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异地飘零相思意切,情牵故园眷恋心长
2000年,中国互联网行业蓬勃发展,电子商务开始崛起,众多新兴科技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与此同时,西部大开发战略稳步推进,国家加大了对西部地区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一系列重大工程纷纷上马。
然而,地处西北黄土高原深处的张家村,似乎并未受到这些时代浪潮的直接冲击。
它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中,仿佛被时间遗忘。
村里仅有的50户人家,300多口人,他们的生活简朴而真实,与外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城市里的摩天大楼如同春笋般拔地而起,现代化的浪潮席卷着每一个角落,但张家村却依旧坚守着它的宁静与贫穷。
村里的年轻人,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纷纷踏上了前往城市的征程,留下一片片空旷的田野和一串串悠长的思念。
清晨的薄雾在山间缭绕,鸡鸣狗吠声中,张家村缓缓苏醒。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给村民们的日常带来了一丝温暖和希望。
这天清晨,宁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程木匠家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惊起了树上的一群飞鸟。
来者究竟是谁?又为何如此急切?
这一切都让还在睡梦中的人们心头一紧,仿佛有一场不寻常的事即将发生在这个平静的小村。
这一切还得要从程淑霞的身上说起。
程淑霞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女,高中毕业后,上门求亲的人便络绎不绝。
这里不乏有条件很好的人,比如,她的木匠父亲曾经上门打过家具的那位赵副县长的儿子。
他在县农信社担任信贷部主任,有权有势,工作待遇优厚。
家里有权,自己有钱。
这样的男生,放在任何一个县城,都是婚恋市场天花板的存在,但他却偏偏对只有着一面之缘的程淑霞产生了强烈的好感,以至于央求着父亲放下县长的架子,来到离县城几十里地、山大沟深、道路崎岖难行的张家村来提亲。
和父子同行的,除了赵副县长的夫人,还带着盘水乡的几位重要干部,如虎乡长、郎副乡长、石主席和任村长,他们在当地都颇具影响力
两辆车载着七个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程木匠的家里。
程木匠热情而又不失周全地迎接了赵副县长一行,作为常被邀请外出打家具的木匠,他也算见多识广,因此颇为镇定。
但他的老婆就不同了,自从嫁到木匠家里,地里的活、家里的事都得她操持,使得曾经也是一位美人的她,过早地就成了一位黄脸婆。
以她的容貌,她本可过上更好的生活,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当年,她嫁给程木匠,多多少少是有些不甘愿,但实在是找不到条件更好的人,所以才不得不屈从。
当然,相较于没有手艺的普通农民来说,木匠家的日子过得也算是不差的,木匠本人手脚勤快,开放以来,他屡屡外出挣钱,也攒下了一定的家底。
但和城里人的生活相比,当然还是要逊色一些。
特别是每当木匠外出时,木匠老婆不得不亲自下地干活时,这种意愿就特别强烈。
自己的纤纤玉手,不得不拿着铁锹在地里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每天累的要死。
她真的很想离开这个村子。
但非常可惜的是,在她的一生当中,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好机会。
年轻的时候,村里村外撩骚她的人是有不少,有些人也趁着木匠不在的时候试图闯她的空门,但这些人的综合条件还不如木匠,自然难入她的法眼,而且大多数也不是真情实意,不过是想要占便宜而已。
她当然不愿意。
到了后来,她年纪渐长,魅力逐渐下降,撩拨的人少了,那颗驿动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但这种平静,只不过是无可奈何之后的暂时死寂,只要有机会,仍然随时会爆发出来。
这次赵副县长的儿子来提亲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听到这个消息,简直要比当事人都要兴奋,如果女儿能够真的嫁入豪门,那自己以后的生活将会完成质的飞跃。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借着照顾女儿的名义,理所当然地搬进城里的房子,过上想要的生活。
她整夜未眠,一大早就起来打扮,穿上新衣,戴上所有首饰,精心用化妆品修饰了两三个小时。
程木匠看到她的样子,不由打趣道,“今天是给女儿提亲,怎么你打扮得像新娘子?”
