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为上
“竟如此……”芈瑕听罢魏遫所述,陷入沉默,眉宇深锁。
良久,他才望向魏遫:“殿下之意是?”
“孤欲听先生良策。”魏遫亦凝视着他,忧色尽显,“望先生思虑周全,助孤渡过此难。”
芈瑕苦笑摇头:“难有万全之策。翟嬋留宫,唯有一死。当务之急,保命为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让她离宫,孩儿生于民间,日后寻机接回便是。”
“出宫?”魏遫一怔,此计竟与他不谋而合。然念及父王,他面露难色:“不可。宫外险恶,孤之子嗣岂能生于宫墙之外?”
“殿下心知,王后那关难过。出宫虽险,总强过坐困愁城,必死无疑。两害相权取其轻,此险当冒。”芈瑕语气坚决。
魏遫默然,殿中踱步,心中波澜难平。
芈瑕见他犹疑,斩钉截铁道:“翟嬋留宫,必遭王后算计,性命难保。别无他法,唯有离宫一途。”
魏遫瞥他一眼,仍未出声,步履不停。
“事关魏嗣,殿下宜早作决断,免生枝节……”芈瑕再劝。
魏遫驻足,颔首道:“孤知晓了。先生且退,容孤思量。”
“臣告退。”芈瑕作揖离去。
魏遫目送其背影,暗忖:此人竟未虑及自身安危?流言缠身,父王若生疑,他亦难逃一死。须向父王言明,芈瑕乃股肱之臣,不可轻动。
思虑间,他已步入内室。
翟嬋俯卧榻上,卢巫师已处理完伤口。她面色惨白,乌青遍布,侧头以红肿之目望着进来的魏遫:“太子……有法子了么?”
他跪坐榻边蒲团,沉声道:“嗯。你聪慧,当已明了。王后难容于你。宫阙内外,贵族朝臣,借江山社稷之名,行胁迫之事,欲置你于死地。这些人平日道貌岸然,下手却狠。”
她默然听着。
他叹息,无奈道:“且人多势众。孤总不能……屠尽他们吧?”语中满是无力。
她神色黯然,伤痛钻心,泪无声滑落。半晌,方咬牙低叹:“如此……太子护不住妾,妾……唯有一死了?”
“休得胡言!”魏遫愠怒打断,“孤之意是,后宫乃王后禁脔,孤难以插手护你周全。实属无奈。”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转柔:“兵法有云,走为上。孤思忖,暂送你回郁郅娘家避祸,安心待产。有你家人照料,孤也放心。待母后回心转意,即刻接你回宫。”
“太子此意……”翟嬋明白了,语带忧郁,“可义渠……亦非乐土……”
“宫外纵然凶险,总胜于宫中死局。”他语含无奈。
翟嬋认命,叹道:“奴婢不解,王后何以不认自家王孙?莫非……习惯了清冷,厌烦姬家子孙叨扰?”
“唉!母后岂会不欲姬姓枝繁叶茂?孤东宫纳婢无数,她何曾反对?无非盼孤开枝散叶。”魏遫摇头,感慨道,“惜乎多年,唯魏圉一子。如今你为孤再续血脉,实乃天恩眷顾。母后疑窦,必有奴才进谗,言你曾为芈瑕妾侍,恐姬氏血脉不纯,故视你为祸水。”
“然妾何时嫁与芈瑕?他不过以纳妾名目买下妾身,带离义渠,献于殿下。”翟嬋委屈地望向他,“太子初幸妾时……妾身分明见红……”
“是以孤坚信,你腹中所怀,乃孤骨血。”魏遫轻拍她手背,“孤信不久定能说服母后,接你回宫。”
劫后余生,心神俱疲。翟嬋虽伤痛难忍,心绪稍安,终抵不过困倦,阖目沉沉睡去,发出轻微鼾声。
魏遫探看,苦笑。卢巫师所言非虚,翟嬋体健沉稳,临危不乱,实非寻常女子可比。
望着酣睡的翟嬋,他心中计议已定。返回殿堂,踱步片刻,吩咐太监:“传石颇来见。”
“诺。”太监领命而去。
石颇乃郁郅人,与翟嬋同乡。由其安排翟嬋返乡,最为妥当。且其人熟稔当地郡县吏役,可保翟嬋无虞。
转念间,石颇已至,躬身作揖。
“石将军,可知这累累奏疏所言何事?”魏遫急拍案上竹简,“尽是请父王诛杀你、翟嬋及芈瑕之议!如今,翟嬋在宫已无立足之地。”
石颇肃然道:“臣之首级本归太子,随时可献。然翟嬋娘娘一介女流,彼辈何以相逼?实乃过分!”
