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第3章 海市蜃楼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3章 海市蜃楼

车停好了,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几个人齐刷刷眯起眼睛,像猫一样。随后挨个从车上一跃,轻巧地落在地上,独有田亦铭,紧紧抓住车厢边一截一截滑下来。

不出所料,他们的确是从一个居民小区搬到了另一个居民小区。几栋约莫二三十层的公寓楼紧邻彼此。车正停在B栋的门口,旁边就是全家便利店。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来有半地下室,向来心里一紧,完了,看来是全地下室了。这地下室不知道埋在哪里,怎样暗天黑地的,窗户是没有了,希望不要漏雨,别有蟑螂。实在不行,蟑螂也就算了,蜘蛛和蜈蚣是万万不行的。

“谁在上面递东西?”麓远从副驾驶座走过来,问。

孟涛一听,立马两手一撑又上了车厢。“动起来动起来——”他吆喝着,猫进一个个缝里,先把轻一些容易松动的家具递出来,底下的人迅速腾出手来接,累积到一个人够拿的量,就先运到电梯边上去。一群人像蚁群一样井井有条。

“搬去几楼?”

“顶楼。”

顶楼!向来喜得差点叫出来,她开始忍不住想想远眺上海城的感觉。

先到的几个人也都下楼来帮忙了,除了乒乓。这小孩入职自我介绍时,讲自己叫Ping-Pong,还带着半腔乡音。大家忍俊不禁,喊他乒乓,又叫皮胖波,皮皮,屁屁,胖胖,球球,甚至波波,高兴起来喊什么的都有。

“去他娘的,”他不满,学亮剑李云龙,讲起脏话来也像个孩子,“胖胖球球的是田亦铭好吧?”自己明明一身精肉。

“谁让你非叫乒乓球。”田亦铭奚落他。懂个屁,他撇嘴就走。

昵称是他自己起的,他喜欢打乒乓球,敲起代码来也跟打球一样,噼里啪啦又快又狠。他觉得这两件事有共通之处,具体哪里通了,他也说不上来。

据说孩子早在车上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被大家提着领子拎上去,刚进门就立马钻进某个房间继续睏觉。这位小极客是个夜猫子属性,旁人起夜路过客厅时,总能看见他头戴无线耳机,半仰在椅背上,一双清澈大眼交映着淡蓝色的光,十根细长的手指头顺势落在键盘上,叮叮咚咚,好像夜里落了一小阵急行雨。他年纪是真小,彼时尚未成年,但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程序员了。在同龄人刚开始用电脑看动画片的年代,他就开始抱着老台式电脑写代码。

“与众不同很辛苦的。”他语气老成,再装模作样叹口气。确实是与众不同,这不,高中没念完,跟爹妈一商量,就先休学到上海来闯江湖了。麓远和孟涛都看上他的聪明劲,又不挑工资,包食宿就乐意,他们便像捡到了宝,二话没说就要了他,只叮嘱他对外一律说十八,免得被说成是招了童工。

乒乓至今还没迈出他的青春期,情绪也一阵晴一阵雨,面上时常冒出一两颗红痘,生根发芽又枯萎消逝,反倒衬得皮肤更加水灵。进公司这一年多,他连个子都长了不少,门口白墙上那一条条黑杠就是他节节蹿高的证据。还有诸多其他成长迹象,都被这群同事们像孩子家长一样见证。

有天早上,他哐啷一顿把孟涛摇醒,“你看你看!”

孟涛搓掉眼眵睁开一只眼:“看什么呀?”

乒乓戳着自己的下巴,眼睛里流光溢彩,笑得烂漫。孟涛凑上去,才发现那片雪地般的肌肤上稀稀拉拉冒了几根胡须,饱满丰盈,拔地而起,甚是喜人。孟涛大笑,惊醒了一屋子帐篷。他肥厚的大手拍在乒乓的肩膀上,像是铁锤一样。

“恭喜恭喜,你是个男人了。”他说。

乒乓站起来撇撇嘴:“我一直是。”

再过几个月,乒乓就要满十八岁了,大家私底下已经开始暗暗商量该送什么样的成人礼,才能配得上这位极客小天才。

“房间几个?”田亦铭很关心自己接下来住哪。

“四个。”

田亦铭叹了口气,人瘪了下去,一声不吭地抱起自己的帐篷往电梯边走。

一个女人从楼里走出来,恰好听见,笑着拍了田亦铭后背一巴掌:“房间四个,床有八张。”

他立马高兴得又鼓起来,扔下帐篷就往里跑,还不忘后头对女人说一句:“今天可真好看!”