木匠老婆白了他一眼,都说木匠心灵手巧,这个笨男人,一起生活了一辈子,却还是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心。
但今天要来这么多尊贵的客人,怎样接待的不失体面,以便在以后亲家之间的相处中不落下风,却是一件需要好好思量妥处的事。
对了,邻居张家嫂子待人接物又是出了名的有条不紊、落落大方,做饭菜也很好吃,何不请她来帮忙?
于是她赶忙出了门,来到了张平安的家里。
张平安的母亲正在用老旧的缝纫机给二儿子补着裤子,这条裤子被他的主人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不小心扯破了。
两人寒喧了几句,木匠老婆便直言了来意。
听到邻居的诉求,张平安的母亲一时间愣了神,大儿子和淑霞自幼青梅竹马,大儿子外出打工之后,淑霞每逢有闲还经常会来找自己聊天、帮自己干活,她能感觉到淑霞的意思,自己在心里也早已认可了这个美丽、温柔、娴良的准大儿媳。
但现在这一切似乎即将成为了泡影。
自己受得住,大儿子可怎么办呢?
她无心听邻居老婆得意洋洋地描述未来亲家的条件,只是在应承了会去帮忙之后,就赶忙叫来了自己周末在家的小女儿。
张杏安当年15岁,在生她的前夕,张平安的母亲梦见自己吃了一颗又大又圆又甜的杏子,因此得名。
杏安和长他一岁的二哥同时就读于县城的高中,由于路途遥远,两人商量着隔周轮流回家,一来探望父母亲,二来可以帮家里干力所能及的农活。
自从大哥走后,这成为了他们兄妹二人的约定。
见母亲用仓惶的口气描述着即将发生的可怖事情,杏安不由暗自好笑,她一上午都和淑霞姐在一起,当然问过她对赵副县长儿子这门亲事的态度。
程淑霞明确地表示,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她偏不喜欢。
她的心里有着另外的人,此情不渝、此爱不变。
母亲说着说着,见女儿的表情似乎另有隐情,于是追问了起来。
杏安也不再隐瞒,将程淑霞的态度说了出来,并且安慰母亲,“淑霞姐不是那样的人。”
但母亲却并不乐观,她也曾经年轻过,也见过许多男男女立下过海誓山盟、非君不娶不嫁的誓言,但最后都无一例外败给了现实和时间。
儿子不在身边,对手的条件突出,亲家的态度暧昧,情势可以说是十分凶险。
若是疏忽大意,有可能会让儿子抱憾终身。
于是仍然果断地让女儿到镇上打电话,让张平安马上回来。
张杏安虽然觉得母亲的做法有些反应过激,但还是顺从地去打了这个电话。
母亲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主心骨,长期以来,子女们对她产生了深深的信赖,母亲的每个决定,他们都会无条件地予以支持。
此时的张平安,正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干活,当年正是国家铁路事业高速发展的年代,无数铁路人用汗水和智慧,铸就了铁路事业的辉煌。
张平安当然不敢自称为“铁路人”,因为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跟着一个施工队在给一段火车路铺设石轨罢了。
算是最基层的“打工人”。
首次外出的张平安,幸得邻村赵叔叔——他父亲的童年玩伴引荐,得以开始这份工作。
这可是重体力活,一条石轨看着不大,却有好百公斤重,需要好几个精壮小伙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搬动,每天从早干到晚,天天都是精疲力竭。
这项工作还很危险,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断指断臂。
有一天,张平安在搬运石轨时,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幸好旁边的工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才避免了受伤。
再加上工地所在往往都在荒山野岭,四周没有人烟,除了一帮工友,基本上很与外界有所联系。只有每个月的十五号,大本营里派人送来米面粮油等生活物资的时候,工地上的人才能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家里有没有来信等等信息。
白天干活累的要死,晚上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这样的生活,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但也有好处,工资高,胜过其它工地,而且发薪时间很准,毕竟修铁路是国家项目,民工的工资是有保障的。
一件事,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时候取决于看待问题的角度,更取决于人们的需求。
对于张平安来说,他需要的就是稳定且尽量高的收入,以支持他的弟弟妹妹去念书,也为自己将来的生活打下一个相对坚实的基础。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院已经起火,恋人已被别人惦记。
这一天,老赵在送物资到工地上来的时候,告诉张平安,他的妹妹杏安前几天打来了电话,说家里人都好,淑霞姐也好,让他有空的时候回去一趟。
老赵虽然胳膊不能用力,但施工队的工头也是一位厚道人,他老赵打了多年的交道,深知他的人品,不忍心直接辞退,便让他去当采购兼管灶。
虽然工资没有一线的工人高,但一年下来,抛去花销,也能挣好几千块钱。
张平安并不愿意回去,他来这里时间还短,还需要通过努力干活取得工头的信任,以便获得这份相对稳定的收入。
但这通电话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若只是报平安的电话,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抽空回去呢?
