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
粗大的松明火把插在石壁铁环上,跳动的火焰将厅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粗糙的石墙上,如同幢幢鬼影。
“格格,人带到了。七个学生娃,一个教书先生,还有一个…伤得快死的八路。”钦威垂手肃立,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硬朗。
爱新觉罗·恒慧——前清的金玉竹格格,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靛青布衣掩不住骨子里的端凝,只是眉眼间刻着乱世磨砺出的深沉疲惫。
“八路?”只见一身材魁梧的大汉猛地踏前一步,“大哥!你昏头了!把八路往寨子里领?鬼子闻着味儿就能摸上来!到时候整个紫霞崮都得给他们陪葬!”这汉子正是钦威的亲弟钦虎。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钦威脸上。
钦威眉头紧锁,沉声道:“钦虎!不得放肆!是格格要听详情!”
他转向金玉竹,语气放缓,“格格,那八路连长彭毅,伤在要害,若不施救,撑不过今夜。学生们是北平流亡出来的,那位薛教授,看着是个正派人。”
一直垂手侍立在金玉竹椅侧阴影里的李德祥,这时缓缓抬起头。他面白无须,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神阴鸷,像深潭寒水。他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主子,老奴斗胆,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讲!”金玉竹微微颔首,手指尖缓缓抚过一杆沙俄旧制的“水连珠”。
“救人,本是善举。主子菩萨心肠,紫霞崮也靠这仁义之名,收留了些许有本事的落难人。”李德祥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针,“可今日这人不同。
其一,他是八路。八路是什么?日本人眼里的钉子!我们收留他,不就是公然与日本人作对了吗!
其二,他伤重至此,追兵岂会善罢甘休?这七个学生,一个先生,看似无害,实则也是麻烦。他们一路逃难,行踪难保不露,极易引来窥探。其三……”
他微微一顿,阴冷的目光扫过钦威和钦虎,最后落在金玉竹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寒:
“这其三嘛……寨子里人心,未必都像主子这般念着旧日安稳。八路来了,带来的可是‘主义’,是‘革命’!格格,您想想,这旗……”
他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议事厅角落里那杆虽然褪色却依旧挺立的黄龙旗,“…还能安稳多久?人心若散了,这紫霞崮,还是您的紫霞崮吗?”
李德祥的话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厅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金玉竹沉默着,火光在她沉静的脸上明灭不定。家国大义、民族道理,她怎能不知?仁义,是她在这乱世中为紫霞崮、为自己立下的一块招牌,一块能稍稍安抚人心的招牌。
然而,李德祥的话,戳中了最深的隐忧——安稳。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看到了山下破庙里那个濒死的年轻军官,看到了那群瑟瑟发抖的学生。
“李总管的话,在理。”金玉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杂音,“利害,分析得很透。”
钦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李德祥微微垂首,眼睛直勾勾望着地上。
“但是,”金玉竹话锋一转,“我金玉竹在这紫霞崮立旗,靠的不是对日本人摇尾乞怜,也不是对官府唯唯诺诺。靠的,是这‘仁义’二字!见死不救,那与山下那些助纣为虐的禽兽何异?这旗,立着还有何面目?”
她站起身,靛青布衣在火光下仿佛镀上一层凛然的辉光。
“开寨门!把人抬进来!找最好的伤药!”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李德祥,“至于日本人会不会来……我紫霞崮七十二道险隘,也不是纸糊的!钦威钦虎!”
“在!”
“带人去接应,把人安顿好。此事不得声张,寨中兄弟加强戒备,各隘口哨位,给我把眼睛睁大了!”金玉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决绝,“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李德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霾,最终化作一声恭敬的:“嗻。”深深躬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