那女人笑笑,扭头对麓远道:“楼上叫阿姨打扫得差不多,该扔的也都扔了,等搬完再打扫一次。”

女人叫吴涵,盘亮条顺,讲起话来亮堂堂,走起路也像盛夏里豆大的雨点落在铁桶里那样有力。也因如此,她脚上的高跟鞋总是穿不过两个月就再见不着了。

吴涵是公司新招的公关总监。说是总监,整个部门只有她一人而已。这算得上是初创公司诸多“臭名昭著”的风气中热度最高的一个,近来听说已经有好几个大公司公开对此表示不满——随便发个招聘,蜂拥而至的全是写着XX总裁的简历,吓都要吓死了,比面试官的品级还高。有一次孟涛他们开会说要向其他初创公司学习借鉴,第一个借鉴的地方就是职位名称,不仅统统改成“首席XX官”,还要正儿八经印在新设计的名片上。

在李向来他们公司,高麓远不只是CEO(首席执行官),还是PM(产品经理)和CFO(首席财务官),只是没人会把这么多名头写在名片上,显得皮包公司没人干活。只CEO一个就够了。从心底里讲,他最钟意的职业只是产品经理,但眼前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公司的头。

孟涛则是COO(首席运营官)兼CMO(首席营销官)。开发工程师章明玥是公司三个合伙人里唯一拥有过硬技术背景的人,自然是当仁不让的CTO(首席技术官)。说起来,他从年后就没在公司出现过了。UI设计师田亦铭作为这家创业公司的一号员工,得到麓远亲自颁发的CDO(首席设计官)的名号。CCOO的看得人昏过去,但写在小卡片上,就是显高级。

其他人立马开动脑筋,纷纷跑马圈地:马丁做安卓客户端的程序设计,他入职了以后,章明玥就主要负责IOS端的开发。为了和章明玥区别,人们建议马丁叫首席安卓官,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本本分分写代码的人对当官没什么兴趣,以他的个性又不好意思开口拒绝,还是“首席安卓开发工程师”这种听着舒服。

王烨起初自诩为“首席人事官”,又觉得怪瘆人,“有了!”他凑近电脑屏幕,“叫CHO,首席人力资源官。”

“或者这个也行,CAO.”田亦铭道。他鼓起嘴,里面藏着笑,大家会意,也都笑起来。

王烨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暗骂,反说,“首席行政官,倒也不是不可以!”

李向来作为文案策划兼新媒体运营,可选的名头多了。在首席文案,首席内容官,首席新媒体官,首席社交媒体官等等花名之间,她挑来拣去,最终选了首席新媒体官,毕竟公元2015年间,这看上去更前沿。

名片齐刷刷印出来那天,大家各自握住一沓四四方方的滚烫小纸片,抚摸良久,凹面雕刻的烫金抬头叫人满眼放光。

“这么小间屋子,里头坐了一堆官!”田亦铭起劲得不行。

“公司虽小,五官俱全。”向来笑,大家也跟着笑。

田亦铭瞪着向来,气她偷走了自己的机灵。

全司上下唯有前端开发乒乓和后端开发老陈二人自始至终没参与这个热闹,一个盯着屏幕,一个喝着热茶,无视眼前这群幼稚园头一次拿到名牌卡的孩子们。乒乓年纪轻,又是个天才,自有他的傲气。老陈则是公司唯一的七零后,已婚,老婆辞职在家带娃,一年四季揣着茶色保温瓶,拿着一副上国企坐办公室的模样在初创企业拼命。他时常不离口的一句话是:“我打算今年实现财务自由。”起初人们还当真,后来才发现,这是个老陈提了起码十年的目标。

“什么叫财务自由?”孟涛问老陈。

“就是带老婆孩子去商场的时候腿脚不打颤。”他道。

孟涛听了笑:“那你得当老板,跟着我们,没戏。”

老陈撇嘴:“没出息,我还指望你们上市呢。”

