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半叩石声
泰山行营,夜凉如水。
白日的喧嚣与惊悸已被夜幕压下,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比夜色更沉地积压在每个人心头。巡营卫士的火把光影摇曳,如同跳动的、不安的心。
云中鹤躺在简陋的匠役营铺上,双眼圆睁,毫无睡意。掌心那柄刻刀的冰冷触感,挥之不去。
一闭眼,便是那贯天的金光,是那兩個灼人的符号,是陛下深不见底的目光,是李斯丞相那看似解围、实则将他推向更深未知的话语。
“祥瑞……”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那真的是祥瑞吗?为何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敬畏,而非喜悦?
还有那山下万民的呼喊……为何与他幻听(他只能如此认定)之语一模一样?
他悄悄摊开手掌,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光,看着那柄普通的刻刀。它为何发烫?莫非真是富平石头有灵,通过这同为墨玉材质的刀柄,向他示警?
心烦意乱,口干舌燥。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想去寻口水喝,更想离那压抑的营帐远些。
夜巡的卫士刚过,他闪身出帐,冷风一激,头脑稍清。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不是走向水缸,而是向着白日里那座惊动了天地的石碑走去。
碑已被一队郎官严密看守起来,火把将其照得通明,仿佛那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被擒获的、沉默的怪物。
云中鹤不敢靠近,只远远绕到碑侧一处视线难及的阴影里,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山岩,缓缓坐下,望着那碑的轮廓发呆。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钻入他的耳膜。
*叩。叩叩。*
像是有人用指节,在轻轻敲击着石头。
声音……竟像是从那碑的方向传来?
云中鹤浑身寒毛倒竖!守卫毫无动静,说明这声音极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叩。叩叩叩。*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不像是无意识的敲打,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呼唤?
他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屏住呼吸,将耳朵轻轻贴在了自己依靠的那块山岩上。
声音消失了。
下一刻,一股极细微的震颤,却通过岩石,直接传导至他的颅骨!那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仿佛这块冰冷的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与他白日里触及碑文时感受到的灼热遥相呼应!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刻刀,再次开始发热,这一次,不再是滚烫,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活物般的暖意。
惊骇之下,云中鹤猛地抬头。
却见石碑另一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衣衫褴褛,须发皆白,在夜风中显得单薄如纸。他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又仿佛是刚从地底冒出。他并未看碑,也未看守卫,一双昏花老眼,正透过昏暗的夜色,**直直地看向云中鹤藏身的阴影!**
云中鹤的心脏几乎停跳!
那老人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岩石,穿透黑暗,直接落在他身上。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老人抬起枯瘦的手,对他所在的方向,轻轻招了招。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夜露。
去?还是逃?
云中鹤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这老人是人是鬼?是陛下的密探?还是……
那老人见他不动,似乎叹了口气(云中鹤分明“听”到了那声叹息),然后伸出那根刚才招手的食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向他自己脚下的地面。
接着,老人转身,蹒跚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中鹤僵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犹豫再三,终究按捺不住那疯狂滋长的好奇与一种莫名的牵引。
他像贼一样,借着一切阴影掩护,摸到老人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土地。
他失望又庆幸地直起身,准备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脚下却似乎踢到了什么小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黝黑的**石片**。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从某块大石上随意敲下来的碎片。
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
石片入手微沉,质地与他故乡的墨玉一般无二。不同的是,这石片的表面,并非光洁的碑面,而是刻满了无数细密到极点的、杂乱无章的划痕。
像是一个疯子的涂鸦。
云中鹤皱眉,就着微弱的天光,仔细看去。
看着看着,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些划痕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在他眼中开始自动重组、盘旋,最终汇聚成兩個他永生难忘的符号——
大同!
与白日碑上显现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石片上的符号,更加古老,更加残缺,却也更加……真实。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风霜与重量。
石片背面,似乎还有几个更小的字。他翻转过来,辨认出那是用工整的秦篆刻就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金石能鸣,因人心映之。”**
啪嗒。
一滴夜露从岩顶滴落,正好砸在石片的“同”字之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云中鹤猛地握紧石片,冰冷的触感与刻刀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豁然抬头,望向老人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似乎有另一队巡营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云中鹤不及细想,将石片往怀里一揣,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隐没在营帐的阴影之中。
夜,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座沉默的碑,和它脚下刚刚被拾走的秘密,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