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俊打铁:给六兄弟打制铁环,刻上各自生辰
北平的秋老虎还没褪尽,铁匠铺的炉火却比日头更烈。王俊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滚着汗珠,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子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风箱“呼嗒呼嗒”地喘着气,把火苗吹得舌头似的卷,舔得铁坯发红、发亮,最后成了半透明的橘色。
“俊子,歇会儿!”铺门口传来万斌的声音,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绸缎庄的伙计服还没换,袖口沾着点生丝的白。王俊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抡锤的力道却松了半分。万斌迈进铺门,一股铁腥混着炭火的味儿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把油纸包往砧子旁的木桌上一放:“秀娟给你留的绿豆汤,凉透了。”
王俊这才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抹了把脸,汗珠子滴在滚烫的铁砧上,“滋啦”一声化成白烟。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哥,你看这个。”
砧子上摆着六个铁环,大小不一,却都圆得周正,边缘被磨得光滑,不扎手。最大的那个足有碗口粗,是给万斌的;最小的比铜钱大不了多少,该是王飞的。万斌拿起自己那个,入手沉甸甸的,铁环内侧隐约有刻痕,凑近了看,是“民国五年三月初七”——他的生辰。
“你这手巧的,”万斌指尖划过刻痕,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打这个干啥?”
“师傅说的,”王俊又抡起锤,这次是给最小的铁环刻字,火星子溅在他胳膊上,他眼皮都没眨,“结拜了,就得有点念想。铁的,经造,摔不碎,烧不坏。”
风箱声突然停了。王飞从门后探出头,梳得油亮的头发上还别着朵戏班的绢花——刚从戏楼跑回来,脸上的油彩都没卸干净。“俊子哥,我的好了没?”他像只猴儿似的蹿到砧子旁,抓起最小的铁环就往手腕上套,“哎,正好!比我那铜镯子结实!”
“别瞎动,”王俊拍开他的手,拿起錾子,在铁环内侧又补了两凿,“还没刻完呢。”王飞的生辰是“民国十年七月廿九”,最后一笔收得急,像他这人,总是毛毛躁躁的。
严飞掀帘子进来时,带着股镖局的硝石味儿。他刚跟着父亲押完一趟短途镖,腰里还别着那把半大的木刀——真刀还没给他佩。“吵吵啥?”他瞥了眼铁环,拿起刻着“民国四年腊月廿三”的那个,掂量了掂量,“还行,能当武器。”
“别总想着打打杀杀,”万斌敲了敲他的脑袋,“俊子给咱做念想的。”
严飞“哼”了一声,却把铁环揣进了怀里,木刀的刀柄硌着铁环,硬邦邦的,心里却踏实。
徐嘉彬是被风箱声“吸”过来的。他刚把自家修表铺的零件拆了一地,满手油污,捏起刻着“民国六年五月十六”的铁环,翻来覆去地看:“淬火没淬好,容易锈。”说着从兜里掏出块细砂纸,蹲在地上打磨起来,“得用松木炭再烧一遍,我家铺子里有,回头给你拿来。”
王俊点点头,又从炉膛里夹出块铁坯,这次是要给秀娟打的。她是姑娘家,铁环不能太沉,他特意选了块熟铁,烧得更透些,锤也抡得轻,一下下像揉面团,把铁坯敲成薄片,再慢慢弯成环。
“秀娟姐的生辰是啥来着?”王飞扒着王俊的胳膊,绢花蹭到他汗津津的胳膊上,洇出个粉印子。
“民国六年九月初一,”万斌记得牢,去年秀娟生辰,他还偷偷送了支银簪,被她爹追着打了半条胡同,“比嘉彬晚仨月。”
王俊没说话,只是錾子落得更轻了。秀娟的铁环内侧,除了生辰,还多了个小小的“药”字——她总说以后要当大夫,背着药箱走街串巷。
日头偏西时,六个铁环终于齐了。王俊把它们扔进冷水桶里,“哗啦”一声,白气蒸腾。捞出来时,铁环泛着乌亮的光,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万斌把自己的铁环套在手腕上,沉甸甸的,走一步响一声,像挂了串铃铛。严飞把铁环系在木刀的刀鞘上,说“练刀时能听响,知道自己出刀快不快”。徐嘉彬用砂纸把铁环磨得能照见人影,说“能当镜子用”。王飞最得意,把铁环当手镯,见人就晃,说“这是我六哥给我打的,比金子还金贵”。
秀娟来送晚饭时,看到自己的铁环摆在最上面,那个“药”字被磨得发亮。她红了脸,悄悄揣进袖袋里,指尖碰到铁的凉,心里却热烘烘的。
王俊蹲在门槛上喝绿豆汤,看着兄弟们在胡同里疯闹——万斌和严飞比谁的铁环转得久,徐嘉彬在给王飞的铁环钻眼儿,说要串起来当九连环。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把最后一口汤喝得精光。
炉火渐渐弱了,只剩下炭火的红光,映着砧子上的锤痕。王俊摸了摸腰间的铁环,是他自己的,刻着“民国十一年二月十五”。他娘说,他是打春那天被扔在铁匠铺门口的,铺子里的老铁匠捡了他,取名“俊”,说“这孩子眉眼俊,手更俊”。
那时候他不懂,打个铁环算啥俊?直到看着兄弟们手腕上、刀鞘上、袖袋里的铁环,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他突然觉得,这铁环就像他们六个,生在不同的地方,被炉火一烧,锤子一敲,就成了一家子。
风箱又“呼嗒”响了一声,像是谁在叹气。王俊抬头看了看天,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他炉膛里烧红的铁。他不知道,多年后,这些铁环会跟着他们穿过枪林弹雨——万斌的铁环曾用来砸过日军的头,严飞的铁环系过炸药包的引线,徐嘉彬的铁环被改造成了发报机的零件,王飞的铁环在爬城墙时勾住过砖缝,秀娟的铁环里藏过救命的药粉,而他自己的铁环,最后嵌在了炸塌的炮楼砖缝里,成了永远的念想。
但此刻,胡同里只有孩子们的笑闹声,铁环碰撞的叮当声,还有铁匠铺里,那炉不肯熄灭的炭火,在暮色里,亮得像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