他又问赵叔叔,妹妹还说了什么。
老赵虽然年纪不算太老,但也不能完全记得十几天的一幅电话内容,他拍着脑袋思索了好久,才告诉了,妹妹好像还提到了一个叫淑霞的人,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事,他已完全记不清楚了。
听到程淑霞有事,这一下张平安坐不住了,他马上跟着老赵回到项目部,通过自己的高中老师,联系上了妹妹。
得知程淑霞被提亲的消息后,他的内心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我该怎么办?我不能失去她,可我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给她幸福?
他漫无目的地一边走,一边想,灼热的太阳晒在他的身上,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却不及他心中焦虑的万一。
“我要回去,一定要回去。”他暗暗下定决心,去找到自己的带工工头,想要请假回去一趟。
工头姓李,是一个脸色黝黑、皮肤瘦削的中年汉子,平时工作很认真、态度很严肃,工友们都比较怕他。
听说张平安要请假,李工头很是生气,他本来也挺关注工地上新来的这个小伙子,这几个月来挺满意他的表现,想把一些关键的工序交给他负责,但却没有想到又是一个吃不了苦的主。
特别是今天,他刚刚被甲方的技术员骂的灰头土脸,责怪他进度太慢,赶不上预期,正在生着闷气。
恰好张平安撞在了他枪口上,一下子火就发了出来。
他挥着胳膊,大声地说道:“走吧,把前面的工资结了,再别回来了!”
这一下闹了一个大红脸,张平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正好这个时候老赵赶了过来,赶忙打了一个圆场,解释道这个孩子确实是家里有事,并且担保一定会尽快赶回来,保证不会太过耽误工期,才使得李工头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下来,但只批准了五天的假。
准了假之后,张平安不敢多耽误,立刻往回赶。
乘汽车,转火车,再乘汽车,到了县城,看过了弟弟妹妹,便立刻赶回到村子里去。
到家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天的上午,家门口碰见了自己的父亲,他骑着自行车,背着药箱,正好要去出诊。
张张平安的父亲是附近小有名气的赤脚医生,虽对大病束手无策,但对付平常的头疼脑热之类的小病倒是颇有手段,这些年来也治好了不少的病人。
附近几个村的村民们生了病,都习惯性地让他去瞧一瞧,至少也能给一个专业性的意见。
诊金虽然很微薄,有的人拿不了钱,便管一顿饭,有的连饭都管不了,张大夫还得自己补贴一点。
但他却是乐在其中,他常说医生是行善积德,自己当了医生,全家都会有福报。
只是他精研了医术,种庄稼的功夫便生疏了许多,田里收成不佳,再加上生了三个孩子负担重,因此家里条件并不算好。
所以才有了张平安弃学供养弟妹的事情。
不过这种事在那个年代也属稀松平常,因此当时张大夫难过了几天之后,便也就该干嘛干嘛了。
见到自己的大儿子回来,张大夫有些惊讶,他低头取下腰间的BB机,看了一下时间。
“现在才九月份,还没有到放工的时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看起来他并不了解状况。
张平安本来想和父亲先好好叙谈几句,但病人家属在旁边催得紧,便也只得放着他匆匆忙忙地走了。
临行时,父亲告诉张平安,她的母亲也不在家,去镇上赶集去了,锅里有早上做好的中午饭,要是饿了就吃一点。
张平安无心吃饭,他放下行李,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拿了一挎包,就出门去找程淑霞了。
门半掩着,可以听见门里程木匠一边锯木头、一边咳嗽的声音,他从事木匠这个行当已有几十年,木屑吸多了,肺上有些老毛病。
见程木匠家里有人,张平安便推门进去,恭恭敬敬地问候了一声。
程木匠看到张平安,也是有些奇怪,他们两家走动很多、关系很好,自然知道彼此家庭成员的动向,这孩子不是在外面打工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看他一幅火急火燎却又吞吞吐吐的样子,程木匠心中暗暗好笑,他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小伙子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只是他并没有点破,看着张平安帮自己干活,便顺便提点几句他做木工的要诀。
若在平时,张平安一定会认真聆听、细心学习,这也是他的长处,但今日他志不在此,他早就从妹妹那里得知了当日提亲的结果,当时赵副县长一行人就是到程木匠家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回去了。
至于亲事,没有说成,也没有说不成,给外人的说法是孩子们还小,让再接触接触、比较比较,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当时妹妹的态度很乐观,她对淑霞姐是一百二十个放心,认为她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大哥。
