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砚斋修术,槐隙灵摇
天刚蒙蒙亮,苏清砚便揣着渡灵卷,抱着那只青花灵瓶出了老街。晨雾还未散,老槐树下的陈阿婆已支起了小摊,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槐花香飘过来,见她路过,笑着递来一块热乎的,苏清砚接过,指尖触到油纸的温度,抬头时,却瞥见老槐树的枝桠间,凝着一缕极淡的黑气,像游丝般绕着树身,被晨雾掩着,若非她血脉觉醒,根本无从察觉。
心头微沉,她匆匆谢过陈阿婆,快步往城西的古砚斋去。那缕黑气,定是结界缺口漏出的灵息,若再放任,怕是会有更多戾灵闯来。
古砚斋的朱红大门虚掩着,推开门时,竹影婆娑,凌渊已坐在正屋的梨木案前,案上摆着那本渡灵人心法,旁侧放着一碗灵泉,水汽袅袅。他似是早料到她会来,抬眼时,墨眸里映着晨光,冷意淡了几分:“倒算准时。”
苏清砚将青花瓶放在案旁,渡灵卷摊开在膝头,指尖抚过心法封面的灵鸟篆纹:“我看见老槐树下有黑气了。”
“结界缺口每日寅时会散出灵息,寅时过了便会淡去,却会日日累积。”凌渊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紫灵力,点在她的眉心,“今日先练引灵,渡灵人需先引自身灵息与渡灵卷相融,方能借卷力听灵、封戾,你是古籍修复师,指尖稳、心细,该比旁人快些。”
灵力入眉心,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血脉蔓延,苏清砚只觉周身的灵息都被唤醒,腕间的莲心化作玉蝶,绕着渡灵卷飞了一圈,青雾与帛面的金光缠在一起。凌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而沉,带着指引:“闭眼,摒除杂念,以指尖触卷,将心底的念,引向灵息。”
她依言照做,指尖按在渡灵卷的“听灵”二字上,脑海里抛开老街的黑气、瓷匠的执念,只余下修复古籍时的沉静——彼时她补残卷,亦是这般摒除一切,只顺着纸纹,寻着墨痕,让自己与古卷相融。
片刻后,指尖的金光微微颤动,渡灵卷的帛面泛起涟漪,像投了石子的湖面,周身的灵息顺着指尖涌进卷中,莲心的青雾也缠了上来,三者相融,化作一道淡金夹青的灵线,在案上轻轻飘着。
“成了。”凌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指尖轻挥,案旁的一盏青瓷灯突然亮起,灯芯处凝着一缕极淡的白灵,“引那缕灯灵入卷,练的是控灵,莫要伤了它。”
那是盏普通的青瓷灯,想来是沾了古砚斋的灵息,才化了浅灵,无执念,无怨戾,最是适合练手。苏清砚凝神控着灵线,慢慢探向灯芯,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极准,像她用竹剔刀挑霉斑时一般,轻而稳,灵线绕着白灵转了一圈,便轻轻将它裹住,引向渡灵卷。
白灵似是好奇,在灵线里晃了晃,乖乖落在帛面上,化作一点白光,嵌在“初渡”二字旁。渡灵卷的金光亮了亮,又很快恢复温润,竟没有半分排斥。
莲心落在她肩头,软糯的声音带着欢喜:“主人的灵息好软,灯灵喜欢呢。”
苏清砚睁眼,看着案上的渡灵卷,眼底漾着笑意。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引灵、控灵,竟比想象中顺利,想来是多年修复古籍,练出的那份心手合一,帮了大忙。
凌渊看着她眼底的光,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心法:“引灵、控灵是基础,往后每日清晨来练一个时辰,午后便学辨灵——浮灵、戾灵、器物灵、自然灵,气息各有不同,辨不清,便容易被戾灵的怨气反噬。”
他说着,起身走到博古架旁,取下三件东西:一枚生了锈的铜铃,一片干枯的竹叶,一块裂了纹的玉佩。“铜铃是浮灵,生前是个守巷的老妪,执念是守着巷口的铃;竹叶是自然灵,吸了竹影的灵息化形,无执念;玉佩是戾灵残息,生前是个贪财的商人,被人所害,怨气未散。”
他将三件东西放在苏清砚面前,“辨一辨,哪股是浮灵,哪股是自然灵,哪股是戾灵残息。”
苏清砚抬手,渡灵卷的金光微微亮起,指尖轻触三件东西,灵息顺着指尖涌来——铜铃的灵息温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守护之意,像陈阿婆守着老槐树的模样;竹叶的灵息清清爽爽,带着草木的清香,无悲无喜;玉佩的灵息却带着刺骨的冷,还有一丝贪念的戾气,触到的瞬间,腕间的桃木珠微微发烫,莲心也挡在她指尖前,青雾凝起屏障。
“铜铃是浮灵,竹叶是自然灵,玉佩是戾灵残息。”她笃定开口。
凌渊颔首,墨眸里闪过一丝认可:“倒是敏锐。辨灵的关键,在感受灵息的底色——浮灵多是执念,却无恶意;自然灵是天地灵气所化,清透干净;戾灵的底色,必是怨、恨、贪、嗔,触之便会引动自身血脉的警戒。”
一上午的时光,便在引灵、控灵、辨灵中度过。苏清砚学得极快,凌渊教得也极有耐心,虽话少,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问题——指尖灵息太急,控灵时便会晃;心有杂念,辨灵时便会错。每一次指点,都像师父教她修复古籍时,指出她补的纸纹不合、浆糊太稠一般,精准又直白。
