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5章 异国谋士
鲁国曲阜的晨雾还未散尽,管仲已站在公子纠的府邸前。
朱红大门上铜钉泛着冷光,门廊下站着两个佩剑的鲁国武士,见他走近,齐齐抬手拦住:
“来者何人?”
“颍邑管仲,求见公子。”他拱手作揖,袖中藏着颍先生送的竹简——那是他全部的倚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目光如鹰隼般上下打量:
“你便是说服齐国流亡公子来鲁避难的管仲?”管仲点头,对方却冷笑一声:“施伯大人正在前厅等您。”
前厅的青铜兽炉里燃着沉香,烟雾缭绕中,一个瘦高男子端坐在案后。
他约莫四十岁,颧骨高耸,双眼微眯,像两柄藏了锋的剑。
“管仲?”他抬手示意管仲坐下,案上摆着一份竹简,“你递给公子的策论,我看了。”
管仲心头一紧。
那策论里他直言鲁国若想制衡齐国,必得扶持公子纠,且要“以鲁之富养纠之志,以纠之智借鲁之兵”。此刻施伯突然提起,莫非……
“好个借兵。”施伯突然拍案,竹简“啪”地跳起来,“你当鲁国是棋盘,公子纠是棋子?还是说,你管仲才是下棋的人?”
厅内空气骤冷。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管仲却笑了,端起案上的陶杯:
“施伯大人可尝过颍水的茶?”他不等回答,自顾自道,“颍水发源于嵩山,流经颍邑时清澈见底,可到了陈国境内,却因泥沙混浊,成了浊水。”
施伯眉头一皱。
管仲继续:“鲁国如颍水上游,齐国如下游。若鲁国想让齐国变浊,是该堵住源头,还是该顺流而下,在下游搅局?”
施伯的指尖在案上敲了敲:“你想说,鲁国该扶持公子纠,让他回齐国争位,从而控制齐国朝局?”
“非也。”管仲摇头,“是让公子纠成为鲁国的颍水闸——鲁国要水时,他开闸放水;鲁国要沙时,他闭闸留泥。”
施伯盯着他,沉默良久,冷冷地说:“好一个闸!公子纠在你眼中,竟与水利工具有异?管仲啊管仲,你之心术,令人胆寒。”
他起身走到管仲面前,“你可知鲁国贵族如何看你?”
“愿闻其详。”
“他们说你是齐国野人,无根无基,不过会耍几句嘴皮子。”施伯的语气突然转冷,“更有人说,你劝公子纠依附鲁国,是存了私心——想借鲁国之力,为自己铺路。”
管仲心头一沉。
他早料到会有此劫,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正思忖如何应对,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公子纠一撩他那身月白袍子迈进来,手中那卷竹简盘得油光水滑。
“施伯大人,”公子纠把竹简往案上一拍,“管先生是我的人。您这么盘问,是当我这院子是你们鲁国的诏狱吗?”
施伯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公子,我们主公好吃好喝供着您,是指望您将来能给齐国添堵,不是让您在这儿养门客搞慈善的!”
公子纠冷笑:“若没有管先生,我此刻还在颍邑种地!施伯大人若不信他,不如与我比比箭法?”
他突然从墙上取下弓箭,“我若三箭皆中红心,您便别再刁难管先生。”
施伯脸色阴晴不定,最终一甩袖子:“好!若公子三箭皆中,我便不再过问此事。”
只见公子纠搭箭上弦,“嗖”地一声,第一箭正中红心;第二箭紧随其后,将第一箭劈成两半;第三箭则直接钉在靶心,箭尾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好!”厅外传来喝彩声。
管仲转头,见几个鲁国贵族站在廊下,其中一位穿紫袍的老者抚掌笑道:
“公子好箭法,管先生好口才,鲁国得此二人,何愁齐国不乱?”
施伯脸色难看,最终冷声道:“既然公子如此信任他,老夫便不再多言。不过……”他盯着管仲,
“若他日管先生有异心,休怪鲁国刀剑无情。”
管仲拱手行礼,心中却明白,他与施伯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与此同时,莒国边城的集市上,鲍叔牙正蹲在一个破陶罐前,与卖米的商贩讨价还价。
“五斗米,三十个贝币。”商贩是个秃顶老头,眼珠滴溜溜转,“这可是上等粟米,够你们吃半个月的。”
鲍叔牙皱眉。他带来的钱已所剩无几,若买五斗米,剩下的钱连买盐都不够。
“三十个太贵。”他摇头,“二十五个,再搭半袋盐。”
“二十五个?你当这是颍邑的米市?”老头吹胡子瞪眼,“最少二十八个,盐免谈!”
鲍叔牙正要再争,忽听身后传来清脆的童声:“叔牙哥哥,公子叫你回去。”
他转头,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童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
那是公子小白的贴身书童阿福。鲍叔牙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二十八个贝币:“成交。不过盐得给我。”
老头不情愿地递过半袋盐,鲍叔牙拎起米袋和盐,带着阿福往公子小白的住处走。
那是座位于城东的旧宅,院墙斑驳,门楣上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白府”。
“公子又发脾气了?”鲍叔牙边走边问。
阿福点头:“今日朝会,莒国大夫们说公子是齐国流亡儿,不该占莒国资源,公子气得摔了陶杯……”
鲍叔牙脚步一顿。
他早料到会有此事。莒国小国寡民,自己都吃不饱,哪肯养个“潜在敌人”?