说起来,老陈也是这群人里唯一拿了期权多那款合同的那个。这出乎所有人意料,因为老陈的抠搜是出了名的。他难得请人吃一回饭,一定先将吃饭人的食量了解清楚,计算精确,点菜的时候不多出一分,当然,也不会少去一厘。一席人总是能神奇地吃得刚刚好,食物与胃严丝合缝,既无一处空荡,也绝无一丝胀溢,腹部只有一种淡淡的饱满感,温暖适意。这种适意有时候也会让被请客的人感觉惶恐,怀疑老陈是不是暗地里给他们插入芯片装了个程序,进行精准投喂,以避免无谓的浪费。

这也算是他的绝技,老陈生活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正正好好:手机刚好一掌大,电脑椅就像从他身上长出来的,衣服穿着服服帖帖,房子面积也刚好适配,一家三口住在里面,没有一丝紧迫,也绝无一处富余。知道他的人都说:“老陈啊老陈,你不去搞城市规划都可惜了。”

老陈自己讲起这些事,也总是洋洋得意,眉毛翘到天上去。大家好气又好笑,纷纷调侃他:“叫什么老陈,你不如叫老卵。”

不过,老陈似乎有个跟他截然相反的老婆。他虽三十奔四,但精神头一向很扎实,痤疮眼袋啤酒肚一概没有,每天早上揣着钥匙第一个开门,每个毛囊都散发出活力。只偶尔有那么几个早晨,他一反常态,显得垂头蔫气。人一问,才知道昨晚他老婆又淘宝了。往后一看到他叹气,大家就笑:“说老陈,你事事都讲个完美融合,怎么娶的老婆和你的个性这么不适配?”

老陈扶额:“女人都是最佳演员,当初她可不是这样的呀!”

大家又安慰:“老陈,这是好事,不然你挣了那么多钱,哪个帮你花?不花,这些钱可都浪费了。”

老陈一翻白眼:“谁挣钱了,我现在穷得叮当响!”

老陈挣多少,谁也不知道。他永远在工作,却好像永远摸不到财务自由的边。平日得了空,老陈会做一些外包的活计赚外快。他不挑项目,有钱就接,唯一要求是不要挂名,像个代码界的枪手。有的项目不地道,他自然也担心臭了自己的名声,但钱给得足,他实在不忍心拒绝。除了总是在外面跑的高麓远,公司人大多都知道这事,没说什么,不影响集体工作就行。老陈的确像个永动机一样,日夜干活,还能早睡早起,回家免不了要跟正值虎狼之年的老婆云雨一阵,也不见有个黑眼圈什么的。慢慢找上门的活多了,他也会分给马丁他们一些。即便如此,他也仍然还没摸到财务自由的门。从老陈身上,这些年轻人似乎模模糊糊看见到了自己的未来。

“到大海去”从创始人到员工,大多第一次创业,只有老陈在好几家创业公司里都待过。那些公司形形色色,他跳槽多半是因为没干两年公司就倒闭了,拿了遣散费才走人。独有上一次,他竟主动离职。据说是因为上家老板比他还抠门,不仅压低工资,不缴社保,人少活多,还独坐玻璃办公室,成天从电脑后面升出一双眼睛,盯紧大家干活,自己还以为做得隐蔽没人发现。为了养家糊口,这些尚能忍受,让老陈下定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月公司业绩不错,老板喜上眉梢,大发慈悲说要请全体员工吃饭。仅有的五六个员工仿佛看见铁树开了花,好一会儿才确信这不是开玩笑,于是纷纷摩拳擦掌,垂涎淌水,等待着大干一场。公司附近只有一家餐厅,偏贵,员工们正想说打车去别处,老板因很少在外吃饭不了解,大手一挥道,就这家。

进去坐好后招来小二,一拿菜单,老板的神色忽地变了样,只见他故作镇定,假意挑菜,刚觉得这道不错,眼睛一斜向价格,禁不住眉心一抖,便迅速翻走。就这样,一本册子翻完,就点了七碗米饭和一个酒酿圆子。他把菜单递给大家,道:“来,我就点个甜点,你们是功臣,你们点菜。”

