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日(一)
这是太阳的第一次升起。
……
七点二分,林嘉的闹钟准时响起,也是因为这一阵闹铃,我又一次心一惊、一颤,从而被迫从睡梦中挣扎着离开。
醒来了,但眼睛还是十分迷蒙,看着四周的景象不是十分清晰,何况眼镜还被我放在了下边的桌子上,此刻就算瞪大了眼也看不清什么。当然还有拉起的窗帘制止了大部分光线的打扰,以至于屋内灰黯黯的。
还有我的脑袋,有点胀痛的感觉,估计又是昨晚睡晚了。说到昨晚,明明已经十月深秋了,晚上睡在床上,哪怕穿着长睡衣,也还会有偶尔的凉意在身上攀爬。但是上了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可能也是因为睡不着觉的缘故——我身体莫名有了些躁意,浑身开始有了些热度,就好像烧了起来一般,折腾得我难以睡着,于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大概到了很晚的时候才真的入睡了。
不过睡得晚也的确有睡得晚的好处,比如我又做了一个深深的梦。
我将靠枕垫在围栏上,舒舒服服地靠在上边,开始回味那一个意味莫名的梦。
梦来得没有任何由头,我只记住了中间的那点情形。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准备去往城里,可惜总是满载,要不就是干脆不停,眼看着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我急得开始想象了可能出现的一切后果。也许是十分钟后,我蹬了蹬脚,把那些不好的想法都排空了出去。继续等。
一位叔叔——大概是,我当然不晓得他的年龄,而且我也看不清他的面目——这是梦里见到的,看不清和记不得自然正常。至于声音,谢天谢地,不管是雄厚迷人的磁性嗓音,还是阳光温暖的少年音,或是威严肃穆的中年男低音,我都感觉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我听到他说他正好要去市里上班,可以带我一程。这就是天籁,那么动人,那么悦耳,我顿时就将一颗心全都扑在了他的身上。
我现实里就那般地腼腆,是不是因此影响到了梦里的情况我可不得而知,可事实上梦里的我也是那般地腼腆,或许是因为一份浓重的感激,我的腼腆挂在脸上重得我被迫将头低了下去,以至于难受得憋红了去。那可太红了,透过后视镜我只见到了——算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不说了罢。
不过那位叔叔一路上都在很贴心地问我要去的地方是哪里,要怎么走。这可是正事,可容不得我马虎,于是我仔细而确信地回复他,他也按着我给的路径走。
“往天桥下另一条道走,右拐就好……不是这边,你走错了!”不容大怒的我继续指路,一阵天雷将我惊吓地跳开了车。于是我醒了。
回味完了梦境,再看一眼时间,也才过去了不过五分钟。既然如此,那就多刷会手机再起床吧。
七点二十分,我不紧不慢地下床,从桌子上拿起发箍,捋了捋散乱的头发,等到大概抚平后,将头向后倒了倒,让额前厚重的刘海也向后倾倒,再用手收掇收掇,最后戴上发箍。
看着镜子里自己宽大而明亮的额头,还有脑后没有处理好而各种翘起的头发,以及一些不甘心被发箍禁锢的散发,心底除了感慨自己这副造型其实也不算太赖外,还不免说道两句这长头发还是有些难留和打理的。
可能这就是想留长头发的代价吧,我心底唏嘘道。
七点三十分,齐明廉终于起床了。这小子,从来都是起床最晚,也是最为松弛的一个。洗个脸刷个牙,两分钟就够了。剩下的时间里,就跑到宿舍门那,对着贴在门上的镜子摆弄摆弄自己的一头短发——虽然并没有什么可以摆弄的,完事后又跑到我面前,得意洋洋地和我说:“我帅不帅?”
“帅。”从此相顾无言。
七点四十分,我将发箍取下,甩了甩头,问他:“走不走?”
“走。”从此并肩同行,一起走的,还有手里的几袋垃圾。
我真的有五袋饭盒吗?我默默地走着,心里却开始盘算手里提着的袋子里装着的饭盒都是哪些天吃饭时,从食堂打包带回来吃时存下的。
根据勉强可以用上的记忆,我推测大概是星期五晚上、星期六一天、星期天一天的。也就是说我又懒懒地过完了一整个双休日假期。那可真是太美妙了。星期六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所以在寝室里玩了一天游戏,如果不是要下去买饭吃,那我可不想离开宿舍半步。星期天才是最棒的,我穿着睡衣在寝室里玩了一天。
我的饭是怎么吃的?我记得我并没有泡面可以吃,也没有向明廉买一盒半袋。噢,我可想起来了,梁昕在食堂里找了份兼职,每次出去上班前都会贴心地问我和明廉一声要不要带饭。
“哇哦,这、这,这真的可以吗?”我受宠若惊般问道。
“当然可以嘞。”
“那、那我就,我就要了吧。”
“帮我也带一份。”齐明廉附和了一句。
等到饭菜到手,虽然我早已饥肠辘辘,而且一般吃到梁昕带的饭都要比我正常吃饭的时间晚上半小时到一小时,但这可是我不用亲自下楼去拿或买的饭菜,我还需要多说什么批评不满的话呢?
