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搬去“那边”
外头有鸟落在晾衣杆上叫,吵得很。李向来紧闭着眼,依稀听见脚步声近了。他低头,脸周充盈着剃须泡沫的淡淡木棉香,他呼吸,又是薄荷牙膏的味道,他轻轻拍着李向来的脸,手上还有花生油炸开后化成烟的腻味:“懒鬼,别睡啦,闻闻。”
边说边一手端着盘子在李向来鼻子底下打转。她在闻呢。那味道诱人,她硬生生把自己被眼眵糊住的上下眼皮掰了开:面前的米饭因裹着一层薄薄的油而显得晶莹剔透,腌后的大头菜切成条,豌豆粒粒饱满,青菜片和胡萝卜丁色泽鲜艳,盖在最顶上的荷包蛋熟得恰到好处,轻轻一晃,溏心流动。这是刘子睿最擅长做的自创炒饭,模样和口感都算得上是道艺术品。
她一个鲤鱼打挺,伏在床沿,两眼放光,像条哈巴狗,吞了吞口水。就在手起嘴落之际,忽地铃声大作。李向来恼火,伸手摸进枕头底下,怎么也摸不到手机。
“别动,我去拿。”
刘子睿把饭搁在床头柜上,揉了揉李向来的头,起身走出去。他浓郁的两条眉毛像是路边茂盛的两棵树快要连在一起,细目如梭,唇色饱满。向来看得笑起来,忽然想,怪事,响动就在身边,他出去做什么?他回头对她笑,然后突然消失在卧室门口。
消失了?李向来惊出一身冷汗,她起身下床,赤脚跑去门口,一个人影也没有,像从来没人出现过一样。妈的,躲猫猫?演鬼片?恶作剧?有意思吗?
她来回跑了好几趟,翻箱倒柜,四处张望。但除了自己的脚步声,还是一分人气也无。她突然回头,那面镜子,还完好无损地安放在衣柜门上,从镜子里她能看得见自己,只有自己。她站在那儿,满屋子的手机铃越来越响,快要震破耳膜,直捣大脑神经中枢。
她醒了。什么炒饭、男人、荷包蛋,统统没有。
九点过五分,只有碎了屏的手机确实就在床头上,还在响,是电话来了。这破手机还挺扛砸。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起床头上用过的纸巾团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腻子,接起电话。
“谁?”她的喉头发涩,发出了近似中年男人的嗓音,没睡醒的脑袋嗡嗡作响,好像缠满电线通了电流。
“迟到啦!扣钱啦!”是田亦铭。
李向来瞬间清醒,扔下手机跳下床,像一只陀螺似的在屋子里乱转。
二十一岁的李向来,刚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半年多,就职于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没有什么朝九晚五,按照高麓远面试她那天的说法:“大家都是‘九九六’,早九点晚九点一周六天,我们已经放宽到了十点上班。”
瘦高个,有着一头泛棕小卷毛的高麓远,模样颇似电影里的杀手里昂,连憨憨的神态也像,见到的人都忍不住怀疑他祖上是否混了那么一点犹太人血统。他笑起来倒是阳光可亲的,讲话也轻声细语,穿着也讲究,衬衫干净利落,像个先撑门后进屋,上车下车扶头顶,事事都为你考虑周密的英伦绅士。正是他这把笑容让李向来产生了致命的误会,错以为在这种魔鬼上班模式里还是自己得了什么便宜似的。那是在大半年前,她当时就想随便找个工资还过得去的工作,于是把头点了又点。
不过,这才年后第一周,就算高麓远能保证自己完全可以跟个工作机器一样,也必须考虑到其他人尚未从爆竹声和压岁包里抽离的情绪。于是在新一年的动员会议上,麓远难得发了慈悲:“这周六不用来上班,缓冲一下。”
底下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一阵欢呼。李向来也翘起屁股跟着鬼喊鬼叫,那会儿她完全没料到,这个难得的完整周末,竟然会全都用在大哭和昏睡上了。
当时麓远给每人发了一本装订精良的员工手册,还在白色墙面上投影出了一个崭新的管理计划,敲着桌子叫大家安静下来,没有人理他。直到他说:“这可关系到钱的问题——”大家立马噤声。
