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座位风波与深夜苦读
月考成绩带来的震荡,远未平息。那张贴在墙上的排名榜,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八十三人的集体悄然划出了新的格局。课间围绕在张扬身边听“北京故事”的人明显少了,更多人会拿着试卷,围拢在林雪、赵建国或陈志远的桌旁,急切地询问解题思路。成绩,在这个特殊的战场上,是唯一硬通的“货币”,决定着无形中的地位。
周树人老师显然不满足于仅仅公布成绩。利用周五下午的班会课,他宣布了一项重磅决定:“为了营造更好的学习氛围,形成‘先进带后进’的良性循环,我们根据这次月考成绩,对座位进行局部调整!”
教室里顿时一片骚动。座位,是每个学生在教室这个“小社会”里的基本盘,关乎着“邻里关系”、听课效率,甚至隐秘的交流渠道。变动座位,无异于一次小型的社会关系重构。
“林雪,你坐到第三排正中间这个位置来,这里是教室的‘黄金点’。”周老师指着原本一个成绩中游的女生座位,语气不容置疑。那女生默默收拾东西让开。林雪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这似乎是她应得的位置。
“赵建国,你坐到林雪原来位置的旁边。”这是将第一、第二名安排成了同桌,强强联手的意图明显。赵建国乐呵呵地扛着书包就过去了,还冲原来的同桌咧嘴笑了笑。
接着,周老师又调整了几对成绩差距较大、但在他看来有“帮扶”潜力的同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中间靠后区域。
“刘强!”周老师的声音带着冷意,“你,搬到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去。”
最后一排,靠门!那是典型的“差生专区”,距离黑板远,容易被门外过往的人干扰,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惩罚和标签。刘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在周老师凌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悻悻地低下头,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他那塞满了零食和闲书的书包。
“陈志远,”周老师继续点名,目光扫过来,“你搬到刘强现在的位置。”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刘强现在的位置,在教室中段,旁边是……是那个从青海来的、极其安静的韩梅梅。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斜前方,林雪的新座位离他更远了些,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失落。但他不敢违抗,只能应了声:“是。”
一场座位风波,在压抑的气氛中完成。刘强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窝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与垃圾桶为邻。陈志远则坐到了他的新位置,旁边是始终低着头的韩梅梅,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香皂的味道。前排隔着几个座位,就是林雪和赵建国那对“学霸组合”的背影。
新的座位安排,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影响着每一个人。陈志远发现,韩梅梅虽然沉默,但笔记做得极其工整细致,像印刷体一样。偶尔他遇到不会的英语题,鼓起勇气低声询问,韩梅梅会用细弱但清晰的声音给他讲解,语法清晰,发音居然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同于英语老师的标准感。这让陈志远对这个来自遥远青海的腼腆女孩刮目相看。
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刘强身上。
被发配到“边疆”后,刘强似乎消沉了几天,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并没有破罐子破摔。也许是因为父亲真的断了他的零花钱,也许是因为周老师那句“对不起你父母找的关系”刺痛了他那点残存的自尊,也许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被集体抛弃的耻辱。他开始变了。
下课缠着陈志远问东问西的次数更多了,虽然问的问题依然很基础,甚至有些愚蠢,但眼神里多了种之前没有的急切。更让人惊讶的是,一天晚自习后,值日生打扫教室时,发现最后一排靠门的那个位置竟然还亮着灯。
是刘强。他还没走,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本数学辅导书抓耳挠腮,旁边摊开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公式。
“哟,强哥,用功呢?”有相熟的男生调侃道。
刘强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滚蛋!别打扰老子学习!”
那男生讪讪地走了。教室里渐渐空无一人,只剩下刘强和窗外无边的夜色。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镇政府大院零星的光点,那里有他的家,有对他期望甚高却总是用错方式的父母。他烦躁地揉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埋下头去,跟那道解析几何题较劲。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略显孤单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与此同时,在教室的另一端——讲台旁边,还有一个身影在挑灯夜战。是复读生王磊。他申请了晚上在教室学习的特权。此刻,他并没有看课本,而是摊开一个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画夹,就着明亮的日光灯,用一支铅笔,在画纸上细细勾勒。画纸上,是一个模糊的、戴着眼镜的侧脸轮廓,线条虽然生涩,却异常认真。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志远因为一道政治论述题耽搁了时间,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学楼的学生之一。他路过教室后门时,惊讶地看到了刘强座位上那盏孤灯,也看到了讲台旁王磊专注的侧影。他放轻脚步,没有打扰他们。
走出教学楼,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又朝镇西政府大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条路,他再也没有在晚自习后走过。周老师那晚的话,像一道无形的禁令。他紧了紧单薄的衣服,转身走向镇东头那条黑暗的巷子。
就在他快要走到巷口时,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和一个洪亮的声音:“志远!等等我!”
是赵建国。他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旧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车把上还挂着那个标志性的蛇皮袋。
“咋才回去?用功也得注意身体啊!”赵建国咧着嘴,月光下牙齿显得很白。他刹住车,单脚点地,从蛇皮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煮鸡蛋,硬塞到陈志远手里,“俺娘煮的,非让带上,说晚上学习累,补补。俺吃过了,这两个你拿着!”
陈志远握着那两颗温热的鸡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种质朴的、不带任何交换条件的善意,让他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酸涩。
“谢……谢谢。”他低声说。
“谢啥!咱是一个班的,又是老乡!”赵建国爽朗地笑着,“走了啊,明天见!加油干,下次月考,咱俩一起超了林雪!”说完,他用力一蹬,自行车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消失在夜色里。
陈志远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两颗鸡蛋,看着赵建国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远处教学楼那两个孤独的亮光窗口。他突然觉得,这个由八十三人组成的、充满竞争与压力的“三八班”,似乎也并不像他之前感觉的那么冰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个秋夜,悄悄滋生。而真正的风暴,似乎还隐藏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