但弟弟瑞安的态度却十分谨慎,他听说,在被程家拒绝了提亲之后,赵家父母以及随行的盘水乡的领导们都很不高兴。
赵副县长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脸色十分阴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非常生气的表现。
县长夫人则直接表示,她绝不会善罢干休。
乡长现场就给村长甩了脸色,要求他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并严格审核对张家村的所有政策支持,包括救济、低保等等,从一旁施压。
乡妇联的石主席也是天天上门做工作,想让程淑霞回心转意。
瑞安觉得世事无常,何况人心,人能依靠的惟有自己。
他劝哥哥尽快回去看一看,若是有些事能定下来最好,免得再变来变去。
张平安思索着弟弟妹妹的话,帮着程木匠干了一会活,心里实在是受不了了,便忍不住问程木匠,他是怎么看待自己和淑霞的婚事的。
程木匠并没有立刻回答,一阵剧烈的咳意传来,他急忙拿起工台上的搪瓷饭缸,深饮了一口水,缓缓说道: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她不能称心如意,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番话颇有深度,张平安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待到回过神来,禁不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程叔叔的态度至少是中立的,并没有踩高贬低,嫌贫爱富。
程木匠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轻拍张平安的肩膀,传递着不言而喻的鼓励,这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人品是一百二十个放心的,若是能够成了自己的女婿,自己也是颇为满意的。
恰在这时,更加剧烈的咳意泛上了来,让他止不住连续咳了起来,使他无法站直,不得不扶着桌子佝偻着,大口喘着粗气。
张平安连忙扶着程木匠坐了下来,并拿来了他平时吃的药,程木匠就着水服了,又休息了一会。
他的神情还是很痛苦,脸色苍白,眼晴里还夹杂着不少的血丝。
张平安劝他去县上的医院看一下,程木匠却说,这是老毛病了,乡里的诊所、县上的医院已经不知道去了多少次,地区的医院也住了一段时间,但一直都没有好转。
除非要到全国知名的大医院去,才有可能治好。
但那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一般的家庭根本拿不出来。
谈到钱,两人都沉默了。
无论是张家还是程家,都拿不出这笔巨款。
脚步声打破了这一段沉默,程家人去镇上赶集的人回来了。
老远就听到木匠老婆在抱怨,集市上出售的东西很垃圾,路太远、鞋又不合适磨疼了她的脚,以及女儿有眼无珠,赵副县长的儿子那么好的条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等等。
程淑霞的回答也很干脆,“你既然那么喜欢他们家的条件,那你自己去嫁好了。”
木匠老婆眼中闪烁着不满的火花,对女儿的态度极不满意,嘴里不由咕囔着,姓张的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连天上掉下来的金饽饽都不要了。
却未料一推开自家大门,自己的吐糟的对象正在自己的家里,而且正好还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
幸好她的声音不大,除了自己的女儿之外想必谁也没有听清。
但她却实在无法对这个搅了自己好事的少年有什么好脸色,连对方的问候也没有搭理,便自顾自地拿着刚从集市上买来的衣服到上房里去了。
当然,她更没有注意到自己男人的病容,这张脸什么时候看起来都一样,她早就已经看够了。
不过好在场中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并没有过多地集中在她的身上。
张平安礼貌地问候了一声,但他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锁定在程淑霞身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程淑霞也是一样。
程木匠轻轻咳着,拿着水杯回到了房间里。
场中只留下了两个年轻人,他们的目光已经牢牢地吸在了一起。
两人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面,恨不得把对方的形象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心窝里。
张平安黑了,也壮实了。他有着宽厚的肩膀,仿佛能为他人遮风挡雨,一张方脸线条分明,浓眉大眼,眼神清澈而真诚,让人一望便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纯粹。他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长期劳作的印记,让他显得朴实无华。他的双手粗糙有力,那是辛勤工作的证明,每一道茧子都诉说着他的努力和坚持。他的穿着朴素,但整洁干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真诚气息。
