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霸业与人本:第4章 第3章 隐者与远方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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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3章 隐者与远方的雷声

次年开春,颍水支流的冰面刚化开,潺潺流水在石隙间跳跃,泛着碎银般的光。管仲便拽着鲍叔牙往溪边跑。

他裤脚卷得老高,露出瘦得像竹竿的小腿,手里还攥着根细麻绳——那是他前日琢磨的“渔网优化方案”,说要在鱼群洄游时节试验一番。

“哥,你瞧好了!”他蹲在青石上,将麻绳系在树枝弯成的框架间,网眼比寻常渔网大了足足一指,“若是鱼太大,网眼太小会挣破;若是鱼太小,网眼太大又会漏走。我这网眼……”他正比划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转头,见青石另一侧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人身着粗布麻衣,袖口磨得发白,却干净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手中握着一根竹制钓竿,钓线垂进溪水里,钩上无饵,只有一枚青铜弯钩在水中微微晃动。

“老伯,您这钩上没挂饵,也能钓到鱼?”鲍叔牙瞪大眼睛。

老人不答,只眯着眼望向溪水。

半晌,钓线突然一颤,他手腕轻抖,竟从水里拎起一条三寸长的鲫鱼。鱼尾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老人袖口,却很快被麻衣吸干。

“妙啊!”管仲跳起来,凑到老人身边,“您这钩无饵,鱼却不惧;您又不用力拉,只等鱼自己游累……”

他说着,突然蹲下身,盯着老人脚边的竹篓:“可这篓里怎么只有三条鱼?您钓了一上午,就这点收获?”

老人这才转头看他,眼神清亮得像溪水:“小子,你要多少才算多?”

管仲挠了挠头:“若是换了我,定要编张大网,把整条溪的鱼都捞上来!”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泛起几分玩味:“若把鱼都捞光,明日你吃什么?后日呢?”

管仲一怔,还没答话,鲍叔牙已扯了扯他的衣角:“仲弟,先生说过——不可竭泽而渔。”

老人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突然将钓竿往管仲手里一塞:“你钓钓看。”

管仲握着钓竿,手心微微发汗。他学着老人的样子将钓线垂进水里,可等了半刻钟,浮子连动都没动。

他急得额头冒汗,正要收线,老人却按住他的手:“急什么?鱼在等你,你也在等鱼。”

管仲愣住,转头看老人。

老人已闭上眼,似在打盹,可钓竿却稳稳地握在手里,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那日后,两个孩子每日都来溪边。

老人从不主动说话,却总在管仲沉不住气时问:“今日钓了几条?”

管仲若答“两条”,他便点头;

若答“五条”,他便皱眉:“五条?够吃几日?”

管仲若答“够三日”,他便又问:“三日后呢?”

鲍叔牙则总蹲在老人另一侧,默默看他整理钓具。

老人有一副松木尺和一组陶制量斗,说是用来教人公平交易、丈量田亩。

鲍叔牙看得入神,老人便递给他一把小竹筹:“今日市集卖布三匹,每匹长八尺,共几何?”

鲍叔牙一一摆开,数毕答曰:“二十四尺。”

“若三人分之,各得多少?”

“八尺。”

老人点头:“治人如治水,导则通,堵则溃。赋税亦然——取之有度,民不怨;敛之无节,国必乱。”

如此过了七日,老人终于起身,指着远处山林:“跟我去。”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老人住处是间简陋草庐,门前堆着几片旧竹简,案上无图,只有一小撮白沙,被仔细抚平。

他指地而画:“你看,齐国北靠大海,西邻鲁卫,南接莒楚……若要在东阿设仓,须防山洪;若欲通商于宋,必经曹道。”

他又从案下取出几片竹简,上面刻着“琅琊—即墨”“临淄—祝柯”等路线,“此乃老朽年轻时行商所记,未必全准,聊作参考。”

“坐。”老人示意。

“姬家子,”他先看管仲,“我观你七日,你眼里有火,总想将天下都攥在手里。”又转向鲍叔牙,“鲍家子,你眼里有水,总想着如何让火不烧到自己。”

管仲听得心头一跳,鲍叔牙却红了脸:“老伯,我……我没想那么多。”

老人笑了:“想没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一个善攻,一个善守。”他说着,从案下取出两卷竹简,

“从今日起,你二人每日来此。姬家子,我教你地理形势、战车之法;鲍家子,我教你度量衡法、赋税之道。”

管仲眼睛亮了,刚要开口,老人却摆了摆手:“先答我两问。”

“姬家子,若一国无粮,何以解?”