老陈第一个接到,他看出了老板的意思,仍是故意点了一道肥美的澳大利亚羊肉。老板全身每一处都在示意,他只是不睬。菜单轮了一圈,精品红烧肉,蒜爆龙虾,樱桃鹅肝,原产石头蟹……人人都当是机会难得,连素菜都忘了点。服务员大喜过望,没有再三确认,收起点菜板就走。老板端起茶杯的手有些发颤,他喝了一口,把嘴角一片茶叶嗦进嘴里嚼着,屁股发烫,后背汗湿透了。大家聊得起劲,没人发觉老板的位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老陈就是这时候去的厕所,餐厅很大,他从盥洗室出来差点迷了路,绕到一处拐角,忽见一个眼熟的身形,那是老板正抓着点菜小哥的手膀陪笑。果不其然,后来桌上,羊肉变作冬瓜,鹅肝成了蒜薹,一桌七个人,桌上五个菜,其中还有一道飘着几根鸡蛋丝的酒酿圆子。这顿饭某种程度上成了这家公司的散伙饭,那之后,员工们一个个都跑了。老陈跑得最快,按照他的说法,老板都这么小气,公司怎么会有出息,不如趁早换个好树吊吊。

做老板的,太抠门不行,太舍得也不行。多少初创公司都是被吃垮了的,业务尚未开展起来,团建倒是一个接一个,见KTV老板比见投资人还勤快。加上豪宅办公室,人均苹果一整套,干活儿的还没找齐呢,先设起了零食官。骄奢淫逸之风一起,创业也就是失业的前奏了。

话说回来,老陈和乒乓,这俩人看上去天差地别,却意外地一致对名片诱惑表示不屑:“做程序员的,要名片干什么?代码就是我们的名片。”这是能力个性和资历都十足的人才敢说的话。但麓远和孟涛不这么看,他们觉得现在搞的这套,是扁平化管理的最佳展现:不敢当C啥O的员工不是合格的创业伙伴。

这会儿,吴涵从兜里掏出两个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皮筋,把两个喇叭袖捋起来,用皮筋扎稳,上手干活。比起李向来,吴涵总是显得更加女人,像是一个家里的长姐,十七八岁看着就已经是为人新妇的模样。站在她边上,向来不过就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小姑娘。

吴涵一张脸两颌偏方,本要过分端庄,好在下巴收得精致,又显得玲珑很多。面上勾出两条细眉,一对杏眼,和两片樱桃唇,整体是瘦削的,却又在腮上稍有肉意,像是柠檬汁兑进了红酒里,让她的妩媚里掺了些孩子气。因做了公关,便常常笑,笑得过多,才二十五六,嘴角和眼梢都提前长出了两三条小纹路,倒也平添了几分韵味。她上班通常穿着得体,但又不致过于严肃,最爱裙子,买了好多不容易褶皱的材质,领口镶了蕾丝,匀称紧致的肌肤隐约可见。头发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耳环每天换着样式,高跟鞋像是从脚上长出来的,叮叮咚咚一走,民宅立马变成CBD。在大家印象里,吴涵就像从不卸妆的麦瑟尔夫人,和身上的每一件衣饰都长在了一起。

只有一次,公司团建去了羽毛球馆,她不得已换上运动衣和运动鞋,倒是有内增高,但终归比不了平常的细高跟。向来无意间经过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可以平视吴涵。那一天的吴涵,像是大人硬穿了小孩的衣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已经熟透的浑圆胸脯和玲珑腰身,周身不自在。原来同一类衣服穿久了,不知不觉就长成了身上皮肉,去掉那一身惯常打扮,竟如同剥去外皮,或是残了一处肢体却还留有幻痛,自己也不像自己了。

麓远把吴涵招进来的时候,公司盛传她有个绝招。她拿过手的名片,只消扫一眼,就能把人家什么公司什么职位,姓什名什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扫描仪一样存进了脑子,下次再见面,立马就能上去握手寒暄。做公关的,这算是个旁人拜佛也求不来的好本事。

起初麓远还不信,他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拿出一沓新旧不一的名片递给吴涵,说:“也不为难你,给你五分钟,完了我随机抽查,正确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我就信。”

吴涵面不改色,接过名片就看,大概十秒就换一张,不到五分钟就看完了那近三十张名片。麓远将信将疑,一抽查,十张有九张都答对了,错的那张,名字和公司倒是没记错,只是想不起来职位了。这对吴涵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叫声老板或女士先生,哪里都行得通。