不拆穿的话,这看起来就跟寻常公司几无区别。可他们是家初创公司。虽然已经平安渡过了从0到0.5的最最初阶段,但也依旧是一艘挣扎在生死线上,随时可能破产清算的危险号轮船。员工开始把创业公司当作寻常公司了,这可不是好事。高麓远微微皱眉,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习惯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了。但他马上又把自己拉了回来,并为这一瞬间的屈服感到愤怒。还没有抿过成功的滋味呢,怎么能自暴自弃。
他自然是没怎么好好过年的,哪怕这是他自去年新婚以来的第一个春节。他找尽了所有借口,总算推掉了去各家拜年的传统活动。妻子顾文敏为此很流了几回眼泪,他握住她的手,恳求她体谅一下现在的自己,如果像从前一样照顾家长里短,他是万万没办法专心创业的。也许胜负就在这一年,再等一等就会天亮。妻子顾文敏也是很大度的了,她明白,如今小家庭的生活搞得这么乌七八糟,高麓远比任何人都要烦乱。他一个凡事都要尽善尽美的人,现在却像断了一条腿一只胳膊,只能偏着半边身子走路。
寻常人放烟花看春晚一家团聚,高麓远和孟涛,还有其他几个懒得回老家的大男孩,就窝在冷冰冰乱糟糟的公寓里,没日没夜光顾着钻研这些个了。公司成立了近两年,这些人就有两年没回家过年。
也算是钻研出了成果吧,等大家都看向他,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往常一样软言细语道:“从这个礼拜开始,上下班必须签到打卡。迟到的人要扣工资,初犯两百,再犯四百,三犯八百,五次以上直接扣除两千。”
这他妈是谁的馊主意?人们把眼光掷向麓远旁边背起双手站着的那个戴眼镜的新面孔。瘦巴巴的一根长竿,西装革履,双唇抿起,肌肉轻将嘴角顶向两头,一个训练有素的皮笑肉不笑,像隔壁地产走错门的中介。
向来初听到这个比喻的时候不很舒服,因为自己的男友刘子睿,不,如今该叫前男友了,就是个房产中介。况且,就算中介,也有只招重点高校毕业生的高端中介呢。但无论如何,她也承认,一眼看去,这词的确贴切。后来才知道,那人叫王烨,麓远新招的人力资源主管。
“去他妈的王爷,不知百姓疾苦!”大家暗骂。
总之,当天一席话,听得李向来脊背发凉寒毛直竖倒挂金钩魂飞魄散。“拖拖拉拉”这个被她豢养了二十几年的毛病,原来这么贵。
她对着衣柜上的残镜,撕扯两片薄唇上一层层褪色死皮。血珠忽地渗出来,染进交错的唇纹里。有点上火了,眼膜上结满红血丝,整个人像是被烘烤过久的吐司一样干瘪枯黄,细头发丝炸开,五官平淡得像宣纸上的水渍,如果她曾眉尖目利,也都在此刻心火的烘烤下变得模糊起来。破碎的镜像里,就是这样一个邋遢人。
她抓起包出了门,不料门外竟也是一派兵荒马乱。几个搬家师傅吭哧吭哧地运着家具,沙发,床板,组合柜,叮铃哐啷,不亦乐乎。过道狭窄,又放了好些废弃的盆盆罐罐,往哪儿一磕,都像一场小型地震。隔壁1303去年年底就在装修,日夜钻洞,吵得刘子睿差点冲过去跟人打相打。装修完才扔那儿通了两个月的风,可把房东夫妻俩着急坏了,多空置一个月就少一个月的租金。于是一人扛起一个清新喷雾,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扑哧了一个礼拜,这会儿就好叫租客搬进来了。
“咿呀,大楼要塌特叻——”一个银发老太不知何时已立在拐角,眼神游走在搬家人的身上。
她眉心一粒圆痣,个头矮小瘦削,像颗放在窗台上被风干的橘子,外套都跟挂在衣架上似的晃晃荡荡,好像已经不是皮肉包裹着精神,而是精神撑起了皮肉一般。虽说如此,老太太倒是蛮有劲的,一手拎着小菜,一手还拎着三岁的胖外孙。
小男孩唇红齿白的,乌黑的大眼珠转来转去,吊着外婆的手,晃来晃去学着舌:“大楼要塌塌了!”
