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夜匿名信
秋意渐深,晚自习时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映照着八十三张埋头苦读的年轻面孔,空气里弥漫着浆糊、旧书和淡淡煤油灯(寄宿生用来自习)混合的复杂气味。
陈志远面前的数学卷子,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和代数符号,此刻在他眼里却扭曲成了一团乱麻。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解题上。苏小雅将手帕塞给王磊的那一幕,像一部卡带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缓慢地播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咀嚼:苏小雅当时微微侧身、似乎怕人看见的姿态;王磊猛然抬头时脸上那份惊慌与窘迫,以及随后泛起的不正常的红晕;还有苏小雅离开时,那个快速、轻巧,几乎带着点……雀跃的背影。
“他们肯定有问题!”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勒越紧。一种混合着被背叛的酸楚、莫名的嫉妒和正义感(他自认为的)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发酵、膨胀。他觉得自己发现了班级里的一个污点,一个可能破坏“三八班”严肃学习氛围的隐患。周老师开学时那番关于“早恋”的雷霆警告,言犹在耳。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做点什么。
可是,做什么呢?直接去告诉周老师?他仿佛已经看到周老师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审视着自己,质问他有什么证据。证据?他只有那惊鸿一瞥的猜测。到时候,苏小雅会怎么看他?王磊会怎么看他?全班同学会怎么看他?他陈志远,会不会被打上一个“打小报告”、“搬弄是非”的标签?他好不容易在这个尖子班建立起来的微薄尊严和形象,会不会轰然倒塌?
他烦躁地合上数学卷子,拿出一本政治练习册,试图用“生产关系必须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论断来驱散脑中的杂念,但字句如同蝌蚪般游动,根本无法进入大脑。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前排。苏小雅正和林雪低声讨论着一道历史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柔和。她又转头对后座的赵建国说了句什么,赵建国憨厚地笑了起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可这美好,在陈志远此刻的眼里,却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面纱。
他又偷偷望向教室那个最阴暗的角落。王磊依旧像一尊雕塑般钉在座位上,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偶尔,他会极快地抬一下头,视线扫过苏小雅的方向,然后又像被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这种隐秘的、持续的关注,在陈志远看来,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看,他还在看她!他们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打响,如同救赎。同学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喧闹声暂时冲散了陈志远心头的阴霾。他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看着苏小雅和几个女同学有说有笑地离开,看着王磊最后一个默默关掉教室的灯,锁上门,抱着他的画夹,消失在通往男生宿舍的黑暗中。
陈志远没有直接回家。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学校小操场边的双杠旁。秋夜的天空很高,星星稀疏地闪烁着,带着清冷的光。冰冷的金属双杠触手生凉,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点。但那份想要“揭发”的冲动,却像野草一样,在寒冷的夜风里顽强地燃烧。
他想起有一次,刘强偷偷带来一本皱巴巴的《七侠五义》在课堂上看,被后排的同学举报,书被没收,刘强还被周老师狠狠训了一顿,罚站了一下午。当时举报的那个同学,事后虽然没明说,但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疏远了他好一阵子。打小报告,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在这个讲究哥们义气、讨厌“叛徒”的学生时代,总是不光彩的。
可是……万一他们真的在早恋呢?万一因为他们,影响了学习,拖累了班级的高考成绩呢?万一因为自己的隐瞒,导致了更严重的后果呢?周老师说过,“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班级的堤坝被蛀空。一种“舍我其谁”的悲壮感,混合着对苏小雅“误入歧途”的痛心,渐渐压倒了之前的犹豫和恐惧。
回到家,父母和妹妹已经睡下。昏暗的灯光下,家里弥漫着一种拮据的宁静。陈志远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用木板隔出的小房间,坐在那张兼做书桌的旧缝纫机前。他拿出一个崭新的、印着“柘江中学”红字的作业本——这是开学时学校发给优秀学生的奖励,他一直没舍得用。他撕下第一张纸,又从铅笔盒里取出一支削得尖尖的HB铅笔。
他的手有些颤抖。他知道,一旦落笔,就再无回头路。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回想电影里、小说中那些匿名信的写法。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笔迹,必须用印刷体。他极力控制着手指,一笔一划,极其缓慢、生硬地在纸的上方写下了三个字:举报信。
然后,他开始书写正文,每一个字都写得异常艰难:
“尊敬的周老师:
我向您反映一个可能影响班级风气的情况。我多次注意到,我们班的苏小雅同学和王磊同学,在课间和课后,有超越普通同学关系的密切接触。他们经常私下传递物品,行为隐秘,疑似存在早恋现象。高考在即,此事可能严重影响他们自身及班级学习氛围。希望老师能暗中调查,及时引导,防微杜渐。”
他不敢写得太具体,比如“传递钱和粮票”,他怕追查起来牵扯到自己。他用了“传递物品”、“行为隐秘”这种模糊的表述。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像虚脱一般,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仔细地看着这封简短却重如千钧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确实不像他平时写的。他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紧紧的小方块,攥在手心里,那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这一夜,陈志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和父母房间里轻微的鼾声,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和一种扭曲的、期待风暴来临的快意。他想象着周老师看到信后的震怒,想象着苏小雅和王磊被叫去办公室谈话时的惊慌失措,甚至想象着苏小雅或许会因此流泪……想到苏小雅的眼泪,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但随即又被一种“我是为她好,为班级好”的想法强行压制下去。
第二天清晨,陈志远顶着两个黑眼圈,第一个来到了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早起打扫卫生的校工拖把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周老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没有人。陈志远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然后飞快地溜到周老师的办公桌前,将那封折成方块的匿名信,塞进了桌上那堆作业本的最下面。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跑着冲回了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阳光渐渐照进教室,同学们陆续到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陈志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他亲手投递了出去,一场他既期待又恐惧的风暴,或许很快就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