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祈雨:第2章 第一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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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日(二)

九点三十分,终于算是正式下课了,我只能说幸好今天都再没有课了,不然我一定会疯。

离开了教学楼,虽然太阳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一点也不热,而是刚刚好的温暖,就像带着一点温度的吻,我能感受得到热情,但又没有那么明显,连距离都把握得正正好。正巧刮起了风,风有些大,吹在身上不能说是凉快或是凉爽,而是的的确确地带着浓重的冷意,我被迫抓起外套被吹起的两侧,往怀中紧了紧,试图把胸前的火热给保留下来。

我缩成一团,半佝偻着身子向前走,明廉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我想到他今天早上卫衣内套的还是件短袖,而且连卫衣都是十分单薄的那种,在我艰难前行的时候,他却还表现得十分平静,听着耳机里的音乐,双耳与外界隔绝的时候,仿佛连身体与外界的联系也淡去了。

“你真不冷吗?”我揪住他卫衣的一角,轻轻向外扯了扯。

“有点。不冷。”

“不是,哥们,我夏天一晒太阳出大汗,秋冬一吹冷风就要发抖,你倒好,夏天不出汗,冬天不怕冷,合着我的身子就这么虚吗?”

“是的。死了就好了。”他用最为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为让人寒心的话。

“寒心,真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真正的失望不是泪流满面,而是言语短短,目光冷淡,我的话你无动于衷。”

我的脑海里自动播放了那个名叫《寒心》的原视频。

明廉见我莫名笑了起来,提起我的书包——我顿感背后一轻,于是看向他——他龇牙咧嘴,举起拳头问我为什么笑。

我闭上眼,极力收敛笑容,低下头轻点两下。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猫趴在地上。”明廉指了指右方天空中的一朵浓厚的云。

“什么猫?像个屁的猫。”我看了眼,实在认不出那是头什么样的猫。

“哎呀,你看那个左边,像不像猫的头,最厚的那一块下伸出来的两个尖角像不像伸开的两只猫脚,最后的凸出来的像不像猫弯曲收起的尾巴。”

我算是看出来,的确有点像,不过是与我看到的有点出入罢了。我把那猫头看成了旋转了九十度的猫头,至于其他的则半差不差:拼凑起来突然透露出几分荒诞与恐惧感。我突然抖了抖身子,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迷糊到不正常了。抿了抿嘴,哈哈一笑,把刚刚的那个怪想法抖出脑子。

“噢,你说得没错,确实像。”我应和,赞许地点点头。

“你看吧,我就说了很像吧。哎呀,走到这里看就不像了。哎,只有在特定的角度看才会是你最开始看到的那个模样。”

“是的,就像你和她,错过了,就不再是你看到的和喜欢的那副模样了。”我压低声音,十分感伤。他也微微抖了抖身子,把头低了下来。

然后我们二人相视一笑。

又一阵风刮了过来,很大的风,把我前边的头发全都吹到了后边,扯得我感受到了被一把揪住头发往上往外拔的痛感。

“这风既凉又冷。”

“什么?”

“我说,这风既凉又冷。”

“什么?”

“没什么,我说风大!”

“噢,你说什么?”

呜呼,这风不仅大,还既凉又冷。

几个人走到了雪山底下,一阵雪风刮来,细碎的雪拍到了几人的脸上。

“这风既凉又冷。”领头的这么感慨道。

“什么?”身后紧随的一人侧着耳朵问道,风太大了,他没有听清。

“我说,这风既凉又冷。”领头的还是用原来的声音重复了一声。

“什么?纪良祐冷?”那人旋即回头朝离自己还有几步距离的另一人看去。

却见对方正拿着相机到处拍照,兴奋的模样根本见不到冷的感觉。

那人问拍照的人:“纪良祐,你冷吗?”

拍照的人回复他:“冷什么呀?我不冷!”

那人又回头告诉领头的:“纪良祐说他不冷。”

画面就在这掐断,因为我到食堂门口了,饭菜的香气开始侵占我的大脑。

十一时二十六分,我拿起一个空水瓶,问道:“明廉,你要不要接水?”

