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无敌：第7章 醋意与练笔

陈志远的心，像被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住了，闷得发慌。苏小雅将包着粮票和钱的手帕塞给王磊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放，都让那根名为“嫉妒”的刺扎得更深。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可能只是同学间的正常帮助。苏小雅家境好，为人热情，或许只是看王磊复读辛苦，施以援手。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尖锐的声音压了下去：为什么偏偏是王磊？班上家境不好的同学不止他一个，赵建国也是农村的，怎么不见她去帮助？而且，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王磊那惊慌羞赧的表情，苏小雅那快速离开的脚步……这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接下来的几天，陈志远像是换了个人。他变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烦躁。刘强拿着问题来问他，他讲得心不在焉，远不如之前耐心。课间休息，他也只是趴在桌子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苏小雅的位置，或是王磊那个阴暗的角落。

他注意到，苏小雅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依旧和女同学们说笑打闹，讨论明星贴画。而王磊，则更加沉默，像一头拉磨的驴，只知道围着课桌和书本打转，偶尔抬头望向苏小雅方向时，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在陈志远看来，那是一种隐秘的感激，或者说，是某种默契。

这种“发现”让陈志远心里像有蚂蚁在爬。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折磨着他。他想到了周老师，想到了开学时那番关于“早恋”的严厉警告。如果……如果周老师知道了，会怎么样？王磊会不会被赶出快班？苏小雅会不会受到批评？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破坏性的快感，但旋即又被一种莫名的恐惧压了下去。他不能确定，万一不是呢？万一冤枉了他们呢？而且，去打小报告，这种行为本身，似乎也有些……不光彩。

这种内心的拉锯战消耗着他的精力，连带着学习效率也下降了。一次化学小测验，他居然错了两道不该错的选择题，被化学老师点名提醒。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林雪在发还试卷时，罕见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陈志远顿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一种羞愧感涌上心头。

就在陈志远内心天人交战之际，班级里另一件“非常规”事件，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也暂时转移了陈志远的焦躁。

语文周老师老师布置了一篇关于“理想”的议论文练笔。大多数同学都中规中矩地写着为四化建设奋斗、考上大学报效祖国之类的套话。然而，当周老师老师在课堂上朗读“范文”时，却出了一篇“另类”之作。

这篇作文的作者是BJ来的借读生张扬。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用极具画面感的语言，描述了一个场景：一个少年，站在BJ空旷的立交桥上（立交桥这个词让很多同学感到新奇），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和偶尔驶过的黄色“面的”，心中涌起的不是具体的职业理想，而是一种想要“走出去”，想要“记录这个沸腾时代”的强烈冲动。他写道：“我的理想，是像我爸那样，用笔尖捕捉普通人的悲欢，记录我们这一代人走过的脚印，哪怕只是历史角落里微不足道的一笔……”

周老师读得抑扬顿挫，显然颇为欣赏。读完后，他推了推眼镜，点评道：“张扬同学的作文，角度新颖，情感真挚，尤其是这种对时代的感知和记录的意识，很难得。当然，辞藻可以再锤炼，结构也有些散，但这种真实的表达，值得鼓励！”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多数人都被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震住了。考大学，找份好工作，端上“铁饭碗”，这才是他们被灌输的、最切实的理想。像这样虚无缥缈的“记录时代”，离他们太遥远了。

下课后，张扬的座位旁又围了些人，这次多是好奇他的“理想”。

“张扬，当作家是不是特轻松？整天坐着写字就行了？”有同学问。

张扬笑了笑，带着点BJ腔：“轻松？我爸常说，写东西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憋不出字的时候，比扛大包还累。但有意思也是真有意思，你能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都变成白纸黑字，留下来。”

“那你爸是作家，是不是认识很多编辑？发表文章很容易吧？”另一个同学羡慕地问。

“打住打住！”张扬摆摆手，“我爸是我爸，我是我。路得自己走，稿子得自己写，编辑部的大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说的是稿子质量得过硬！”他的话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劲儿，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陈志远也在一旁听着。他从小作文也不错，但从来都是按照老师要求的模式来写，力求稳妥拿高分。像张扬这样“我手写我心”的写法，他从未尝试过，甚至有些不敢。他偷偷看了一眼张扬，这个从首都来的同学，身上似乎有一种他无法企及的洒脱和底气。这种底气，不仅仅来自家境，更来自一种见识和视野。

同时，他也注意到，在张扬高谈阔论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韩梅姆，虽然依旧低着头，但肩膀微微绷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面前摊开的本子上，似乎写着几行娟秀的字，但很快又被她用胳膊遮住了。陈志远心里一动，这个来自青海的女孩，她的“理想”，又会是什么呢？会不会也像她那本被精心包好的书一样，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张扬的作文像一颗小石子，在沉闷的班级里激起了小小的涟漪，让大家短暂地从题海中抬起头，懵懂地思考了一下“理想”这个更宏大却也更模糊的词汇。但这涟漪很快就被更现实的压力冲散了——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又变小了，各科试卷依旧雪片般飞来。

对于陈志远而言，张扬带来的这点新鲜感，并不能驱散他心头的阴云。对苏小雅和王磊关系的猜疑，像一根越来越紧的弦，绷在他的神经上。他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晚自习时，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讲台上正埋头备课的周老师严肃的侧影，一个危险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