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石能鸣
泰山之巅,时间仿佛被那声质问冻凝固了。
万籁俱寂,只有猎猎山风卷动着旌旗,发出单调而紧张的扑响。所有目光都钉在云中鹤身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他能感受到始皇的目光,那不是询问,是审视,是帝王对无法掌控之物的本能警惕。
冷汗瞬间浸透了云中鹤的麻衣内衫。他猛地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大脑飞速旋转。直言自己认得?那是找死,妖言惑众,其罪当诛。断然否认?方才那失魂般的喃喃自语,必然已被周遭人听见。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族中老匠人喝酒时吹嘘的话:“咱富平的石头,有灵性!上古时响过凤凰鸣,撞过禹王钟,那是通神的!”
心一横,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扬声道:
“回陛下!小人……小人不识此等天书!”
他能感觉到头顶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然,”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匠人特有的笃定,“小人世代凿石为生,略通石性。方才天雷击石,乃千古未闻之异象。金石若能言,其鸣必异!小人或乃惊骇过度,心神激荡之下,耳中幻听,仿若石鸣,脱口而出……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一番话,半真半假。将“认得”推诿为“幻听”,将责任归于“石鸣”,将自己包裹在一个受惊过度却忠于职守的匠人外壳之下。
沉默。
漫长的沉默。每一息都如同一年。
云中鹤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终于,始皇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哦?石鸣?幻听?你听到了什么?”
“回陛下……似……似是……”云中鹤仿佛在努力回忆,“似是‘大……同……’二字之音。”
“大同?”始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深思。他不再看云中鹤,转而再次审视那碑上的符号。“李斯。”
“臣在。”丞相李斯立刻上前,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石碑,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云中鹤,眼神深邃。
“依你之见,此乃何物?吉凶若何?”
李斯沉吟片刻,他乃篆字大家,通晓古今文字,却对此符一无所知。他拱手道:“陛下,此非六国文字,亦非上古虫鸟篆,臣……不识。然天降异象于封禅之时,铭文于颂德之碑,依臣看来,非凶兆。或为上天感应陛下功德,降此祥瑞,以示嘉勉。然其具体涵义,需召博学之士,详加参详。”
他将“祥瑞”二字,咬得略重。这是最稳妥的说法,既能安抚皇帝,又能将解释权掌握在手。
始皇默然,目光再次掠过那兩個符号,又扫视群臣与苍茫云海,无人能窥知这位千古一帝此刻心中所思。是长生?是天命?还是……别的什么?
“祥瑞……”他缓缓道,“将此碑,好生看护起来。碑文,暂缓刻制。”
“诺!”
就在这时,一名郎官疾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方才雷击之时,山腰处看顾民夫的营卫来报,称……称一众劳役听闻雷响,见山顶光华,皆跪地叩拜,口中亦纷纷呼喊……”
“呼喊什么?”始皇目光一凝。
郎官头垂得更低:“呼喊……‘大同!大同!’”
嗡——云中鹤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始皇猛地转头,目光再次利剑般刺向云中鹤!
幻听?一人幻听可为巧合,这山下成千上万人,亦是幻听?!
云中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目光几乎要将他的脊背洞穿。工师在一旁已是面如死灰,抖若寒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斯再次开口,声音平稳:“陛下,民心似水,易受风动。此必是山间回音激荡,众人闻声附和,以讹传讹罢了。恰印证此‘石鸣’之说,或是天意借众生之口显化。”
他轻巧地将一场可能的灾祸,又拉回到了“祥瑞”和“天意”的轨道上,给了始皇一个台阶,也暂时保下了云中鹤。
始皇凝视片刻,终是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既是天意,便记下吧。起驾。”
“起驾——!”
冗长的仪仗再次启动,沉重的脚步声和銮驾声渐次远去。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几乎虚脱的云中鹤和一群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匠役。
工师瘫坐在地,擦着满头冷汗:“娘的……吓死老子了……鹤子,你小子命真大……”
云中鹤慢慢直起身,望着那塊恢复了沉静、却已变得截然不同的墨玉碑。碑上那兩個符号,在他眼中依旧清晰无比。
那不是幻听。
他认得它们。是一种比血脉记忆更深沉、更古老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富平刻刀静静躺在掌心,黝黑的刀身似乎比平时更显深沉。
方才,就是它最先变得滚烫。
云中鹤缓缓握紧刻刀,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风依旧在吹,却仿佛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像是从极遥远的时空彼岸吹来的、掺杂着尘土与星辉的味道。
他隐隐感觉到,泰山上的雷,劈开的或许不只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