“不要。”

我一个人在走廊里接水。

寝室门打开,明廉拿着自己的空水杯走了出来。

“你不是不要么。”

“不要才怪嘞。我就要喝免费的。”

接满水,我把水杯从流下的水中抽出,让他把水杯放过来接上。我把手机交给他,喊道:“自己接,接完了自己关。”

“好,我直接喝光你的钱。”

“喝不死你。”

十三时十六分,寝室里的各位都上床睡觉了去。我还是和高中一样,选择趴在桌子上睡一会。

我不是不愿意或者不喜欢上床午休,毕竟没有人可以傻到拒绝一张睡起来柔软舒适的床,只要想睡觉时躺在床上,就感觉整个人都飞上了云端,祥和、宁静且自由。盖着被子,闭上双眼,把一切杂念都抛诸脑后,几分钟后悄然入睡,再醒来正好睡过一天最难熬的时候,身心也放松了许多,没有人可以拒绝这种体验。

可是我必须要拒绝。我不是不愿意或者不喜欢上床午休,毕竟没有人可以傻到拒绝一张睡起来柔软舒适的床,只是我每次一觉醒来这胃里总有一种灼烧的感觉,就像一把温热的小火的火苗在里边跳动,总要持续个许久。

如果喝水就能浇灭胃里的这股火就好。

十四时三十三分,睡够了就该起床了。

趴桌子上睡,舒服的是自己,难受的还是自己。一头压在半边手臂上边,手臂感觉到累,脑袋也感到有些磕。最重要的是手臂会麻。若是一般的酸麻感也倒能接受,抬一抬头放松一下就又能继续睡了。可我感受到的是那种非常激烈的,一旦那种酸麻感涌来,那这身子便不用想再动了。我想要缓解这股感觉,便硬动了手臂、腿脚,结果感受到了一种如同被尖刺伤害到的刺痛感,痛得我倒吸凉气,可我又要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销魂的叫喊声。

这大概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本来身体十分抗拒这种感受,但在心理的诱惑和引导下,又总是忍不住想要尝试活动手脚,以再一次体验那种痛并快乐的感觉。

我有点受虐倾向?

那不可能。

十四点四十分,醒了瞌睡后,眼中的世界终于不那么朦胧。得找点事情做了。

首先练会字。拿出字帖,仔细端详了一会封面,就像看待老朋友一般亲切。

这可真是个老伙计了,最开始买回它时还是刚上高中时,上边教的也不是什么正楷,而是一种我也不知道名字的艺术字体。我只是看中了它写的连笔,同时那字也颇为清瘦精致,于是买来摹写。

字帖里的文字尽是些或知出处,或不知出处的美文美句,带了些鸡汤色彩。

练字也不是全都要写,这些句子我也不是都喜欢,自然得挑着些,看自己的心情来写咯。

第一句:“我爱哭的时候便哭,想笑的时候便笑,只要这一切出于自然。我不求深刻,只求简单。”

嗯,这句话说得在理。我想写的时候便写,不想写的时候便不写,只要这一切适合我的心情。

第二句:“今日的事情,我们尽心、尽意、尽力去做了,无论成绩如何,都应该高高兴兴地上床恬睡。”

谁会和睡觉过不去?该睡就得睡,睡不着更得睡了,梦里可就没那么多讲究。

第三句:“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

不对,不对。这句话怎么能这么比喻呢?应该改成:“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如同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这样才更在理些。心满意足。

继续精挑细选些句子,慢慢悠悠地写完。但总觉得某些细微的地方没有做好。

是那个“真”字,我这几年写“真”“直”一类的字时,因为写连笔的缘故,总是会把里边的三横简略成两横—这可不行!

于是我赶忙拿了张草稿纸,开始练习写连笔的三横,誓要把那只写两横的毛病给改了。

第一个,两横。第二个,两横。第三个,两横。

一定要改,一定要改!

第四个,三横,但丑得不像话。第五个,三横,勉强初具字形。第六个,三横,绝美。

我定然是个天才!