老太太笑了,低头逗他:“阿拉好搬到新房子里去了——”
他也就奶声奶气地接着学:“阿拉好搬新房子去了——”
“谢谢。”“谢谢。”
“再会。”“爱会。”
“‘爱会’是啥么子?阿拉只晓得‘再会’,‘再会’是拜拜个意思。”
“外婆,‘爱会’是你好的意思呀——”
李向来这会儿已经挤到了二人面前,开口打招呼:“陆阿姨早。”
“侬早啊。”老太太跟她点了点头。向来斜身过去,缩手缩脚,生怕擦肩而过的一阵风会把老人吹翻了去。
陆阿姨文化程度不高,甚至都不大会讲普通话,这也让她带尖音的沪语显得比旁人更纯正些。她平日里跟老伴一起住在这,自打有了小外孙,为了帮年轻人减轻负担,工作日早晚便多了个接送任务。这小鬼头也算是半个上海式留守儿童了吧。
他们住在走廊尾巴头上,现下正停在电梯门口的过道里,等搬家师傅先过去,顺便跟刚好开门出来的老邻居沈阿姨嘎三胡。沈阿姨戴金丝圆框老花镜,一头光亮的棕色蓬松短发,像是新做了离子烫。她住电梯出来往里走的第二间屋子,整个人精神矍铄,看上去比陆阿姨小一些,实际上也有个六十多岁了。
在上海,你可不能管这样年纪的女人喊奶奶,更不能喊大妈,一律得叫阿姨。而本该叫阿姨的中年女人,顺着这个理儿,都得叫阿姐。上海没有老女人。
站在陆阿姨后面的是住在走廊顶头上的祝阿姐,大约四五十来岁,睫毛根处纹了半永久眼线,年长日久已经糊进了肉皮,下眼睑挂着两个紫青色眼袋,看上去总像是晕了妆,和她的年纪不甚搭调,加上面色惨白,猛一看去,竟像只魂魄。她朝前挤了挤,想要开口,却好似无处落脚。陆阿姨撇撇眼睛,把孙子朝跟前拉了拉。祝阿姐只好默默回到原位,缩了缩手脚,融进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去。
她们就这样,时而叽叽喳喳地寒暄着,时而一齐望着搬家师傅忙里忙外,静止不响。末了三三两两回到各自的家里,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楼里赶时间的人都已经到大街上,到大厦里去了,时间自己却好像反方向逃进了这栋居民楼里,大把大把停滞下来。漫长的一天无所聊赖,就在琐碎细屑里游走。
这会儿,李向来已经下了公交,还没等原地站稳就跑了起来。当她气喘吁吁地立在那间小型复式公寓的门口时,却愣了神。眼前空荡荡,又一片芜杂,家具办公桌全不见了,地上都是垃圾废品,窗帘大开,像是连遭了好几波贼被洗劫一空。
出门没看黄历,今日大概宜搬迁。
她赶紧掏出手机给田亦铭打了个电话。这是她自进公司以后存下的第一个,也是拨打最多的号码。
“人呢?今天还放假吗?”
“小区后门,快来!”那头田亦铭喘着粗气,话音未落就挂断了。
这人。李向来想起第一次见到田亦铭,那时她还是个实习生,和另外两个实习生一起竞争一个岗位,三人去开会的时候,田亦铭是唯一从沙发上挪起屁股,伸手跟三人打招呼的。他桌上总摆着三两袋零食,一天到晚嘴巴没停过,弥勒佛一样的身型容貌给向来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田亦铭这人,看着线条粗,心思却是异于常人的细腻,李向来刚进公司时多有不顺之处,又闷闷的不喜欢讲话,老田没少帮衬她,一来二去,她也就知道了他为啥这么胖,很俗,因为爱情。原本大学时期的田亦铭一七八,七十公斤,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和刚追到的初恋女友拉手经过快餐店的时候,她忽然指着玻璃上贴的玩偶海报说:“喜欢!想要!”