因为工作不交叉,向来跟吴涵交集还不多。有人说,比成为办公室唯一女人更可怕的,是成为唯二的女人,人们总在用一种压力让你们成为朋友。这人有所不知,比让她们成为朋友更可怕的,是人们总在营造一种若有似无的气氛,迫使这两个女人竞争,期待她们彼此嫉妒。人类天生喜欢看戏。她俩对此都心知肚明,也都默契地没让这些男人如愿。

“王烨呢?”“面试呢。”“面试谁?在哪面?”麓远不解。

吴涵朝便利店一指。玻璃墙后,坐在速食桌旁的王烨刚好侧过头来,他不好意思地扶一扶眼镜,笑着朝外边挥手。坐在他面前的面试者戴着一副复古的圆框眼镜,一双凤眼挤成了缝。嘴旁一颗小痣,脸上脖子上匀称的咖啡色不像海滩上晒的,大约娘胎里带出来的健康。见王烨朝外挥手,他也转过头,很自然地对院子里忙活的人们挥起手来,好像他全部认识似的。王烨一见,不高兴了,立马板起脸来做主人样子。他俩都一身西装革履,乍一看倒也分不出谁是面试官,谁是被面的人。况且便利店的人进进出出,旁边还坐了一个吃关东煮的小孩。透过玻璃,框出一副图景,看上去倒也滑稽。

“靠。”麓远冲着那边低骂了一句。不敢太大声,怕面试那人看出来,觉得老板小心眼。但他心里埋怨王烨,就不能改个时间?等办公室打理好了再人叫过来正正规规地面。不知道还以为全家招收银员,传出去公司形象也是不要了的。

这下大伙都知道王烨这家伙惹麻烦了,暗地里高兴。毕竟他正是那个提出上班要签到,迟到要罚款的人。

“不碍事,”孟涛倒是放松,“这都受不了,那也不是咱要的人。”

这时,一个女生忽在货车边停脚,悄声凑到李向来耳边:“喂,你们这是家公司吗?”她深灰大衣里头裹着毛衣裙肉丝袜,一对笑眼,八颗玉齿。

“怎么了?”

“是做什么的?”

“互联网。”

“果然!你们老板哪位?”

向来抬眼睛看她,不懂她要做什么。

“别误会,我们是隔壁楼的公司。瞧,这是我名片。”她仍是笑着,解释道。

向来接过,抬眉一指,道:“那,瘦高个,小卷发。”

女生道了谢,从向来身边离开。向来正准备接着干活儿,身后接着就响起一记脆甜的招呼声,惊得她耳里一嗡:“嗨——你们是新来的创客吗?东西不少!”

只见那人作势打量那些家具,经过每个人时都投以暖笑,最后巧妙地停在麓远身边,掏出名片:“您好,我是米金银,在A栋2801的成基技能培训中介公司上班,叫我金子就好。”

又是中介。中介算是创业里最容易做的,也是做得最多的了吧。乘着东风好行快船,只要找准了需求,自己不需要什么成本不说,还不愁客源。不同的是,有人当中介是租房卖车,米金银他们公司卖的是知识和技巧。本质上也没什么差别,都是挖沟建渠,打通两岸。这年代讲究职业化,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疑惑,不知道能回答的人在哪里。有答案的,或者说有个三五两招的人也多,一时也找不着需要他们这点技巧的市场在哪。买卖需求都全了,时间最宝贵,掮客中间一搭线,三方满意。

她熟练地掏出名片递给麓远,仿佛只是随机挑选了一人,却歪打正着了。麓远赶紧放下手里的桌子,接过名片看看,市场总监。

“米小姐好,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哈哈。”

“巧了,这正是我的座右铭!”

难得有人买高麓远冷笑话的账,这姑娘不普通。麓远也从兜里掏出名片盒,拿出一张来递给金子。他忘了擦手,白色名片沾上指纹,异常清晰,但来不及换了,金子已然接过去小声读着,看得极其认真,非常自然地忽视掉了那个污迹和它无意附带的尴尬。名片上面一顶简笔勾勒的破帆船,那是公司的LOGO.

“到大海去?”金子念出来。

“对,青年人的梦想社区。”空气忽然有些凝滞。梦想两个字就这么轻易从一个成年男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魔幻现实主义。

金子差点没掩盖住涌上脸的吃惊,幸而飞快调整了过来:“啊,对的对的!”