第七个,两横。第八个,两横。

心头震怒。

第九个,三横。第十个,两横。第十一个,三横。

如此反复。

甩了笔,收了字帖。心底极度不自然与不服气。

呵,一个小小的字罢了,今日且先放过了它,明日、后日,哪一日不可再写!

十五时八分,我拿出《庄子》,电脑打开网易云,戴上耳机。

刚翻了一面,耳朵里还是没有我期望的音乐声传来—这让人沮丧的校园网,每次想要放歌都要等播放器加载许久,播放器加载好了,又要开始等音乐加载。

我合上书,盯着电脑屏幕开始鼓捣网络和播放器。断网,重连—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试一试我也没损失。

上一首,下一首,下一首,下一首……点了七八次,每一首都不能播放。要命;我心里恼火:真想剪了这破网线!

等播放器工作的期间,安静而无趣,看书我已失了些心情,干脆浏览会网页。

视频能看,网页能打开,唯独播放器不能正常工作。要命。

怎么十五时四十分了?我内心惊呼,难道是我时间穿越了?明明我只看了几个视频而已。

好吧好吧,我是要看书的,我还要努力学习,不能再这么继续堕落下去了。我这么勉励自己,下定决心将浏览器关闭。

再看一眼播放器。我的老爷天,我什么时候把播放器暂停了?明明它早就能正常播放了,连进度条都过去了一小节,那它是怎么被暂停的?

我痛苦地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得,是我看视频的时候听到了另外的背景音乐,发现是我的播放器自己放出来的音乐声,嫌它吵闹,便直接把它暂停了。

我终于得出了答案。我暗暗责怪自己:说好的读书,结果完全陷进网络里去了。

要读书了,要读书了!我再三告诫自己。

重新选了一首歌,我再一次打开合上没多久的《庄子》。

第一篇是《逍遥游》。这个我记得,最著名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就出自这一篇,况且初中和高中还学过一些部分,这读起来不是简简单单吗?

第二篇是《齐物论》。齐物齐物,讲的是齐平天下万物吗?

第三篇《养生主》。一看就知道能得养生秘诀,从而长命百岁。

第四篇《人间世》。一看就知道写的人间百态。

第五篇《德充符》。读不懂,这个“符”是什么意思?符咒吗?符文吗?纸符吗?

第六篇《大宗师》。被人称为“宗师”就已经很厉害了,这“大宗师”得厉害成什么样?

第七篇《应帝王》。和楚江王、宋帝王什么的一样,是什么神话里被喊做帝王的人物吗?

我找到《应帝王》篇,随便翻了翻,想找找那位“帝王”恢宏壮丽的故事。看到了最后一章讲的浑沌的故事。浑沌被凿了七窍就死了。这是在暗喻什么吗?

庄子出于道家,主张清静无为—难道是在暗喻不要对非己所有的东西生出不必要的杂念,而是要恪守己心,明虚向道?

都说庄子的文章很美,想象力丰富,行文“汪洋恣肆以适己”。如今一见,我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不觉想象儵、忽与浑沌的面目,想象它们相会、相聚时的情景,甚至开始为其编造另一庄故事:

“闻浑沌所居之地,乃天地正中,连接四方,名曰墟也。墟地有海,广袤而不知其徼。其色浑浑,或见之曰无色,或见之曰漆黑,或见之曰深紫。大陆如无根浮萍,飘浮于海。浑沌于墟种一树,树之种乃与浑沌同生于天地,为最初者也。树之广大,乃不可知其长,不可知其宽也;树之难言,乃不知其色,不知其形也。三千万年,树花开而果结。取其四,种于四方大陆。大陆遂得以扎根于海。

浑沌居于墟,虚心静意,时而跃海,时而奔驰,以游四方;时而攀树,登虬枝,极目远眺,以观览天下景。因浑沌天生失其七窍,故游览不可知天下景、天下色,食嗅不可知天下味,闻不可知天下音,触不可知天下具形。浑沌无意于此,仍游而乐。

