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卫兵心
残阳漫漫,映透九天。长戈熠熠,挥舞方圆。
残阳如血,侵染十地。长戈如笔,挥墨乾坤。
残阳无复,抛洒六合。长戈无存,挥泪冥灵。
明明是一弯清月,凉光铺落,庆卿仿佛看到一抹抹身躯显现,在诉说着什么,朦朦胧胧,听不真切。那些不实的憧憬,那些托付的誓言,那些染血的折矛,一遍遍贯穿庆卿的心脏,要将他的精神撕裂。
自学武以来,庆卿的手从未这般颤抖,上一次拿不起武器是什么时候?不,只有他不想拿起武器的时候,拿不起武器,这是第一次。
他不明白,他的长戈舞的比秦兵更快更强,可却频频受到四方挥舞而来的长剑长戈的袭扰,他将直面他的秦兵斩灭,却源源不断有秦兵补上,他与战友奋力效死,战线却不断被秦军推进,他的每一分力都十足十地打了出去,可卫军却惨败在秦军手上。
他知道会败,谏过卫元君之后,他就知道卫没有赢的可能,他来这里,不过是以血报国。
很显然,战场的肃杀之气并不适合他这样的剑客。剑客的剑再锋锐,剑技再精妙,也不过徒劳,兴不起一点浪花。反倒是腥气、战吼、嘶鸣、不断侵蚀着他的心灵,晃动的长戈长剑流矢无时不牵扯他的精力,飞扬的灰尘、猛烈的光线、如瀑的汗水持续地影响着他的状态,一个个倒下的战友、杀不尽的秦兵、手掌上开裂溢血的虎口在每一次挥舞武器时都在抨击着他的意志。
他知道剑客是要染血的,也知道战场必定血染山河,可事实证明了他不如他想象中那样有能力。
庆卿颓然枯坐,使本就沉闷的氛围更添一分,而氛围的苦闷也使他更受压迫。仰首望天,只感天之无情;低头看地,只觉地之可憎;闭目凭听,只余悲号叹息。庆卿摇摇头,尽量让自己排去一些杂念,取出怀中干粮啃上几口,有些干涩,但还能咽下。
稍晚些,营中各处都亮起了篝火,虽然亮度有限,但光和热也带来了一丝平静。庆卿肩膀被人轻拍,回头却见赵老四这个什伍示意跟他一起去火堆处集合,火堆那已经围着坐了圈人,想来是就差他了,起身跟了赵老四过去。
“晚上别睡太死,有箭筒的拿箭筒侧枕着睡,戈矛放帐篷里顺手能够得着的地方。”赵老四带庆卿过来坐好后,脸色镇重,吩咐道。
“赵哥,怎么了这是?”长春疑惑,他们中不少人都是临时征召,本也不该这么早就上战场的,上战场时候舞舞长戈还行,可要说战场素养,不说为零,那也是几乎没有的。
赵老四看了眼李铁和吴忠,这什里现在就剩他们仨算老兵,赵老四这番话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意思,他俩不至于不懂,但见两人都低着头不说话,赵老四也只能无奈开口:“秦兵可能会夜袭。”
“啊?夜袭?”长春有些惊慌,试图否定赵老四的话:“可,要是会有夜袭的话,司马应该会下令防备的吧,到现在也没个通知啊,赵哥,会不会是你多心了?”
“他们听过的还没我见过的多,那几个杂碎要是真懂打仗,咱们会被秦军先头部队就打成这样?”赵老四冷笑一声,其他人看不懂白天战场什么情况,但他看得懂,他的感受可比这些人清晰得多,秦兵先锋兵力不多,且又是奔袭而来,卫军出城接战的选择不能说错,但双方的指挥水准、战场调度、士卒实力都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以至于不仅没打过,甚至还被围住回不了城。
是的,虽然出城迎战只不过十里稍余,虽然城里还留有后援,虽然那位司马封锁了消息,但赵老四笃定他们被兵力少于他们的秦兵围住,出城十余里而已,扎营驻寨?搞笑呢?也因此更笃定那群尸位素餐的家伙无能,但凡城内敢出剩下的卫军接应,秦兵稀薄的包围圈必不可能围困住卫军,卫军甚至能够反打一波秦军。再不济,哪怕城内不接应,哪怕是下令猪突,局面也不可能比这更糟。战术鸿沟、误判敌势、求存卖友、畏首畏尾、优柔寡断每一件都是战场上致命的存在,很不幸,卫军一个都不落下,一箩筐全装起来了。
“我多心了最好,反正多点防备也没什么坏处,到时候真出事了,活命把握多点。”赵老四冷笑完,又接了句。
“老哥,慎言啊,要是司马知道咱们这样议论,咱几个说不得要被军法从事啊。”钦七不安,却只得了赵老四一个轻蔑的眼神。
“这,这要不咱们去提醒一下司马?要是真有敌袭,那也是大功一件啊。”长春紧张起来,提议道。
“提醒?就那群人的德行,你敢去提醒,少说治你个妖言惑众,祸乱军心的罪。”赵老四又是一声冷笑,不过更加森冷。
众人沉默。
许久,木易开口:“那,要是秦军真的来袭营怎么办?”