晌午时分,凌渊留她在古砚斋用膳,膳食皆是清淡的素食,却用灵泉煮过,入口清润,能滋养灵息。莲心落在苏清砚的碗沿,啄了一口灵泉泡的米,翅尖沾着米粒,惹得苏清砚轻笑,抬眼时,撞进凌渊的目光里,他正看着她,墨眸里竟藏着一丝浅淡的温柔,见她看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清砚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连忙低头扒饭,腕间的桃木珠似是烫了几分。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影,洒在案上,凌渊教她封戾的基础手法——以渡灵卷为引,凝灵息成印,将戾灵的怨气封在器物中,待时机成熟再渡化。苏清砚练了数次,起初灵印凝得散,封不住案上的戾灵残息,凌渊便握着她的指尖,引着她的灵息凝印,他的指尖微凉,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沉稳,带着他的灵息,一点点帮她稳住印纹。
指尖相触的瞬间,苏清砚只觉周身的灵息都乱了,心跳如鼓,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凌渊似是未察觉,只低声指引:“凝念,指尖稳,灵息顺着纹路走,莫慌。”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松雪冷香裹着他的气息,绕在鼻尖,苏清砚定了定神,逼着自己找回修复古籍时的沉静,指尖的灵息慢慢稳了,淡金的灵印凝成型,轻轻落在玉佩上,将里面的戾灵残息牢牢封住,玉佩上的黑气瞬间淡去,只余下一点白痕。
“成了。”凌渊松开手,退开半步,墨眸里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似方才的亲近只是错觉。
苏清砚的手背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攥了攥指尖,低头看着渡灵卷,掩去眼底的慌乱,轻声道:“谢谢。”
练到日暮西斜,苏清砚才辞别凌渊,往老街走。怀里的渡灵卷温温的,青花瓶在身侧,莲心绕着她的肩头飞,周身的灵息比清晨时稳了许多,路过老槐树时,她抬眼望去,那缕黑气还在枝桠间,却比清晨时淡了些,想来是白日里的灵息散了。
她驻足,指尖凝起一缕淡金灵息,轻轻弹向那缕黑气,灵息触到黑气,竟将它逼退了几分,槐树的枝桠晃了晃,落下几片槐花,似是在道谢。
苏清砚笑了笑,正欲转身,却瞥见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衣人影,身形佝偻,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黑气,不是戾灵的怨戾,却带着一丝阴翳,正盯着老槐树的方向,见她看来,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巷尾。
腕间的莲心瞬间缩成青雾,贴在她的腕间,桃木珠也骤然发烫。苏清砚的心头一紧,那道人影,绝不是普通人类,也不是灵体,他的气息,带着刻意的掩藏,却又透着对结界缺口的窥探。
她快步走到老槐树下,指尖抚过树干,渡灵卷的金光微微亮起,映出树干上一道极浅的指印,带着阴翳的气息,显然是方才那人留下的。
凌渊说,百年前的叛逃长老已醒转,难不成,是他的人?
夜色渐浓,老街的灯笼亮了起来,陈阿婆的小摊收了,桂花糕的甜香还飘在巷子里,苏清砚抱着青花瓶,攥着渡灵卷,快步往修复铺走。身后的老槐树,枝桠轻摇,那缕淡黑的灵息,又慢慢绕了上来,像一双眼睛,盯着这方小小的老街,盯着她这个刚觉醒的渡灵人。
回到修复铺,她将渡灵卷、青花瓶收好,莲心落在案头的烛台上,警惕地盯着窗外。苏清砚坐在案前,指尖抚过树干上的指印残留的气息,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
那道人影的窥探,老槐树下日日累积的黑气,凌渊说的结界缺口,还有百年前的叛逃长老……一切都像一张网,慢慢向她拢来。
她抬手,翻开那本渡灵人心法,扉页上,竟有一行淡淡的小字,是凌渊的字迹,笔锋凌厉,却带着一丝安稳:“心定,则灵息稳;心善,则渡灵成。”
指尖抚过那行字,松雪冷香似又绕在鼻尖,苏清砚的心底慢慢安定下来。她虽只是个古籍修复师,却也懂,凡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残卷需慢慢补,执念需慢慢解,风雨需慢慢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渡灵卷上,帛面的灵鸟篆纹,似在月光里,轻轻振了振翅。
苏清砚知道,往后的路,怕是不会太平。但她不再是那日初见稚灵时,满心惶恐的普通姑娘了。她是渡灵人,守着渡灵卷,伴着莲心,还有凌渊的指引,纵使风雨欲来,她也能握着灵息,守着这方人间,守着那解执归安的初心。
而那道窥探的黑影,不过是这场风雨的,第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