程淑霞则身着轻盈的碎花连衣裙,搭配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用彩色的发夹别在耳后,看起来青春靓丽。
其实她不管怎么穿,在张平安的心里都是最美丽的那个。
见到程淑霞的那一刻,他的心狂跳不止。
“她会给我怎样的答案?会不会已经变心?”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线索,内心忐忑不安。
过了一会,张平安才想起来接过程淑霞手里提着的东西,他注意到,有彩色的搪瓷水杯及一些日用品之外,还拿着一些布匹。
这种未裁剪的布匹张平安十分熟悉,因为他的母亲是裁缝,所以会经常性地扯一些布来自己做衣裳,从小到大,三兄妹的衣服都是母亲一针一针缝制出来的。
这样的衣裳不仅合身,而且耐用,当然,限于布本身的品质,若是有些调皮的孩子大幅度地运动的话,它还是经不起折腾的。
两个人一起回到了程淑霞的卧房,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程淑霞用一个塑料外壳的暖水瓶给张平安倒了一杯水。
张平安打量着房间,床头的收音机,角落里带着花纹的塑料盆,几乎都和他小时候见到过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再进来,除了一如既往地整洁外,房间中似乎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不一样的感觉。
对了,是那座梳妆台,精美的手工,简约而幽雅,放着些女孩子打扮用的物品,取代了原本放在那里的一张书桌。
是的,房间的女主人已经不太需要书桌来学习,而是需要梳妆打扮了。
想起了什么似的,张平安打开了身上背着的挎包,取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送给你的。”
程淑霞接过盒子,笑着说道:“无事献殷勤~啊,好漂亮!”
盒子里静静躺着的,是一对和田玉的耳环,闪烁着温润的亮光。
她细细地端详着,看得出来,她是非常喜欢这件礼物的,以至于马上来到梳妆台前戴了起来。
她本来就十分漂亮,再加上耳环的加持,简直就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一样。
张平安呆呆地看着眼前人的如花笑颜,心中不由泛起一种难以名说的感觉,自己这些天来的辛苦在这一刻得到了升华,让他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礼物我收下了,对了,我将来也会送一份礼物给你的。”
“什么礼物,是你自己吗?”张平安笑着说道。
话一出口,他就立刻后悔了。
若是在以前,他说出类似这样的话,程淑霞一定会飞拳打来,然后两人嘻嘻哈哈扭打一会之后,再接着高兴兴地出去玩。
但现在毕竟都是成年人,而且男女有别,再这样调笑反而就显得不妥了。
果然,程淑霞的脸色慢慢地变了,缓缓地低下了头,张平安急忙赔礼道歉,并发誓再也不会这样轻薄她。
程淑霞摇摇头,她并不是为了刚才的事情而生气,几个月以来,她一直有着心中难以排解的烦闷和委屈。
现在的她,高中毕业之后待业在家,若再找不到合适的出路,就得要嫁人了。
不管是嫁给张三、还是李四,都得呆在家里,要么当家属、要么当村妇,总之都得依附别人生活。
她虽然没有当过家属,但当村妇是什么样子,她从小到大见的多了。
她们大都干着粗重的农活,生养着许多的孩子,过着艰辛的日子,需要花钱的地方,就得向男人讨要。
若是男人有本事,那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但也将会这样一辈子呆在农村里,过着呆板无味的生活,在一个极其乏味、有限的空间里困顿到死。
若是遇人不淑,三天两头还得挨打,那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她念了十几年的书,并不想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把自己的一生都给交代了。
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至于具体的打算,她想着学一些手艺,将来在县城里开一家门店,做一些小生意。
自己挣了钱,便有了主心骨,活人也有了底气。
到时候不管是嫁给张三,还是李四,只要勤劳踏实,总是能够把日子过好的。
两情相悦固然最好,但若是实在只能搭伙过日子,至少家庭里的两人也是平等的。
她不惧怕吃苦,只是怕苦的没有意义。
她知道张平安为了什么赶了回来,也知道他想要自己的一个承诺,但处在当下的这种情况中,她什么承诺也给不了。
结婚的事,她暂时不会考虑。不过她的心,还是在他这边的,也愿意保持着这种恋人的关系,共同为将来努力奋斗。