见她仿佛听过,麓远高兴了,话匣子打开来,把公司创办了快两年,拿了天使轮,刚刚搬到这边,B栋,也是2801等等,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末了还道,虽然不同栋,但同小区同楼层,许是缘分。

“是啊高先生,缘分。而且我很喜欢你们的想法。”她笑道。

麓远红光满面,正想要接着追问下去,对方却想起什么:“呀,打卡时间到了。不好意思高先生,我得先回去,改天一定登门跟您细聊。”

麓远只得悻悻打住,意犹未尽。

金子再次冲他伸手:“也许以后有机会合作。任何关于技能培训的需求,一定联系我。”她利索地和其他人换好名片,由衷道:“你们的名片都这么好看!”

大家嘴上不说,心中窃喜。她熟练地告辞,进了A栋的大门。“对了,”她又转身,笑道,“乔迁大吉,今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啊!”

“谢谢!”大家伙儿挥手。

等人影消失在电梯间,有人小声嘀咕,“真自来熟。”

“咱们公司正缺这么一位。”高麓远道。

“不服气,咱们吴涵和向来差哪儿了?”田亦铭故意抬高声音。

“就你会挑事。”麓远瞪他。

他仰起脖子看,这几栋居民楼里,不定还藏着多少创业公司呢。这样一想,忽然觉得如果能找到一条给创业公司做服务的路子,似乎也是不错的商机。他来不及细想,手里沉重的家具就抢夺了他的大脑。

吴涵和向来碰上眼睛,无奈一笑,各揽十把折叠椅朝着电梯方向去。那边,孟涛正和马丁两人把一张桌子往电梯里推,梯厢内里已经塞满了他们的东西,电梯门一直开着,已经开始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响。

门卫大叔一路小跑过去,拉长脸道:“你们这样别人不好上的呀!”

“现在不是没别人吗?”孟涛和气道。

“帮帮忙,一次性放这么多东西上去,电梯要坏的!”大叔面色一板,没人能在他管辖的区域质疑他的权威。

“您瞧,”马丁笑着指向梯厢里面的铁牌,“承重1000kg,就这点东西远远够不着。如果超重了电梯会报警的,放心。”

搞技术的人习惯性解决问题思路是讲道理,但现下他面前可不是这么一位好讲道理的人,就算讲,也讲的不是同一个次元的道理。

“小青年,我问你,你人要不要上去的?”

“上呀。”

“你看看你们两个,长一码大一码的,里面站得下伐?就算站得下,你们一上去,电梯报不报警?报警了怎么办?”

“那就下一个人呗。”

“下一个人,那么剩下一个人搬这许多东西,要不要花更长时间?这时候如果外面进来住户,有急事要上20楼,没有电梯怎么办?”孟涛和马丁面面相觑,心里竟觉得在理。

“严师傅,等侬跟伊拉两个在这瞎三话四,阿拉老早都上去了,东西都卸特啦!”吴涵三两步走近,故意嗔道。才先来这么小半天,她已经把眼前这位老师傅的脾气拆解清楚了,下气力学的上海闲话这会儿也派上了用场。

严师傅有些意外:“噢,伊拉跟侬一道来哒?”

见吴涵点头,他笑道:“侬讲得好,倒成我不讲道理啦?”

吴涵得意:“哎。”她转转念头,又道:“您看这样好吧?就我和这个小姑娘上去,把他们两个扔在下头,怎么样?”

严师傅正有松动之意,孟涛倒一口回绝:“开玩笑,这么多东西,就你们俩?”

马丁暗拉孟涛一把。孟涛还要说什么,吴涵已经把眼睛横过去:“严师傅都同意了,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啦。”她转身对向来,“看看椅子还能不能放进去。”向来点头,她俩手脚利索,三两下就塞了几把椅子在桌子底下。

严师傅忙拉道:“放不了啦!”

