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脚步丈量的我们：第2章 焦急的时候

阿梅的桂花糕刚卖完第三笼，就听见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嗡鸣。

不是小宇那种送餐车的轻快马达声，是带着某种金属震颤的重低音，像庙里做法事时的大鼓，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她手心里的油纸突然变得滑溜溜的，抬头看见早点铺的老板娘正往卷帘门后缩，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城管来了！”不知谁喊了声，整个巷口像被捅的马蜂窝。卖盗版碟的老李把黑塑料袋往垃圾桶里塞，烤红薯的铁桶在地上拖出刺耳的火星，穿校服的学生们抱着刚买的煎饼，吓得往巷尾的公厕钻。阿梅的竹篮还摆在折叠桌上，蓝底白花的桌布被风掀起个角，露出下面王婶特意垫的硬纸板——那是从啤酒箱上拆下来的，边缘还粘着圈潮湿的泡沫。

她慌手慌脚地往竹篮里拢蒸笼，手指被烫得直缩，金桂的甜香混着慌乱的喘息，在空气里酿出股酸涩。三个月前刚到省城那天，外婆往她包里塞了包灶心土，说“出门在外，遇事别慌”，可此刻那包土像块烙铁，在帆布包里烫得她后背发紧。

“这边！”有人拽了把她的胳膊，阿梅踉跄着回头，看见老周正站在早点铺的排气扇下，西装裤卷到膝盖，露出袜子上磨破的洞。他手里还攥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油星子滴在锃亮的皮鞋上。“快进来！”

老周把她往排气扇后面的窄缝里推，铁皮管道的锈屑簌簌落在她头发上。阿梅刚把竹篮塞进阴影里，就听见电动车停在巷口的声音，接着是扩音器的喊话：“无证摊贩请立刻离开，重复，无证摊贩请立刻离开。”

她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透过铁皮管道的缝隙往外看，三个穿制服的人正掀翻老李的盗版碟摊，塑料壳子碎在地上的声音，像踩碎了满地的玻璃珠。卖糖葫芦的老张抱着草靶子往巷尾跑，红果子在晨光里晃成串跳动的血珠，有颗掉在地上，滚到城管的皮鞋边。

“你怎么来了？”阿梅的声音发颤，看见老周的公文包扔在旁边的煤堆上，文件露出个角，上面印着“季度报表”的字样。

“给楼上送文件，”老周往嘴里塞了口肉包，腮帮子鼓鼓的，“正好看见你没处躲。”他突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眼屎，“当年我在工地扛钢筋，看见戴红箍的就往水泥管里钻，比这刺激多了。”

排气扇突然嗡嗡转起来，滚烫的油星子溅在阿梅手背上。她猛地缩回手，看见老周正用公文包挡在她面前，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油烟熏出片深色。远处传来铁皮桶倒地的巨响，接着是老张的吆喝：“别碰我的靶子！这是祖上传的！”

“王婶说你这几天总被赶？”老周突然问，眼睛还盯着外面的动静。穿制服的人正往折叠桌这边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阿梅看见自己刚收的零钱还摆在桌布上，几张皱巴巴的块票被风吹得打旋。

“嗯。”她的指甲掐进竹篮把手，“他们说没有健康证，不让摆。”

老周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来页纸往她手里塞。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串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过的草。“这是写字楼负一层的茶水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排气扇的轰鸣里几乎听不清，“每天上午十点要两盒绿豆糕，用这个袋子装。”

阿梅低头看见他递过来的塑料袋，印着“恒通贸易”的字样，边角处有个咖啡渍印的圈。穿制服的人已经走到折叠桌前，正用对讲机说着什么，蓝底白花的桌布被他们用脚尖勾起来，像只被踩住翅膀的蝴蝶。

“为什么帮我？”她突然问，想起这三个月来，老周总在清晨的楼道里等她的糕点，有时是绿豆糕，有时是芝麻酥，从不说原因。

老周往嘴里塞完最后口肉包，把油纸团成球扔进煤堆。“我们前台小姑娘说，”他挠了挠头，领带在刚才的拉扯中松了半截，“你做的糕比楼下咖啡店的好吃。”远处传来折叠桌被掀翻的声音，他突然拽起阿梅的胳膊，“走这边！”

他们从早点铺的后门钻出去时，阿梅的竹篮撞到了门框，蒸笼盖子“哐当”掉在地上。老周弯腰去捡的瞬间，她看见他后颈有道浅色的疤，像条没长好的蚯蚓——后来才知道，那是十年前在工地扛钢筋时，被掉落的钢管砸出来的。

穿过三条堆满垃圾桶的小巷，城管的电动车声已经听不见了。老周把捡回来的蒸笼盖往竹篮里塞，手指被烫得直甩。“明天开始，”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你往写字楼送糕，我帮你跟物业说。”

阿梅突然想起什么，从竹篮底层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特意留的芝麻酥。“这个你拿着，”她把纸包往他公文包里塞，“配茶吃。”老周的公文包拉链坏了，露出里面的胃药盒，标签上的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五十块，“今天的绿豆糕钱。”阿梅要找零，他却摆摆手，转身往写字楼的方向走，皮鞋踩过积水的声音，像支仓促收尾的曲子。

阿梅站在原地数了数零钱，发现比平时多了七块。她低头看见竹篮里的蓝底白花桌布，不知什么时候被老周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块捡回来的硬纸板——啤酒箱上的字迹被油烟熏得发糊，却依然能看出“青岛”两个字，像个遥远的承诺。

风突然变了向，带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阿梅把竹篮往肩上提了提，发现老周刚才站过的地方，留着个深深的鞋印，边缘沾着点芝麻——那是今早她撒在桂花糕上的，带着点甜，又带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