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鸩乍现
魏遫沉默片刻,无奈望向父王:“儿臣明白父王苦衷,愿息事宁人。然忧母后借流言再寻衅翟嬋。为免父王为难,儿臣意欲遣翟嬋出宫暂避……”
“不可!”襄王断然拒绝,瞪他一眼,“姬家血脉岂能生于宫外?”
魏遫心头一凛,深知翟嬋出宫无望。为难道:“宫内亦非万全。母后那边……”
“你怕王后加害翟嬋?”襄王眼中寒光迸射,“事关姬氏社稷,可将她连同你的两位夫人一并打入冷宫!或赐三尺白绫,永绝后患!”
“不!万万不可!”魏遫惊得连连摆手,懦弱父王竟有如此狠绝一面,“母后是儿臣生母,怎能……”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太子,事关子嗣传承,不可妇人之仁。”襄王目光冷峻如冰,“祖宗基业,岂能毁于妇人之手?”
“此事……容儿臣再思周全之策……”魏遫惶恐推脱。
“可。然王迁之策首要,是江山后继有人。”襄王语气斩钉截铁。
魏遫忐忑不安。为防父王迁怒母后致其不测,一出大殿便密令石颇率卫队悄然将翟嬋送至义渠娘家,自己则大张旗鼓出入青楼,掩人耳目。
宫中人皆以为翟嬋仍在东宫养伤。襄王威压之下,母后曾故作姿态探视,却遍寻不见。翟嬋宛如人间蒸发。
襄王震怒,后宫茫然。魏遫归宫后三缄其口,佯装焦急,命卫队四处搜寻。
大半年倏忽而过,翟嬋杳无音信,襄王怒意渐消,后宫重归平静。
腊月某日,矶锐现身东宫。他亲赴咸阳追查古玩铺掌柜身份,消失已久,此番归来必有所获。魏遫精神一振。
矶锐躬身作揖:“奴才请少主子安。”
“都退下。”魏遫挥手屏退左右。
“诺。奴才抵咸阳后,以盐商身份赁屋雇伙计,经营盐氏盐业。后假意购灯盏,遍访城中青铜铺,终于一家发现器物工匠名与证物灯盏相同……”矶锐详述道——
“贵铺青铜器形制独特,王公贵族想必喜爱。”矶锐对掌柜道。
掌柜见其衣着华贵,殷勤道:“老爷好眼力!本铺器物皆为定制,依客喜好,一式一件,绝无雷同。”
“如此……”矶锐佯装失望。
踌躇片刻,又道:“堂弟明日成婚从军,在下欲赠灯盏,祝其前程似锦。先生可否代向老主顾求取一盏?在下愿出重金,先生可为其另制新品。”
“此非小店所能。”掌柜为难,“老爷需自行商洽……”
“无妨!”矶锐恳求,“烦请告知彼等所有灯盏样式,以便挑选。”
“何须烦扰?库房存有图样。”掌柜笑道,“小二,引这位老爷去后院库房看图。”
“诺。老爷请随我来。”
库房内,小二取出众多绘有青铜器图样的木牍。矶锐翻至目标灯盏图样,佯装中意:“此盏绘有军士,甚合吾弟。敢问物主尊姓?府上何处?”
小二查看牍背:“姓芈。住五道街庚字号甲。”
“可有名讳?”
“名卯。”
——听到此处,魏遫忍不住插问:“芈姓?莫非緈太后族人?”
“奴才尚未查实。”矶锐解释,“当下首要在厘清其与大梁案之关联。”
魏遫点头:“接着说。”
“诺。”矶锐续道——
矶锐寻至五道街庚字号甲,见一悬“古董”灯笼的二进大院。芈家竟也经营古玩!
莫非与大梁古玩铺有牵连?他顿生警觉,尚不能断定芈卯是否大梁身亡之掌柜。
其后数日,他乔装盐商兼古董客,于铺外逡巡,逢客便兜售盐氏盐。
一日,他向一刚离铺的汉子道:“盐氏上品,可要尝尝?”那人尝后欲购一罐。矶锐故作不解:“府上高门大户,这点盐怎够用?”