“这儿不是好放的吗?瞧!”吴涵满面堆笑,一面搪塞,转手又塞几把在杂物和电梯厢壁之间。向来赶紧把自己手上的椅子也递上前去,吴涵这才摇摇头:“塞不下了,下一趟吧。我们人先上去。”

她俩收腹夹臀,像是练了缩骨功一样,把自己像椅子那样塞进缝隙里。她想,人说钻空子钻空子,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会钻空子的人可不一般,多少看似做不成的事,都这样做出来了。剩下两个男人原地咋舌。男的在人前容易面子薄,到底还是女人有办法。

电梯门嘎吱合上,她俩艰难扭头,站在彼此被割碎的视野里,大笑。

电梯的数字变化缓慢,28好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上面怎么样?”向来好奇。

吴涵清清嗓子道:“非——常——好——”

“怎么个好法?”向来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你上去就知道了,”吴涵笑道,“和从前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吗?”向来不信。

吴涵冲她眨眼,表示这是实打实的真话。

向来想了想,新办公室和老的相比,一个在顶楼,一个在地下室,从这个意义上讲,自然是长江入海流,更上一层楼的天壤之别了。

终于到了。出了电梯右转,公寓2801的门大开着。地板砖擦得锃光瓦亮,白花花的墙壁,没有玄关,回廊直通客厅和一面墙的窗户,客厅形状竖长,还算宽敞,胡乱摆了几张同款不同色的宜家办公桌,显见得,上一户公司的审美不怎么样。进了客厅,第一眼就望见端正放在窗边壁柜上的招财瓷猫,它臃似如来,抱着几只金元宝,笑眯眯的,一只胖手上上下下地挥动着,像是给来人打招呼。这是为数不多侥幸从前租客手里流传下来的东西之一,不知被谁擦得一尘不染,欢喜地迎接下一屋子做梦的人。

客厅旁还带了个小厅,两面墙上都有窗户,一个高,一个低,窗帘大开,光线一股脑儿涌进来,充溢了整间屋子,采光好到有些刺眼。不进大厅直接右拐是个楼梯,楼梯后面藏着厨房和小餐厅,餐厅比小厅还大一点儿,窗户像老式教室里装的那种,上了绿漆的木窗棱把玻璃分割成一个方块一个方块,从这些格子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陆家嘴。

她喜欢这里,暗自盘算着能不能申请一个人窝在餐厅的窗户下办公。餐厅入口处还有间小卧室,卫生间自然也少不了。向来回头,开始沿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是三间卧室,一大两小,一个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公共卫生间。她又走上第三层,眼睛突然放光,立刻明白了吴涵那句话里头的真正含义。

没人告诉她这儿还有个露天晒台。人走上去,视野瞬间开阔,马路都在脚底下,雾霾里浩浩汤汤的黄浦江像块旧布匹铺陈在面前,朝着左手边慢悠悠地拐进了陆家嘴高楼和外滩老建筑之间的夹缝里,右手边是南浦大桥,桥的这头是个绿茵地,被高高的围栏圈起来的某个球场之类的。那头则耸立着一根灰扑扑的烟囱,上面像温度计一样刻着数字,红色的LED“水银”沿着烟囱管上的刻度爬到了9°的位置,那是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地标。

两层变作三层,一层办公,一层住人,还有一层大露台,李向来甚至觉得赚到了。她那天在露台上待了很久,还发明了一种新姿势:半人高的围墙上有一圈不锈钢护栏,她把着栏杆,坐上围栏,把腿从二者之间的空隙里伸出去,上半身靠栏杆,两腿悬空晃荡。她清晰地感受着地心引力,失重的双腿拽着身子,又被围栏挡住,她觉得自己几乎飘了起来,飞在半空。同事们一个个上来,跟她一块坐了会儿,又一个个下去,最后高麓远自己也上来了。他站在离李向来不远的地方,俯在栏杆边,安静地眺望。突然他扭头看向她,这会露台上只剩他们两个。

“你看,”麓远突然笑道,伸手指着陆家嘴,“像不像我们已经成功了?”

李向来很记得那一刻,高麓远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孩子般纯净的笑容,记得空气中实实在在弥漫开的雀跃。她鼻子忽然发酸,这一幕又美又薄,像鸡蛋皮似的,只能远远注视着,不敢去碰。

“像。”她笑。真的很像。可这世上最怕的莫过于像,却不是,只如海市蜃楼般,转眼即逝。

“记住眼前的这些。等咱们成功以后,缺点都会变成优点,倒霉都会成为故事的。”他把头转回去,自言自语。

向来看看他,没再说什么。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