可公子小白是齐僖公之子,若回齐国争位,对莒国只有好处——前提是小白能成功。
“叔牙哥哥,”阿福扯了扯他的衣角,“公子说,若再这样下去,他宁可回齐国送死……”
“别胡说!”鲍叔牙蹲下身,摸了摸阿福的头,“你去告诉公子,就说我有办法。”
阿福眼睛一亮,蹦跳着跑了。
鲍叔牙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颍先生的话:“持心如镜,照人亦照己。汝之德,可护汝友周全。”如今,便是他“护友”的时候了。
旧宅的正厅里,公子小白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半块碎陶。
他约莫十五岁,眉眼与管仲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桀骜。
见鲍叔牙进来,他“啪”地一声把陶片摔在案上:“叔牙!他们说我是吃白饭的!”
鲍叔牙放下米袋和盐,拱手行礼:“公子莫恼。莒国大夫们不过是怕您日后得势,反咬他们一口。”
“反咬?”小白冷笑,“我若得势,第一个便灭了莒国!”
“不可。”鲍叔牙摇头,“公子若想回齐国争位,必得借助外力。莒国虽小,却是您目前的庇护所。若与莒国交恶,您该去哪儿?”
小白沉默片刻,突然问:“叔牙,你说我当真能争过公子纠?”
“能。”鲍叔牙坚定道,“公子纠有鲁国支持,可鲁国大国,未必全心全意;您有莒国支持,莒国小国,却会全力以赴。更何况……”他顿了顿,“您有我。”
小白盯着他,突然笑了:“叔牙,你总这么说。可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是连你都骗我。”
鲍叔牙心头一颤。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与管仲在屋顶看星星,管仲说“要织一张大网”,如今他却在帮小白“织网”。可这张网,真的能网住天下吗?
“公子,”他单膝跪地,“鲍叔牙此生,唯忠于公子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小白眼圈红了。他起身扶起鲍叔牙:“叔牙,有你在,我便不怕。”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喧哗。鲍叔牙与小白对视一眼,齐齐走出去。
只见几个莒国贵族站在院中,为首的是个穿狐裘的老者,手里拿着根雕花手杖。
“鲍先生,”老者皮笑肉不笑,“我们听闻您从颍邑来,想必见多识广。今日有个难题,想请您解答。”
鲍叔牙拱手:“愿闻其详。”
“莒国今年收成不好,可国君仍要征税修城墙。百姓怨声载道,说与其修墙,不如屯粮。您说,这税是征,还是不征?”
厅内空气骤冷。
鲍叔牙明白,这是莒国贵族在试探他——若他说“征税”,便得罪百姓;若他说“不征”,便得罪国君。
他低头思索片刻,突然笑了:“诸位可知,莒国为何要修城墙?”
贵族们一愣。老者道:“自然是防狄人。”
“那狄人为何要攻莒国?”鲍叔牙反问,“可是因莒国富足,狄人眼红?”
老者摇头:“莒国小国,何来富足?狄人不过是想抢粮。”
“既如此,”鲍叔牙拱手,“若莒国屯粮,狄人岂不更想攻?可若莒国修墙,墙内屯粮,墙外示弱,狄人或许会以为莒国无粮,转而攻他国。”
贵族们面面相觑。老者眯起眼:“鲍先生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鲍叔牙声音沉稳,“税可征,但不可全征。留三分税给百姓买粮,七分税修城墙。如此,百姓有粮不怨,城有墙可防,国君也可向狄人示威——莒国虽小,却有粮有墙,尔等莫来。”
厅内一片寂静。片刻后,老者突然大笑:
“好个鲍叔牙!难怪公子小白如此信任你!”他转身对其他贵族道,“就按鲍先生说的办!”
贵族们纷纷点头,陆续离开。小白从厅内走出来,眼里闪着光:“叔牙,你怎知这般办法?”
鲍叔牙笑了:“颍先生曾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到了,自然香。”
当夜,鲁国曲阜的馆舍里,管仲正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烛光修改策论。
案上堆着竹简,其中一卷写着“鲁齐制衡策”,另一卷则写着“公子纠回齐三步”。
窗外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两声,子时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想起远在莒国的鲍叔牙。不知他此刻是否也在挑灯夜战?
与此同时,莒国边城的旧宅里,鲍叔牙正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明月。
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披了层银纱。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与管仲在颍水畔分别,管仲说“若有一天,我们站在对立面……”,他打断道“不会有那一天”。
如今,他们虽天各一方,却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辅佐各自的公子,争那齐国之位。
若他日两虎相争,他们真的能守住“管鲍之交”的誓言吗?
“叔牙?”小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还不睡?”
“就来。”鲍叔牙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