玩偶一套六个,吃一次套餐随机送一个。他当即带她进去点了两份套餐,先拿到两个,姑娘捧在手里喜不自胜。田亦铭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自小不爱吃垃圾食品的他,此后每天用一顿炸鸡换取一个玩偶,想着快点集满一整套好赶着七夕送给姑娘。但“随机赠送”玩弄了他,同样的玩偶拿了好几个,死活集不齐一整套。于是他改成一天吃两顿,到七夕前一天终于集齐了。他欢天喜地把玩偶打包好,却在七夕当天收到了女孩的分手短信。原因简单直接,不容辩驳:她想跟前男友复合。
田亦铭什么也没说,默默把玩偶放回床下。女朋友丢了,快餐倒是馋上了,桌上总摆着三两个零食,一天到晚嘴巴没停过,原先右脸颊上还有一只葡萄大的酒窝,后来也被脂肪填平了。后来他毕业了,每回搬家都带着这套玩偶,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不舍什么。
那天公司里年龄最小的员工乒乓在田亦铭的床下发现了这套玩偶,说什么也要占为己有,田亦铭急红了脸,硬是不肯给,也不肯说为什么。旁人拉架,说田亦铭你平常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就给他吧,多大点事。还是孟涛出面阻止了乒乓,说明了缘由。这事从此就再也瞒不住了,大家先是笑了一通,往后吃炸鸡都要多给他分一只鸡腿。
这会儿等向来跑去后门,只见一辆搬家货车停在那,大伙已经在搬最后一张沙发了。那常年放在落地窗户边的沙发又长又重,积满了灰尘,像掉糠的面包,在太阳下金光闪烁。田亦铭、孟涛、马丁,加上高麓远,四个男人各抬起一只角,仍是吃力得很。李向来赶忙上去搭把手,咬紧牙关。其实她个头在那,像桌子缺了一个脚,说一起撑着,到底也只是做做样子。
“进门一个人也没有,我还以为——”她忽然想起来了,上周已经通知过,这套复式公寓合同到期了,今天得搬到新地方去。
房东一向不满他们用作办公室,常年十几个人一天到晚待在里面,还有五六个在客厅扎起帐篷常住的,就闹着要涨价。涨个千儿八百的也就算了,一涨就是五六千,那可够开一个员工工资了。他妈的,不住了。高麓远背着房东拍桌子。本只想吓唬吓唬房东,讲价还价不都这么来的么?但人家哪里在乎,不住就不住好了呀,中档小区离大学近,哪里还找不到房客了?大不了还是原价租给别人,就是要赶你们这群人出去。高麓远撞了铜墙铁壁,气一上头,立马开始找中介重新物色房子。今天公司就要迁到新址。
“怎么,还以为我们是温州皮革厂,发不起工资跑路了?”高麓远讲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只有他自己在笑。显然他想要把这话讲得更有趣点,怪老天没给他这天赋。作为公司的领头羊,他在号召力和凝聚力上实在缺乏优势。
一小阵沉默后,那沙发仍粘在手上,他们腾挪了半天也没能放上去。
李向来想不通:“这么大件东西怎么不一开始先放?”
“别提了。孟涛说沉得很,先不要动它,结果就放在边上放忘掉了。”田亦铭抬着一只底角,一使劲,脖子上的横肉都绞出汗汁来了。
“别他妈废话!”耳旁一声怒吼,吓得李向来几乎灵魂出窍。她不敢吱声了。入职半年,她见着孟涛还是有点儿怵。
孟涛的五官比较粗顿,一头硬茬子黑发,整个像漫画书里跑出来的人。他是吃着烤全羊,被叔伯爷舅筷子沾白酒喂大的,腰圆膀子粗,气势镇山河。老家在东内蒙,有水草丰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尽管随着他记忆加深,黑云蔽日黄沙压城的场景总比风吹草低现牛羊来得多,但谈起家乡,就像谈起前女友,还是只愿回想她最美的时候。那里的男人大多和孟涛一样,虎背熊腰的,走起路来一摇三摆,喝起酒来一碗碗干竖下去。女人也少不了豪气,粗起嗓门骂起人来,不比爷们儿逊色。饶是孟涛家这样的移居者,说是世代汉人,年复一年地浸染后,也都一道粗犷起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孟涛这个人,还是最初去面试的时候。当时他哐哐哐从复式楼的上层跑下来,也不知是从哪个山洞里跑出来,不知人间几月天的,上身一件松松垮垮还破个洞的灰色毛线衣,下身一条肥大的居家短裤衩,大剌剌地往向来面前的转椅上一坐,嗬,一眼能望到大腿根子底下。她只能面带微笑,紧盯着这张健康朴实的长脸,收稳了余光不往下瞟。孟涛自己倒是完全没意识到什么,一本正经地盘问李向来,由于那是张筋骨活络的转椅,他不由自主顺着动势转来转去,尴尬得向来都快坐不住了。
后来同事久了,向来才发现,孟涛竟然是只纸老虎,里头还是溏心的。二人关系渐密后,向来本想拿这事当笑话讲讲,但一想,不好,下他脸面倒是轻的,万一孟涛嬉皮笑脸反问,看到啦?还可以吧?她怎么答。真跟男人扒下衣服讲起话来,最后还是叫自己害臊。