“平安,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农村,我想有自己的事业,可这意味着我们要面对更多的困难。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努力。”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却也难掩内心的不安。
张平安的内心仿佛掀起了一场自责的风暴,汹涌澎湃,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羞愧的红晕,这些天来,他一直处在一种忐忑不安的状态里,心只想着对方会不会见异思迁去攀高枝,却完全忽略了她真正的需要是什么。
他讪讪地从程淑霞的闺房里出来,和站在院子里的程家夫妇打了招呼,便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父亲还没有回来,母亲正在等着他,一见面,便询问两人相谈的情况。
张平安一五一十地说了,母亲叹息地说道,她本来让平安回来的意思,是想把他和淑霞的婚事早早地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但淑霞的想法又很有道理,这深深地改变了张平安母亲的想法。
她想到了遥远的过去,若是自己当年能够想的和淑霞一样长远,多为自己打算的话,时至今日,恐怕又会是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淑霞真是个好孩子,谁能娶到她是哪个人的福气。”
母亲看着张平安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张平安便想立刻回到工地去,他要好好干,争取多挣钱。
有了钱,许多以前看起来很困难的事,自然而然就会迎刃而解了。
他将这几个月挣下来的钱,除留了一小部分路费之外,全部都交给了母亲。
母亲接过钱,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张平安的手。
虽然张平安也干农活,手要比城里娃娃的要粗糙一些,但毕竟仍是年轻人的手,一直以来也算得上是修长俊美。
但这次只出门几个月,他的手掌却已经变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糙异常,不但手背上到处都是创口,手掌处也已被沉重的石轨划出道道深痕。
一个人过的苦不苦,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就能知道个大概。
饱经风吹日晒、遭受过重大打击以及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他们的身形、外貌、眼晴,都是会发生变化的。
能吃苦的人并不是想要吃苦,而是生活逼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天下哪有不心疼儿子的母亲,一股热流泛上张平安母亲的心房,让她几乎立刻就要流出眼泪。
但她却无力抒解这种心痛,眼下家中无其它收入来源,无法供养三个孩子同时上学,那么就必然要有人做出牺牲。
这种牺牲,你可以说它是深厚的亲情,但有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上了年纪的人,多多少少都能明白“无可奈何”这四个字的重担和份量。
母亲擦了擦眼角,叮嘱他干活要注意,要多吃饭,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出门在外一切要小心。
她千叮万嘱,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虽然这些话她在张平安第一次出门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但出于母亲的本能,还是忍不住要再劳唠叨一遍。
张平安不住地点头应承着,虽然这些道理他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但只要母亲愿意讲,他也总是会愿意听的。
吃过了饭,他告诉母亲,由于工期紧张,他就只能在家里住一夜,然后就赶回去。
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为他收拾好了行装,备好了干粮,嘱咐他早点休息。
当夜,张平安失眠了。
虽然他睡的还是从小到大一直在睡的那座土炕,但这次他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
想自己,想爱人,更是想着前途和未来。
一种独特而有规律的“嗒嗒嗒”的声音从上房里传来,那是缝纫机转动的声音,从小到大,这样的声音他听到过很多很多次,是母亲在利用晚上的时间为孩子们赶制衣裳。
这样的声音很让张平安心安,在以前的很多岁月里,张平安都是听着这样的节奏入睡的。
它像是时间的节奏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它时而急促,像是在赶制着什么紧急的任务;时而缓慢沉稳,如同一位耐心的匠人在精心雕琢。
张平安想起,因为经常在油灯底下熬夜,母亲的眼晴一直都不太好,为此几个孩子都反复劝说过她,怎么今天又不听劝、在熬夜了。
他披衣起身,来到上房门口,正要推门而入,就看见门框虚掩,母亲背对着自己,正在忙碌着什么。
