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同袍:第10章 险途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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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险途运弹

救护所的油布帐篷被北风掀得“哗啦啦”响,李铁山咬着根浸过酒的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军医正用镊子从他左肩的伤口里夹碎弹片,铁锈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却死死盯着帐外——阵地方向传来的枪声越来越稀疏,像快燃尽的柴火,每一声都透着绝望。

“砰”的一声,指挥堡的木门被撞开,通讯兵的棉鞋沾满冻土,连滚带爬地扑到沈砚堂面前:“团长!二营的捷克式彻底哑了,三营那边……三营说每人只剩三发子弹,新兵蛋子都开始捡石头了!”

沈砚堂猛地将望远镜砸在桌案上,镜片里日军的钢盔反光还没消散。他抓起桌上的作战地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后勤补给怎么还没到?”林岳正好掀帘进来,医用纱布在手腕上缠成个乱糟糟的结,他一把按住沈砚堂的手,指尖点在地图上标着“石磨村”的红圈:“补给站在这儿,三十里地,但日军在黑风口设了卡,架着歪把子,正规部队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张猛急得直跺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用石头打鬼子!要不俺带一个排冲过去,拼了这条命也把弹药抢回来!”“不行!”沈砚堂和林岳异口同声地反驳,沈砚堂指着帐外的战壕,“咱们只剩八百残兵,每一个人都金贵,不能这么糟践。”

林岳蹲下身,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条曲线:“得乔装,扮成赶集的民夫,推着独轮车混过去。黑风口的鬼子只查穿军装的,对百姓还算松懈。”沈砚堂的目光扫过帐外,正好看见陈小满蹲在战壕边,正用冻硬的布团给小马擦步枪。少年的侧脸沾着硝烟,军裤膝盖上的补丁被风吹得翘起来,那是王大娘用粗线连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结实。

“小满,你过来。”沈砚堂的声音不大,却让陈小满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布团都掉在了地上。他小跑着进来,耳尖冻得通红,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团长,您叫俺?”“石磨村有批弹药,需要你去运回来。”沈砚堂的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布鞋上,“你是河南乡下的,扮民夫最像,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陈小满的嘴张了张,想说自己从没干过这么重要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入伍前母亲塞给他的粗布包,想起丫蛋把温热的红薯塞进他怀里时说“小满哥,你要活着回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怀里剩下的半块红薯——红薯已经凉透了,却还留着丫蛋的体温。“团长放心,俺就是拼了命,也把弹药推回阵地!”

林岳把八路军战士石头派给了他。石头比陈小满大五岁,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黝黑,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处还有道没愈合的疤。他背上背着个破竹筐,里面装着镰刀、绳索,还有几个蔫了的土豆,活脱脱一个要去镇上换盐的农夫。“这是俺的老伙计,”石头拍了拍竹筐底下的手枪,“遇事别慌,听俺的。”

两人换上从老乡那里借来的粗布棉袄,棉袄又肥又大,套在军装上空荡荡的。他们把子弹用油纸一层层包好,塞进独轮车底部的夹层,上面铺了层晒干的红薯藤,再放上二十几个红薯和一捆柴火,乍一看就是去镇上换东西的乡亲。王大娘特意给他们塞了两个麦饼,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路上饿了就吃,别省着。”

刚出阵地没多远,北风就卷着雪粒扑了满脸。石头把自己的破毡帽摘下来,扣在陈小满头上,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低头走路,少说话,鬼子的狗鼻子灵得很,别让他们闻出咱们身上的火药味。”陈小满点点头,双手攥着独轮车的车把,指节冻得发紫,车轴缺油,“吱呀吱呀”地响,在雪地上压出两道弯弯的车辙,像两条冻僵的蛇。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石头赶紧拉着陈小满躲进路边的破窑洞里,窑洞的墙壁结着厚厚的冰碴,两人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在眉毛上凝成了霜。“是鬼子的巡逻队,”石头贴着窑洞口往外看,声音压得极低,“三辆摩托车,每辆都架着歪把子,咱们等他们过去再走。”

