他们，让人气破肚皮。几个分析原因，一致认为，唐少爷大他们一两岁，这还不算主要的，关键是这家伙天天大鱼大肉海参燕窝的，而岛上的小英雄们只有鱼吃，且尽是些小鱼小虾，捕回来没能及时卖掉，变了味的。粪巴来了，大家伙觉得准能赢他，找回面子。天天派人去青石板街侦察，看唐少爷上岛没有，可惜直到粪巴离开，都没能见唐少爷的影儿。

上船回家时，不见了莲儿，粪巴跳下船要去找她，奶奶一把拉住，说：“莲儿不回去了，姑姑没养表妹，不舍她离开，要拿她当姑娘养哩。”

“那么，我娘也只生妹妹一个呀！”

趁粪巴犹豫时，姑爹把船撑离了岸。奶奶颤巍巍地踮着两只小脚，拉粪巴回船舱，坐下来，说：“你父母去西边做生意，本钱亏得一干二净，没了盘缠，三年五载是回不了家的。”

奶奶边说边扯起衣襟揩眼泪。粪巴有一肚子的疑惑，不敢再问，有一点他听懂了，他们这个五口之家，现在只剩下自己和奶奶祖孙二人了。他闷闷地坐在矮凳上，斜倚着船帮，随着船一晃一晃的，不久就睡着了。船快到岸时才醒来，与姑爹道了别，跟在奶奶后面往回走。姑爹喊着安慰他：“回去后要听奶奶话！过段日子和姑姑一道来看你，过年来接你岛上玩儿！”

粪巴回头朝姑爹挥了挥手，乖乖地答应了一声：“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