树孕灵,由是成四方帝,帝见大人,大人各以树之一枝相赠。帝生寂寥悲悯之心,故造化一灵长,曰“人”。大人默许。

四帝之间,以南帝儵、北帝忽与浑沌至亲,常相邀于墟。

相会之间,唯浑沌端庄静坐,不偏不倚。

而南帝以人间奇珍异兽赠之,北帝则赠之以人间典籍。南帝骑射乐甚,闻北帝之典籍,正襟危坐而求学。北帝痴于学,闻南帝之珍藏,求而藏之。树振枝,抽扫二帝。二帝狼狈入海,沉沦之间,不知、不明、不辨宇宙,昏昏然千百年。

而南帝以人间堂皇大居赠之,北帝则赠之以人间礼义。南帝淫靡于宫,闻北帝之礼义,万般礼义加于身。北帝贪于礼义,闻南帝之奢华,熙熙然登台。树长枝,席卷之二帝而掷于北海、南海之居。

而南帝以人间美酒佳肴赠之,北帝则赠之以人间之籁。南帝饮酒乐甚,闻北帝之乐,欣然起舞。北帝醉于乐,闻美酒佳肴之味,大快朵颐。期间微风徐来,枝叶轻曳,摩挲之间,如闻天籁。

三千年,树震,南帝与北帝惊往,但见三果坠于地:此乃古往今来第一也!浑沌手捧三果,细细端详,乃至以面覆于果上,举手投足之间似有神采。塞于胸怀。南帝教之以口服。

浑沌哑然,因其无有七窍。

七千年,墟地相会,浑沌请二帝为其凿之七窍。二帝面面相觑,乃因大人有命,不得不从。后取一钉、一锤,辅之以刀刻,而以笔墨上色。七窍遂一一成型。

七日,最后一窍乃右眼,二帝点之以墨。浑沌之世界从此为世界矣。

浑沌见二帝。大人形如枯槁,苍颜白发,面目失神。大人请其再凿一目于天门。二帝从。天门之目出神,大人静穆呆坐于原地。二帝不知何故。

千年,果树崩落,成碎屑矣。复千年,四方合而为一,浑沌之海隐失,四帝尽逝矣。”

这个故事也很不错,还用上了我那蹩脚的文言底蕴,真是越看越喜欢。

十六时四十,感慨良久后我终于来到《庄子》的第一页。

像什么“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之类的话,我早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粗略看一遍就好。

什么?《逍遥游》不只有鲲鹏的故事吗?后面还有章节的吗?我发了狂。

这段文字真是陌生,什么“尧让天下于许由”啊,什么“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怎么聊到治理国家的事上来了?

还有再后边点的,什么肩吾,什么连叔,这又是什么人?他们这么长一段又在聊些什么?又聊了些什么?

我开始后悔读《庄子》了,“文言文只有在自己读过一遍后才会显得可亲些”这话的确不假。

一看见“惠子”我就开始偷笑了。我想到了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惠子根据庄子话里的漏洞提出问题,而后又在一旁偷笑着等着庄子出糗。庄子眼珠滑溜溜地转悠一圈,礼貌地笑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二人为此争争吵吵。

我又想到了庄子去魏国找惠子,惠子怕庄子夺了他的相位,就派人去将庄子抓出来。结果搜了整个魏国三天三夜都没把庄子找到,庄子反而神情悠哉地,踩着轻盈的步子来到惠子的面前,赤裸裸地嘲讽了惠子一番。

这一对朋友真是一对活宝,给我们这些后人留下了这些名人轶事,供我们谈笑取乐。不过真要我自己看原文,从原文来了解,我倒是要哭丧了脸。

比如现在。——“小飞,要带饭吗?”梁昕终于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我故作惊讶:“这、这真的可以吗?”

我摘下耳机,回头看了眼明廉,问道:“明廉你呢?”

“我?我不要吧——算了,我还是要吧,我不想下楼了。”

“好嘞,小飞你呢?”

“我?我——当然是要的。”

“好嘞。”

——好了,晚饭的事情解决了,继续看《庄子》吧。——不对,怎么就十七时三十二分了?明明我都还没看几页!

我丧气似地靠在椅子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算了,就到这吧今天,过会就要洗澡了。刷会视频放松放松。

十八时五分,我惬意地走进浴室。

这一天便算是这么过去了。

……

太阳从此时彻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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