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人匕:第3章 盖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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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盖聂

檐上最后一滴宿雨坠落,在石阶上溅开,也惊破了屋中凝滞的剑意。

盖聂缓缓睁眼,目光如拭净的古剑,沉静地投向方才收势的来人。那一剑并无繁复招意,只是最简单的起手、递出、收回,却仿佛将一段凝固的时光与某种决绝的“势”凭空犁过,在观者心头留下灼痕。

“先生可接得下那剑?”侍立在侧的白发小生眸中迷惘与惊异交织,忍不住问道。他虽年幼,却天赋异禀,能模糊感知到那剑中非同寻常的分量。

盖聂闭目沉吟,良久,方沉稳道:“我的剑,不会败。”

“但先生会死?”小生心直口快,话出口方觉不妥,却仍睁大眼睛等着答案。

盖聂沉默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此剑势出,必有亡者。若他对我用出那剑,他必死,而我……不会败。除此之外,胜负生死,皆无把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兀自收剑远去的庆卿,语气复杂:“亡国之人,不殉社稷,辗转至斯,竟还能养出这般‘追死’的剑势…”后面的话,盖聂终是没有说出来。

“只靠观感终是浅了。”盖聂不再看向那已近消失的身影,转向小生,“你不妨试试,能摹得几分。”

小生虽疑惑,却依言抽出自己那柄略显秀气的长剑。起手一剑,便觉滞涩异常,与平日习练的剑路格格不入。再挥两剑,更是别扭,剑锋所向非但无半分方才那寂灭追死之感,反激起一股不服输的凌人盛气。他不肯罢休,直舞了二十余招,某一瞬,忽如阻塞的河道被洪流冲开,剑势陡然顺畅,虽形神远逊,但一抹属于他自己的、锐意“超越”的雏形,竟隐约附于剑上。

收剑而立,小生额角见汗,眼中却光彩湛然,对着盖卿方向随意一揖:“原来剑还可如此!凭‘势’御剑,纲法自生。这荆轲也不知何处寻得机遇,好教他学成此法。”

“哦?”盖聂闻言,嘴角微扬,似是觉得有趣,“你怎知他是侥幸学得,而非自己呕心推演而出?”

小生显对盖聂之言有些不忿,端是不饶人的性格,接道:“他看起来虽比先生年轻些,却暮气沉沉,全无半点开宗立派者的气象。何况先生钻研剑道多年,也未曾听闻独创出如此迥异的法门。”

盖聂轻笑摇头:“创法之事,说难,如攀绝壁;说易,或只在一念通透。我学剑太早,成剑亦早,反倒被既定的‘剑’束缚了手脚。若非今日见他演示,恐怕终生不会朝此方向去想。”他语气转肃,“此路未必就高于传统剑道,但多一扇门,对剑客而言便是莫大机缘。你既窥得门径,又无旧缚,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另辟高峰,莫负了这份天资与机缘。”

小生听得心潮微动,自信浮现嘴角,随即却又蹙眉:“先生此前,应不识得他吧?”

“并不识得。天下英雄如漫漫星海,我所识者不过沧海一粟。”

“那……他为何专程来此,‘乱甩’一通剑就走了?”小生用了极不客气的词,盖聂听出其中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盖聂失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槛,仿佛还能看见那人离去的背影,语气转为慨然:“看他剑中那股‘追死’之意,又特来演给我看,不过是怕这剑道彻底断绝传承罢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些微苍凉,“春秋百家啊,而今多少家连存在过的踪迹都难寻了,可惜啊,可惜。”

小生却忽然正色,竟出言反驳:“先生此言,小子不敢苟同。那些湮灭无闻的,多半是根基浅薄、理路不正的小家小派,言歪理曲的,才会连个传人都寻不到。那些大家学说,就算是当代弟子再不济,其理犹存,光耀终不可掩,照样是主流派,依然不是那些小家小派能比的,强代弱,新替旧,本就是道。”

盖聂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这小生来历神秘,性子跳脱,平日虽偶有锐见,却少如此明确驳他,且言语间隐隐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对“大道”与“强弱”的笃定认知。他深深看了小生一眼,并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小生似也觉言多有失,顺势行礼:“今日已晚,学生告退。”

盖聂默许,目送他小小的身影离去,自己却踱步至院中,仰望雨后澄澈却高远的夜空,久久无言。

小生出了院门不远,便被几名盖聂的弟子围住,只因那庆卿来去都有些怪异,当时又不好直接上去问询,便只好等小生出来,再问问具体情况。

“先生眼睛利,那人瞧着,自然是怕了,怕了,也就走了。”说罢,小生轻笑一声,表现的风轻云淡,不再理会众人,加快步子,径自朝寄居的客舍走去。

“先生剑术果真通神了么?当只一眼,竟然把那人吓跑了。”

“嗤!我看那家伙不过是读了几卷书、练了几天剑的士子,跑到先生面前班门弄斧,自取其辱罢了!这一走,可是颜面扫地咯……”

小生听着那渐次低微、终不可闻的嘈杂,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丝淡淡的、近乎冰冷的嘲弄。他回头望了一眼盖聂院落的方向,又望向庆卿离去的漆黑道路,低不可闻地自语:

“求死之剑,托道于人……卫国之士,已无国可殉了么?”

声音散入夜风,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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