“跑。”赵老四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李铁和吴忠神色不对,有些冷漠地看向赵老四。
“跑?不打吗?战场逃跑好像会被军法处置吧。”木易压低声音,疑惑道。
“打?不说来袭营的跟不跟你打,大晚上你分得清谁会对你出手?还是说你能一个人在混乱的营地对抗有组织力的队伍?逃,死的概率很大,记住别往动静很大的地方跑,也别往没有一点动静的地方跑,要是被人轻骑逮到的话,那就认命吧。”赵老四顿了顿,看向李铁和吴忠:“你俩也别这样看我,躲在自己营里静观其变,确实最好活,但哪怕没被烧死踩死,也不过是陪那个废柴充秦兵的军功而已,别忘了那些秦军对军功看的有多重,白天打起来有多疯狂。”
“知道袭营哪种死法的人最多么?践踏和火烧,被敌军直接杀死的只会占非常小的一部分,你甚至还可能被混乱的友军弄死。”赵老四是遭遇过敌军劫营的,做为事后处理尸体的一员,他对此印象无比深刻。
“好了,也没必要那么紧张,秦兵会不会袭营还说不定,造饭,造饭啦。”赵老四看几人惊疑不定,也不再继续多说,开口拉开话题。
众人默默散开,各自去取陶罐粟米。篝火噼啪,将扭曲的人影投在营帐上,仿佛一群失魂的偶戏。庆卿未动,目光随跳跃的火苗沉入灰烬。赵老四也未走,用一根树枝慢慢拨弄着余炭,火星明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庆老弟,容老哥托大,叫你一声老弟。”赵老四对着庆卿,面色沉静。
“老哥本来便有这个本事,叫庆某老弟自无不可。”庆卿掩去心事,挤出笑容。
“本事?我十七岁入伍,到现在,混出了个什么呢?哪儿能有什么本事。”
“就凭老哥刚才的分析,日间却敌的本事,料是有的。”庆卿叹息,刚刚听完赵老四的分析,他就已然明白卫军积弊到了何种程度。
“罢,莫提这个。我把你留下,是老哥想求你件事。”赵老四解下腰上别着的小包,连带刻字玉玦,一并交于庆卿手中。
“老哥我,有个私心,只能求到你头上。”赵老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柴火的噼啪声里,“我这一生,活到现在,只攒下这点东西。”他解开庆卿手里粗麻小包的系绳,里面是两枚暗沉的刀币和几粒碎银,分量寒酸,却用一方洗得发白的葛布仔细包着。“刀币和碎银,是这些年省下的军饷,本想带回去给她娘俩……现在用不上了。你若能活着出去,交给她们,就说是……是我最后一份嚼谷。”他将东西重新包好,连同玉玦一起塞进庆卿手里,手劲大得惊人,“玉玦是信物,她们认得。至于这些钱……穷家小户,度荒不易,你,你别嫌少,若是能回去给他们母子最好,若是无法,路上用了也就用了。”
“你要我逃?”庆卿终究还是有些敏锐,从话里听出赵老四的弦外之音,用自己都不能理解的眼神看向赵老四。
“也非如此,只是老哥我真没多少把握活下去。”赵老四露出有些干瘪的手臂:“终究是活得久了,身子虚的厉害,白天打完一场,到现在都缓不过劲。
“都是过命的交情,我敢和大伙说那种话,那也是真把大家当兄弟,能拉一把,还是会拉一把的。
“从军到老哥这个年纪的,早开看生死啦,唯一放不下的也就只有我那妻儿。哪怕只是托人带个死讯回去,也能让她娘俩儿早点置办完我的丧事,好再找个依靠。”
庆卿握着尚有体温的玉玦与钱囊,喉头梗塞。火堆另一侧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吴忠。李铁背对着他们,用力磨着一柄短刀,沙沙作响,仿佛要将这漫漫长夜磨穿。夜风掠过营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他怕死吗?他来这里,本便是赴国难,可当在这无谓的牺牲和战友的信念及托付这一选择前,他却踌躇了。
“我…”庆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终究没有能讲出话,但却将小包与玉玦贴身藏好,分明是做出了决定,那粗麻摩擦着胸膛,竟有灼烧之感。赵老四也知庆卿心意,肩膀陡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咧开嘴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抬手重重拍了拍庆卿的肩,转身蹒跚没入帐篷间的阴影里,再未回头。
夜袭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来。没有号角,只有骤然爆发的惨叫、马蹄践踏与大火的咆哮。庆卿遵循赵老四的话,在混乱初起时便向营侧稀疏处潜行。他回头望去,主营已成人间炼狱,火光中,他仿佛看见赵老四挥舞断戈的身影,旋即被汹涌的黑潮吞没。他没有停留,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将那玉玦死死攥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
“卫国,降了?”
多日后的一个黄昏,衣衫褴褛、几经辗转才回到卫都附近的庆卿,从一个逃散的溃兵口中听到了这几个字。那溃兵说完便像失了魂般踉跄跑开。庆卿僵立在官道旁的荒草丛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怀中,粗麻小包与玉玦沉甸甸地压着他。
“降了,那我算什么,他们算什么…”
他缓缓蹲下,抓起一把泥土,那土色暗红,不知浸染过多少血。玉玦从怀中滑落,掉在土里,“安”字朝上,沾了尘埃。庆卿没有去捡,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寄托了平凡人生所有“平安”愿景的信物,在这国已不国的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荒谬地…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