“这不还有空吗,没看到?”不是所有人都站他那个位置,后面当然看不到。“往左挪!田亦铭,你他妈的吃没吃饭?”看来今早孟涛心情不得了。
刚刚和房东结束最后一轮充满火药味的谈判,押金一分没拿到。毕竟是他们违约在先,只能哑巴吃黄连,打碎牙齿和血吞。他不打算把这事告诉高麓远,后者比他更在意钱。要他自己,根本无所谓,但这是公司的钱。
“往左往左!右边右边!”孟涛大喊,一急起来巴掌就呼上了沙发,上面陈年老灰扑腾得更高了,仿若沙尘暴席卷,还能闻到田亦铭的脚丫子味。人们呛出一脸眼泪鼻涕,包括孟涛自己。
“操。”
这是孟涛在表达不好意思,没人多说什么。最前面的马丁举高了沙发要往车厢上放,却被挡住视线,沙发偏向一边,孟涛赶紧撑一把。几个人嘿嗬嘿嗬一鼓作气,沙发终于勉强塞进车内,和拆卸得七零八落的桌子、床板、饮水机等等,乌七八糟地挤作一堆,像极了眼前的生活。
李向来闷在心里叹了一口长气,扫一眼大家,发觉少人,问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马丁搓搓手,“跟着上一车先过去那边了。说好到新址碰头。”
马丁是公司安卓客户端的开发程序员,一张圆脸,浓眉大眼,生得比女人还漂亮,却理了个小平头,一下子硬气了许多。他讲话慢条斯理,平日里看上去不声不响,工作前竟是个校园街舞达人,黑框眼镜一摘,就着音乐立马能来几个倒立旋转大回环。只是加入创业以来,熬夜通宵又不运动,内里虚了,倒立也要多稳上几稳了。李向来也就在公司给马丁举办的生日派对上看见他秀了一把,还是在同事们的怂恿之下。从地上爬起来后他气喘吁吁,打那之后便加入了田亦铭的减肥俱乐部。可田亦铭是有名的“健身圈老赖”,每天都讲自己在健身,身上还是一圈脂肪。他偷懒的时候要拉着马丁一起偷懒,马丁就笑嘻嘻地敷衍,末了还是在旁边举自己的哑铃。
人家都说,马丁毕竟是拿了优秀毕业论文的人,学霸干什么事情就讲究一个认真,哪像田亦铭这根过夜老油条。到后来,田亦铭那毫无效率的山寨减肥俱乐部已经满足不了马丁了,他索性拿了一个半月的工资办了张高级健身卡,就在公司附近的商场里,每到休息时间就骑着自行车去举一小时铁,肌肉形状日渐穿透衣背,被裹出流畅的线条。田亦铭也跟着去了一次,健身房在五楼,四楼全是美食餐厅,他一看就嚷,算了算了,这就是个陷阱,也就马丁能顶住不掉进去。
那边。马丁指的是公司新址。
李向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没问过,因为不是高高兴兴离开的,公司也没人敢公开好奇,只听到私下里说,又是个住宅小区里的房子。想必也是个复式房,房租更低的话,十有八九还不如现在这个,兴许是个地下室——现在这个已经是个半地下室了,但好歹还有一层在地面上,有落地窗,推开走到阳台上,还有绿化带可以制造氧气调节视力。如果是个标准意义的地下室,上班如同阎王办公,那就糟心了。但愿有个窗户,向来暗自祈祷。
这当口,东西都装好了,该轮到人了。打车?现成的车就在眼前。这一行人也不必商量,默契地挨个儿钻进货车后备箱,把自己的身体像家具一样地塞在各个缝隙里,然后一块儿从上海的西北角,朝着东南角位移。
幸运地先找到了一把办公椅窝上去的田亦铭,心满满足地喘呼着,顺便从桌板的缝隙间打量着蜷在角落的李向来。她无精打采乌云密布的样子,像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似的。
田亦铭忍不住调侃:“要死了,你失恋啦?”
向来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扭回头去。
货车厢门没有关死,留了几厘米的缝隙好让车里的几个人可以呼吸。向来恰好坐在缝隙正对面,她顺着那一条光亮看出去,车拐了个弯,开上了高架,又开上了杨浦大桥,开向浦东。她看着逐渐被丢在身后的浦西,看见了自己的住的那栋公寓楼。搬家的好像不是公司,是她自己。未知的刺激让她渐渐获得一种从旧生活里挣脱出来的幻觉,就连呼吸仿佛也随之顺畅起来。她贪婪地呼吸着车厢内珍贵的新鲜空气,那些家具上积满的灰尘争先恐后挤进了她的鼻腔——阿嚏!她重重打了一个喷嚏,口水溅了满手。
“给。”马丁及时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她尴尬又满怀感激地接过来,喘气也小心起来。
她扭头瞧了一眼角落的孟涛。八尺男儿,缩成一圈,不知是个什么憋屈姿势。此刻他也正盯着那道缝,天晓得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