定晴一看,一只初具模型的手套已经摆放在身边,另外还有一些布料正在她的手下流转。
她在为儿子赶制手套。
张平安站在门口,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滋味,这种滋味既是幸福,又是难过,不由想起那首千古流传的诗。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母亲听见动静,转身瞧见张平安,便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张平安回答,自己睡不着觉,赶路的时候车上可以睡觉。
母亲又说,路上也不一定太平,听说贼很多,还有车匪路霸沿途抢劫的,一定要万分小心。
张平安点头应承,又劝说母亲,别再熬夜做手套了,本来工地上有统一发放的手套,但由石料太重,布手套又不耐用,几天就坏了。
母亲却笑着说道,她做的手套并不是普通布料的手套,而是今天拆了一件帆布挎包做的,保证和普通的布手套不一样。
张平安记得那只帆布包,上面有一只红五角星,据说当年母亲曾经背着它参加过全国的“大串连”,到过许多地方。
这只布包和缝纫机,也是母亲嫁过来的时候,算是陪嫁的惟二物品,是母亲最珍视的心头所爱。
然而今天为了保护自己儿子的手,她却毫不犹豫地拆掉了。
张平安觉得有些惋惜,然而母亲却说道,别让过去的事情牵绊住自己。
这件挎包属于历史,本就应该尘封在历史之中,但如今它还能变废为宝,发挥它的最后作用,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张平安不明觉厉,母亲的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身上却有着一种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强大气质,既浓郁热烈、又决绝洒脱。
这种气质,支持着他们渡过艰苦的生活,抛下沉重的包袱,并且给子孙后代留下了非常宝贵的精神财富,让他们在迷茫的岁月里找到力量和方向。
母子二人又聊了几句,母亲又催促张平安去休息,否则明天真的走不了了。
张平安也不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若想回报母亲的关心,最好的做法就是听她的话,于是便回房休息去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母亲果然已经缝好了手套,并在绑在了他的背包上。
父亲也准备好了给他的东西,是一些药,身为一名乡村医生,他自然十分清楚儿子的体质。
这个大儿子生来就体格健壮,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生过病,不过儿子的工地在野外,带上一些防止叮咬,以及预防感冒、拉肚子还有万一受伤止血的绷带和药,有备无患,那是再好不过了。
张平安接过了父亲给的药物,突然想起了隔壁木匠叔叔的病,便向父亲询问有没有什么好的治疗办法。
他除了家人以外,时刻挂念的人就是淑霞了,当然也希望她的亲人能够平安健康,远离病痛的折磨。
张大夫与程木匠当了当了几十年邻居,彼此十分熟悉,听到儿子询问,当下便连连摇头,说了三个“难”字。
接着,他向老婆和儿子道出了他自己总结的原因。
木匠,因为职业原因,肺、腰、眼睛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问题,但都不至于有什么大的危害,特别是程木匠今年还不到五十岁,远还没有到职业病集中爆发的时候。
程木匠之所以年纪轻轻就咳的很厉害,原因就是他当年为了逃避“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打击,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打家具,吸入了过多的木屑和灰尘,给肺造成了重大的伤损,所以才会发作的如此厉害。
这种病县城和地区都只能束手无策,要到外地的大医院里去看才有治愈的希望,不过那种花费不是一般的人能够承担的起的。
“怎么着也得三、四万吧”他这样说。
张平安和母亲对视一眼,不由深深地低下了头,的确,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张平安本来还打算,若是程木匠将来看病确有需求,他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毕竟淑霞是自己今生最爱的女人,他不愿意她遭受一点点磨难、受到一点点委屈。
但现实无情地击碎了他的梦想,以他现在的收入,除去家里的开支,能够支付这笔费用也得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程木匠的病情能留给他们这么长的时间吗?
他们也只能乞求吉人自有天相,好人自有神佑了。
然而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无情地碾碎了时光,让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发生着深深改变。
“依然记得从你眼中滑落的泪伤心欲绝,混乱中有种热泪烧伤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