“院子大便人多?”汉子语带讥讽。
“芈氏望族,自然……”
“哼!芈姓何其多!破落者众。若非与芈太后同宗,芈卯一门早绝户了!”汉子一脸不屑,显是交易吃亏,愤懑难平。
“此话怎讲?他不是有子嗣么?”
“你懂甚?芈家世代古董营生,男丁手无缚鸡之力。长子芈昕从军后音讯全无,多半已成刀下鬼。幼子芈蚣断臂而回,成了废人。如今老弱残喘,靠芈卯倒腾古董坐吃山空!哼,心黑遭报应……”汉子说罢,悻悻携盐离去。
由此矶锐确认,大梁死者名芈昕。其从军后潜伏大梁,定为间谍无疑。
芈家古玩铺恐为秦国间谍联络点,芈昕情报或经此传回咸阳。断臂的芈蚣亦不可小觑。
矶锐决意深入芈家铺子,探查其与宫廷关联。此后他频频光顾,渐与芈氏父子熟络。
半年后,一人至铺,芈家父子恭敬将其引入后院。此人逗留不久即离去,铺中却一片死寂,芈卯亦未露面。
矶锐邀芈蚣饮酒。芈蚣悲愤,多饮至醉。
“方才那人乃秦国候正府差官,”芈蚣悲泣道,“来报吾兄芈昕……亡故了!”
矶锐佯装不信,讥其攀附候正府,虚言贴金。芈蚣酒劲上头,急于辩白:“候正府在各诸侯国安插众多间谍小组!派驻魏国首领代号‘黑鸩’,其麾下即为黑鸩小组。吾兄芈昕便是组员!”
矶锐仍作轻视:“无稽之谈!此等机密你何从得知?你家不过古董商,岂懂间谍之道?休得胡吹……”
“非是胡吹!”芈蚣愈加气恼,灌酒掷碗,“实话告你,吾族乃芈太后楚国宗亲,随其入秦,深得宣太后信重!此铺专为联络吾兄所设。为留铺掩人耳目,候正府之人断我左臂!可如今……兄长死得无声无息,我这臂膀……也白白废了!”他声音渐高,引得酒肆侧目。
矶锐心中不安,忙斟酒安抚:“芈氏一门,皆秦之英杰……”芈蚣这才稍平,灌尽碗中酒,终醉倒不起。
矶锐匆匆结账,离肆时察觉被人盯梢!此人恐是尾随他们而来。
他佯醉踉跄至古董铺,唤小二接芈蚣,自己趁机潜入后院躲避。若盯梢者乃候正府暗探,专司监视芈家,自己必须尽快脱身。
院内空寂无人,芈家仍陷悲恸。矶锐悄开后门遁走。
返寓所后,他盘算如何潜入候正府查探“黑鸩”底细。
岂料次日清晨,街头竟贴满缉拿他的海捕文书,诬其抢劫芈家铺、杀死芈蚣!
矶锐愕然片刻方悟:芈家已被灭口!黑鸩身份敏感,秦国候正府雷霆出手,断不会放过他!秦行连坐,寓所伙计见告示必报官。
他不敢返家,急雇马车奔武关而去。身为魏国盐商,秦人必疑其为魏谍,函谷关恐有埋伏,唯绕道楚国返魏。一路昼伏夜行,艰难穿越武关入楚境,终返大梁。
——矶锐禀报完毕。
魏遫震惊:刺杀自己竟是秦国候正府所为!其间谍早于数年前潜入大梁!秦廷表面交好,暗中已对魏国亮刃!这代号“黑鸩”者,究竟是何人?
黑鸩,传说中毒鸟,其毒可潜伏发根,缓蚀人血直至枯竭。此獠行刺构陷,毒逾鸩鸟!
芈家乃宣太后宗亲心腹,那年轻刺客亦当是其族人,同为楚裔。如此,潜入王宫之细作,恐亦是楚人?
他心头陡然一凛,遍体生寒。宫有此獠潜伏,自身亦危如累卵!
一念及翟嬋尚在义渠待产,魏遫心跳如鼓。藏匿义渠实为险招!义渠君如今媚秦,对宣太后言听计从。若其得知翟嬋下落,宣太后岂会不下令诛杀?
更堪忧者,秦候正府既已察觉矶锐探得芈家机密并着手追捕,必很快对翟嬋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