“嗯?”在我还沉浸在假期美好回忆的时候,齐明廉突然冷不伶仃地冒出一句哼声。
“嗯?”我疑惑地发出一个同样的“嗯”。
“哼嗯。”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从此不再言说。
从宿舍一路走到教学楼的路太长了!而且电动车、自行车和行人又多,各种嘈杂的声音将我们两人之间的沉默衬托得一览无余,一路上同行的人竟是如此地冷漠淡薄,这与同床异梦又有何分别?
于是我没有由来地怒哼一声:“嗯?”
齐明廉疑惑地回应我:“嗯?”
我遂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吐出一句没有头脑的话:“哎呀,我好烦啊。”
“你烦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好烦。”
“烦?烦你就别烦了!”
“好,好,好,你就这么对我的是吧,你就这么安慰我的是吧?”随即我“怒不可遏”地握紧了拳头,用手肘轻击明廉的手臂。
他顿时用多了点情绪的眼眸看了我一眼,“愤怒”地回应我:“你肘击我?”
我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他就伸出一只手,食指上下翻飞,说道:“你就肘吧。”于是我又肘击了他一下。又是一路无话。
终于到了教室,刚一坐下就感受到了身体里积攒的热气正在活跃,试图穿过衣物的束缚,向外逸散而去。可惜这衣物我脱不得,一来我会失了所有的脸面,二来我又会感受到冷意。于是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开,试图为自己降降温。
休息的同时自然要玩手机了——当然也不是不能看书,只是谁又看得进多少东西,还不如多玩会。只是这样安慰自己可不行,还要再抬头确认一下。不错,大家都在玩,那我自然也不能免俗了去。
上早八,本来就身心俱疲,玩手机什么的也就是为自己吊了口气,不至于直接睡下。可一旦打了上课铃,还把手机放回了抽屉去,那困意或是无聊之感顷刻便涌上了心头。
八点二分,才刚上课,想下课肯定是下不了了,至于睡觉,就算我不害怕,我的平时分总会替我提心吊胆一会。我想到了班群里时常转发的院里的通知,说什么上课不要玩手机、不要吃东西、不要睡觉一类的,还说若是被逮住了,那就交给辅导员去做做思想工作。
八点十分,脑袋的那种昏沉感给了我当头一棒,击散了我打算认真听课的心思。百无聊赖之下干脆拿起笔在书本上随意写下几个文字,像是“文字”啊,“小说”啊,“散文”啊,还有在上的课程“国际贸易实务”。
说到这节国际贸易实务课,我不得不感叹老师真的很喜欢柴犬。在她使用的课件里,每隔一两张便能看见她用柴犬做的表情包。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柴犬的确面目憨人与可爱。
老师也足够健谈,有时候一天两节课,前前后后能听她讲课外的那些事讲上个一节课左右的时间,像家长里短啊、与贸易有关的一些时事或是历史过往啊、自己的一些故事经历啊,真是什么都能说。
之前她布置了一个作业,问我们如果可以在学校的商场里开店,你会开什么。有的说美甲店,有的说开汉堡店,有的说开中式炸鸡店,有的说开广式快餐店,她都认真听了他们的想法,遇到些不清楚的也会再花些时间详细聊聊。
哎,可能是我的确老了,具体的聊天内容我也忘记了去。
不过要我说,他们的回答都没那么有意思,不如学我,直接在商场里包个一两层的半边,好好地开个校园网吧,保准可以大赚。
“真的可以吗?”明廉挑了挑眉。
大抵是真的没去网吧坐过吧,或者真的是“孺子不可教也”,连这点学生间的上网情谊都不懂。这上大学的,基本都有台可以玩游戏的电脑吧?那为什么别人说去上网,还是会有人去呢,不就是去图个线下几个人坐在一起嬉皮笑脸的热闹氛围嘛。
玩得好直接可以起身去对方座位上猛猛嘬一口,别管他恶不恶心;打得烂了,直接“暴打”一番就是了,哪那么多计较的。再说时间,学校里肯定是不会让学生在网吧留宿的,那我就不开包夜服务了,我改成包早。十五块,任何电脑,任何包间,从早上七点畅玩到中午十二点。
我敢拍着胸脯打包票,我那时准能治好男大学生不肯早起的毛病,顺带还能帮食堂多赚一份早餐钱。一石二鸟,妥妥的对学校有益,学校也没有理由不答应我的要求。
“包早”也不是我心血来潮提出的,以和“包夜”相对的业务,而是确实存在的。
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就听说镇上一家网吧有个“包早”业务,说是十五块钱可以从早上七点玩到中午十二点。某个暑假朋友何猪和一憨带着我偷偷去了一次,本来我是忐忑不安的,心里总担心着要查身份什么的,结果那前台什么都没有要求,我们交了钱后就放我们进去了。
