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周的皮鞋与绿豆糕
老周的黑皮鞋第三次卡进写字楼旋转门的缝隙时,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双解放鞋。
那时候他还在工地扛钢筋,黄胶鞋的鞋底磨穿个洞,下雨天能接住半脚泥水。有次项目经理来视察,他躲在水泥管后面不敢出来,怕那双露着脚趾的鞋碍了人家的眼。此刻他的黑皮鞋擦得能照见天花板的灯,鞋跟却在旋转门的金属槽里打滑,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头喘不上气的老驴。
“周哥早啊!”前台的小姑娘举着咖啡杯打招呼,假睫毛上还沾着片没撕干净的双眼皮贴。她桌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阿梅做的绿豆糕,翠绿色的糕体上印着朵模糊的桃花。“今天的糕特别糯,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
老周扯了扯领带,喉结在衬衫领口上下滚了滚。“不清楚,”他往电梯口走,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半寸,“人家祖传的手艺。”昨晚给阿梅找摊位时,他特意绕到菜市场看了眼,王婶说那姑娘正蹲在地上缝桌布,蓝底白花的布料摊在水泥地上,像片被风吹落的云。
电梯里挤满了人,香水味混着韭菜盒子的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股怪味。老周往后缩了缩,生怕别人踩住他的鞋跟——那是上周在路边摊补的,鞋匠用的胶水味还没散,混着他偷偷喷的皮革清洁剂,像种廉价的伪装。
“周哥,昨天那个合同……”销售部的小张挤到他身边,发胶味呛得他直皱眉。“甲方说还得再谈谈回扣,你看……”
老周盯着电梯门映出的自己,领带歪在一边,衬衫袖口沾着点油渍——那是今早帮阿梅捡蒸笼盖时蹭的。“下午三点,”他突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让他们到茶室等。”
电梯“叮”地停下时,他第一个冲出去,皮鞋在地毯上踩出闷响。路过茶水间的玻璃门,看见保洁阿姨正往垃圾桶里扔咖啡渣,上周他藏在柜底的胃药盒,不知被谁扫到了显眼处,铝箔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整个上午老周都坐立不安。十点整的时钟刚敲第一下,他就攥着手机往茶水间跑,皮鞋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打滑。透过玻璃门,看见阿梅正站在咖啡机旁,竹篮放在吧台上,蓝底白花的桌布铺得整整齐齐,上面摆着两盒绿豆糕,翠绿色的糕体在晨光里像块块凝冻的湖水。
“来了。”阿梅的白围裙洗得发皱,鬓角的银簪却擦得锃亮。她把其中盒绿豆糕往他面前推,“加了点薄荷,夏天吃着败火。”
老周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看见她蹲在菜市场的角落里,正用捡来的碎镜片照脸。竹篮旁边摆着半块干硬的馒头,是她的早饭。他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只伸手去接那盒绿豆糕,指尖触到纸盒时,发现上面印着的桃花图案有点歪——想必是阿梅自己画的,笔锋怯生生的,像怕人笑话。
“谢谢。”老周的声音有点哑,他把绿豆糕往公文包里塞,却被阿梅拦住了。
“等等。”她从竹篮底层掏出个小布包,蓝底白花的边角打着补丁,“这个你拿着。”打开一看,是用棉线捆着的一小撮绿豆粉,“外婆说胃不好的人,用这个冲糊糊喝,比吃药强。”
老周捏着那包绿豆粉,指腹触到布面粗糙的针脚,突然想起自己母亲在世时,也总在他的行囊里塞这些零碎。那年他刚满十八岁,背着蛇皮袋来省城,母亲往他裤兜里塞了把炒豆子,说“路上饿了嚼两颗,别让人看不起”。如今那把炒豆子的味道早就忘了,可此刻掌心里的温热,却和当年一模一样。
“多少钱?”他摸出钱包,拉链卡住了几张皱巴巴的发票。
阿梅摆手时,银簪在鬓角晃了晃:“不要钱,送你的。”她低头收拾竹篮,蓝布裙摆扫过吧台上的咖啡渍,“对了,王婶说菜市场的临时摊位,这个月不用交管理费。”
老周“嗯”了一声,看着她把蒸笼一个个摞进竹篮,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什么手艺。竹篾碰撞的轻响里,他突然说:“茶室的张姐喜欢吃甜的,下次你多放两勺糖。”
阿梅抬头时眼里闪着光:“真的?”
“骗你干嘛。”老周扯了扯领带,转身往办公室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半拍。走到走廊尽头,他忍不住回头,看见阿梅正踮着脚,用袖子擦茶水间的玻璃门,蓝底白花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像幅会动的水墨画。
下午和甲方谈回扣时,老周总觉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伸手一摸,摸出阿梅给的那包绿豆粉,布包上的桃花图案蹭在掌心,竟让他莫名镇定下来。甲方的老板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他盯着对方锃亮的鳄鱼皮鞋,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双“体面鞋”——十年前用半个月工资买的,黑皮鞋,硬邦邦的,磨得脚后跟淌血,可他还是天天穿着,觉得那样才算“混进了城里”。
“就按你说的办。”老周突然打断对方,把合同往桌上一拍。甲方老板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磨磨唧唧的销售会这么爽快。老周抓起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对方的鞋:“这鞋挺亮,在哪买的?”
对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进口货,两千多。”
老周扯了扯自己的鞋跟,补过的地方有点硌脚:“还是布鞋舒服。”
走出甲方公司的写字楼,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菜市场时,看见阿梅正蹲在地上,给竹篮补篾条,蓝底白花的桌布铺在旁边,上面摆着个搪瓷碗,里面盛着没卖完的绿豆糕。几个放学的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讨吃的,阿梅笑着往他们手里塞,银簪在夕阳里闪着碎光。
老周站在树影里看了会儿,转身往蜂巢楼走。皮鞋踩过石板路的声音,混着远处传来的竹篾轻响,像支不成调的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绿豆粉,突然决定今晚不泡咖啡了,就冲碗绿豆糊糊,尝尝那带着点甜、又带着点暖的味道。
走到楼道口,看见小雅抱着本书坐在书店门口,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周哥,”她举着书打招呼,“阿梅姐让我给你留的。”老周接过一看,是本翻得卷了角的《养生食谱》,夹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绿豆糊糊要煮三分钟,别太稠。”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他攥着那本书往楼上走,皮鞋在台阶上敲出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经过301门口时,看见阿梅的竹篮挂在墙上,蓝底白花的桌布搭在篮沿,像只休憩的蝴蝶。老周摸了摸自己的鞋跟,突然觉得,这双补过的皮鞋,好像也没那么难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