日军的巡逻队呼啸而过,摩托车的灯光扫过窑洞门口,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小满的心跳得飞快,攥着车把的手都出了汗,冰碴子沾在手上,又冷又疼。直到摩托车的声音彻底消失,石头才拉着他出来,重新把独轮车推上小路。“别紧张,”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越慌越容易出事。”

快到黑风口时,路边的铁丝网渐渐多了起来,铁丝网上挂着“禁止通行”的木牌,是用日文写的。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站在关卡前,钢盔上的积雪都没清理,枪口斜指着地面,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视着过往的行人。“把车停下,检查!”一个会说中文的日军喊道,口音生硬。

石头赶紧停下独轮车,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袋,递了过去:“太君,俺们是石磨村的,去镇上卖红薯,换点盐巴。”日军接过烟袋,捏了捏里面的烟丝,又用刺刀拨了拨车斗里的红薯藤。陈小满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生怕日军发现夹层里的子弹。

“红薯的,大大的好。”日军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刚要挥手放行,另一个日军却突然一脚踹翻了独轮车。红薯滚了一地,有的摔烂了,露出里面的瓤,柴火也散了开来。陈小满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就想去摸藏在腰后的手榴弹,却被石头用眼神按住了。

“八路的探子!”日军的刺刀指着露出一角的油纸,厉声喝道。石头猛地把陈小满推开,自己扑上去抱住日军的腰,大喊:“快拿枪!”日军的刺刀狠狠捅进了石头的胳膊,鲜血瞬间染红了粗布棉袄,可他还是死死抱着日军不放,牙齿咬得咯咯响。

陈小满的手在雪地里乱摸,摸到了竹筐底下的手枪。他以前只在李铁山的指导下练过几次,枪身冰凉,后坐力大得吓人。他闭了闭眼,想起石头的话,想起阵地上等着弹药的弟兄,猛地睁开眼,瞄准日军的胸口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日军应声倒地,鲜血溅了他一脸。

另一个日军举着枪对准了他,石头急了,用尽全力把日军往旁边一推,自己扑上去咬住日军的耳朵。日军疼得惨叫,刺刀胡乱捅进了石头的肚子。“石头哥!”陈小满红了眼,捡起地上的步枪,用李铁山教他的“三点一线”法,瞄准日军的脑袋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日军的钢盔,血和脑浆溅在了雪地上。

石头躺在雪地里,肚子上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他抓住陈小满的手,把破毡帽塞给他:“别管俺……弹药……送回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却死死盯着独轮车,“告诉俺娘,俺没给她丢脸……”

陈小满抹了把眼泪,把石头的尸体拖进窑洞,用干草盖好。他重新把子弹装进独轮车,把石头的破毡帽戴在头上,帽檐上还留着石头的体温。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雪地里的血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只有独轮车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天快黑的时候,陈小满终于看见了阵地的轮廓。沈砚堂、林岳带着将士们在山口等他,远远看见他推着独轮车过来,都跑了上去。陈小满的棉袄被血染红了大半,脸上全是泥和雪,一见到沈砚堂,他再也撑不住,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团长,弹药……俺把弹药带回来了……石头哥他……”

沈砚堂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好小子,你做得好。石头是英雄,咱们都会记住他。”林岳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在陈小满身上,大衣带着体温,驱散了些许寒冷。远处的阵地上,枪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却比之前响亮了许多——那是弹药到位后,将士们对日军发起的反击。

陈小满望着阵地方向的火光,把石头的破毡帽紧紧攥在手里。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连枪都握不稳的少年,他是能为弟兄们运弹药、能打死鬼子的战士了。雪还在下,可他的心里却暖暖的,因为他知道,他守住了承诺,也守住了这片土地上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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