魏遫见其态度,甚慰:“将军此言,孤心甚慰。”正欲告之计划,忽觉迟疑:石颇乃翟嬋同乡,知其入宫始末,亦是流言所指间谍嫌疑之一。其常出入东宫,岂无散布流言之机?莫非……他便是那可恶细作?
此念一生,心惊悸动。他犹豫片刻,试探道:“孤思之,那编织谎言构陷翟嬋者,必是知其根底之人。否则,焉能知晓翟嬋乃假托芈瑕妾侍之名,自义渠而来大梁?故此细作,恐亦出自义渠。然宫中除将军,几无义渠之人。将军以为……此乃奸细嫁祸于你?”
石颇愣怔良久,无奈摇头:“臣……无从辩解。确然,臣深知翟嬋,亦是她兄长将其献于殿下、安排芈先生护送之举的促成者。论知根知底,除其家人,无人及臣。殿下疑臣,臣……无可辩驳。”
见其坦荡,魏遫心中疑虑顿消,歉然道:“孤信你,故直言疑虑。或许……那兴风作浪者,别有途径探知翟嬋之事?”
石颇愕然:“翟嬋自义渠远来大梁深宫,宫中何来其友朋同乡?除非……有人专程赴义渠打探。”
魏遫默然,深以为然:敌国遣人赴义渠查探,顺理成章。
他放下疑虑,正色道:“如此,你且安排。待翟嬋伤愈,秘密送其出宫,返回娘家。既可避祸,又便生产,令宵小鞭长莫及。切记!此事须绝密,除你之外,不得使第三人知晓。至郁郅后,务必将她安顿妥当,其安危,孤尽托于你。”
石颇躬身:“殿下信重,臣必殚精竭虑,保娘娘周全……”
“这点孤深信。”魏遫蹙眉,“难处在于……如何平安抵郁郅?她来时假托芈瑕妾侍,如今岂能再由芈瑕带回?孤不欲其知翟嬋去向……”
“臣明白。关键在于过函谷关。只要过关,余路皆易。”石颇思忖道,“目下魏秦交好,函谷关盘查不严。臣可假扮商贾,运货入秦,令翟嬋混杂护卫之中,扮作男装过关。秦地与义渠间几无阻隔,如此便可顺利抵郁郅。”
魏遫眉头紧锁:“此计……若被秦关识破夹带他人,岂非有碍邦交?”
“殿下宽心。魏秦商贸频繁,秦关向不为难商队,向来客气。”石颇不以为意,“只要守秘,翟嬋混迹护卫,身份必不暴露……”
石颇的轻松,勾起魏遫对矶锐此前疑古玩铺掌柜的回忆,忌惮又生:此人……果真可信么?
石颇外表粗犷,似西北莽汉。然人不可貌相,其既能结交单颖投效门下,自有抱负。焉知其非秦谍?
然念及古玩铺危急关头其舍身相救,魏遫摇头:有抱负亦可有忠心,彼时之举,足证忠诚。
是以虽有疑虑,权衡之下,翟嬋离宫的险处,远逊于留宫等死。况翟嬋危在旦夕,已令他心乱如麻,难理国事。
魏遫暗叹,吩咐道:“翟嬋伤愈,你便送她回郁郅吧。唉,孤这东宫如同漏筛,何曾守住半点隐秘?此番不知是何宵小泄露翟嬋入宫旧事……罢了。卿谨记,翟嬋之事唯你知晓,务必慎之又慎,保她平安诞育子嗣……”
“诺!”石颇凛然应命,作揖告退。
魏遫望着他离去,默立片刻,复入内室。翟嬋犹自酣睡,神色安宁。他静坐一旁,心头略松。安置翟嬋之事初定,思及今日风波,须向父王陈情。遂起身往襄王殿。
宦官未及通报,便称襄王有旨,太子至,速见。魏遫了然,翟嬋孕事流言喧嚣,奏疏堆积,父王已候多时。
襄王见魏遫至,即召至案前蒲团对坐,屏退左右。
魏遫惶然辩驳:“儿臣初幸翟嬋,确见落红。父王万勿信流言!”
襄王颔首,笑道:“难以置信,你那素来端庄的母后,竟闹至东宫……她之恼怒,非无由。你那两妃皆出自她緈氏,她不愿非緈姓者为姬家延嗣,故视那怀孕婢子为眼中钉。然寡人惑者,她何以咬定婢子所怀非吾儿骨血?”
魏遫撇嘴:“正如父王所言,母后……甘信流言罢了……”
襄王截断他话:“太子以为流言不过空穴来风?不觉蹊跷么?”
魏遫皱眉,俊朗面容浮上疑惧。父王之忧,正中他心事。
襄王观其神色,叹道:“寡人知你素厌宫规,常微服游冶青楼。只是不解,东宫佳丽,莫非不如花街粉黛?如今竟眷恋一狄戎婢女……唉,难怪你母后震怒。此一节,她倒并非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