管仲毫不犹豫:“通商!齐地临海,可制盐;内陆多山,可采铁。以盐换粮,以铁换布,天下皆可为我所用!”

老人点头:“善。然商路不通,则货不行。故修道、设关、护旅,亦为要务。”

又问鲍叔牙:“鲍家子,若友人身陷囹圄,何为?”

鲍叔牙挠了挠头:“若……若是我,定要查清他为何入狱。若是冤枉,便寻证据;若是真罪,便劝他认罪,再求情轻罚。”

老人笑了:“善。治人如治水,导则通,堵则溃。刑狱亦然——明察是非,而后可施仁政。”

自此,草庐成了两人的第二个学堂。

老人教管仲时,总在地上画战车符号:“战以车为主,左御、右射、中立将。若地形狭隘,则车难回旋,步卒反可制胜。”

又说:“齐地盐碱,不宜五谷,然海产丰饶,可制鱼鲞、晒海盐。若与内陆交换粟布,百姓自富。”

教鲍叔牙时,却让他用竹筹计算田亩、布帛、粮谷:“一亩之地,收粟三釜;一匹之布,值盐十斤。若官府征税过半,民必逃亡。”

管仲学得快,常举一反三;鲍叔牙学得稳,总将算筹摆得整整齐齐。

这日课后,两人抱着竹简回家。

路过市集时,听见几个商贩在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国君在谷城与文姜夫人相会,竟派人截杀了鲁侯!”

“鲁侯?那可是周公之后!”

“国君怎会如此荒唐?听说文姜夫人本是鲁侯之妻……”

管仲脚步一顿,转头看鲍叔牙。鲍叔牙脸色发白,低声道:“仲弟,我们快回家。”

夜里,两家姐姐围在灯下缝补。

管家大姐见管仲心不在焉,戳了戳他的额头:“又走神?昨儿教的书,背熟了吗?”

管仲摇头:“大姐,国君真的杀了自己的妹夫吗?”

灯影晃了晃,姐姐们的针都停在半空。

鲍家二姐放下布,轻声道:“听我爹说,国君……与文姜夫人本就有私情。鲁侯娶了文姜,国君便怀恨在心。前日谷城相会,不知怎的起了争执,国君便……”

“那鲁国不会打过来吗?”管仲急道。

“打?”管家大姐冷笑,“鲁侯刚死,国内乱成一团,谁有空管齐国?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国君行事乖张,可有国氏、高氏两大夫支持,谁敢多言?听说连宗庙祭祀的钱粮,都被他们把持着。”

管仲沉默了。

他想起老人教的“战车之法”,想起“通商富国”的道理,突然觉得那些战车、那些算筹,都离自己很远。

远方的雷声,正从谷城的方向滚滚而来。

次日清晨,两人登上村外小山坡。鲍叔牙的手还肿着——是前日帮管仲搬竹简时被砸的。

他望着天边的乌云,轻声道:“仲弟,你说……这雨会下大吗?”

管仲没答话。他望着颍水对岸的山林,那里有老人的草庐,有未学完的战车之法,有算了一半的田亩账目。

他想起老人说的“乱世出英雄”,想起自己曾说的“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哥,”他转头看鲍叔牙,“老师说,乱世出英雄。”

鲍叔牙点头,眼神里却带着担忧:“仲弟,我只希望颍邑永远太平。”

管仲望着远方黑暗的地平线,那里有雷声滚动,有乌云翻涌。他想起八岁那年,自己躺在山坡上,指着星星说“我要织一张大网,把天下都网在里面”。

如今,那张网的边角已隐隐可见,可网里的,究竟是鱼,还是火?

“哥,”他轻声说,“若有一天,天下都乱了,你会陪我一起吗?”

鲍叔牙笑了,伸手拽住他的衣角:“仲弟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你说要织网,我便做你的网绳;你说要打鱼,我便帮你划船。”

雷声更近了。

管仲望着天边,突然觉得,这雷声像极了老人钓竿上的浮子——在等,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将天下都掀翻的时机。

而他们,正站在这个时机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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