刚进去坐下的时候还是很紧张的,毕竟网吧是所有人口中的“成年人”才可以去的地方,而且现在就我们三个学生在,难免有种被所有人暗暗打量的荒诞感。不过玩起来了就不一样了,眼里和脑子里只有眼前的游戏,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别人的眼色,再说了,中间还有一些其他的学生进来,要是出问题,不就一起挨骂嘛。
离开的时候,我又左顾右盼,心虚而警惕地再打量了四周一番,心里忽然浮现某种恐怖的想法:或许玩的人里边就有便衣警察,早早坐在这玩就是为了在收集网吧黑料的同时,也关注我们这些偷摸着来上网的学生;可能某人的家长早已潜藏其中,只是一直未曾出声,只待一网打尽……
冒着冷汗离开了网吧,才算勉强松了口气。我忽然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烟味,又像是汗味,于是我提起衣服用力闻了闻,果然是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我顿时慌了神:这要是回去被家里人闻到了,我不得完蛋!
一憨反倒不以为意,凑上前来也闻了闻我的衣服,告诉我压根就没有烟味,我就是单纯的自己吓自己。我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回家了。不过让人庆幸的是,我安安稳稳地过完了整个后半天。
八点二十分,这是我痴呆地望着桌面神游许久后,抬头看到的时间,我不由得有些丧气:怎么才过去了十分钟。
我记得我曾看过一篇报道说,大学生上早八对学习能力的影响是较为明显的,上的早八越多,学生的学习能力就越差。
我觉得现在的我就能证明此事。
虽然都说什么“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鼓励大家早起,上班也好,求学也罢,图的就是一个勤勉。可是这种勤勉也不是适合所有人,比如有的人天生需要多睡多休息,睡够十个小时才可以有精神,有的人就可以只睡三四个小时还精神饱满。这个时候再提勤勉,那可真是有点“纸上谈兵”的意味了。
我虽然不同于这两种,我是中间派的。你让我睡久了,我自然舒服;若是要我睡少了,我也不一定难过。重要的是看我当时的心情。比如今天要上早八,起床时一想到早上最美好的时光要在教室里沉闷地度过,心底不觉地就灰暗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痛苦和麻痹的情绪。若是再加上些类似头痛等身体上的抗议,那心头的不满可就真的溢于言表了。
所有人都在劝人勤勉、勤勉,但怎么不想想勤勉的前提是要把所有的努力都用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方,以此来获得最好的效率。若是我被迫早起去工作,拖着疲惫的身心,满脑子胡思乱想,连身体也不能完美掌控,那我用一上午四个小时的时间做的事情可能还不够我休息足够后用两个小时做出来的好。更何况我未来可能还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弥补这缺失的一部分,这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早起四小时做的不如晚起两小时做的,那我早起多用的两小时可不就算是被浪费掉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再多睡两个小时再来学习、工作呢?
八点三十分,尽管我心底还在努力抱怨,希望老天爷能够听到一声两句,从而改变这种现状,但老师已经将任务安排下来了——要背诵什么贸易术语的图表,背诵价格计算公式。
反正发呆也是发呆,不如用接下来的上课时间把这些东西背下来。我这样想。
所以接下来的一节课我都在努力记诵这些内容,像是什么花费、义务范围、保险谁来买,又多又杂,还要配合着图片、图表一起背,真是麻烦。更让我恼火的是,这教材还是全英文版的,不理解哪些内容,而要翻书时,还要费劲地逐字逐句翻译。怎么能够如此麻烦?
还有那个什么价格公式,小括号、中括号一起用也就算了,努力记一记总是可以分清的,那个用了除法的公式为什么就不能写成分数的形式,而是要用那破斜杆来横着写,弄得我看得不舒服,记得也难受。
“你大爷,我又背错了!怎么是除法啊,我还以为是乘法!”一节课下来我都不知道我这样抱怨了多少次。不过我肯定不会说这是我的自己的问题,虽然我对背书、背公式什么的的确不怎么上心,但也不至于给自己糟蹋成这样,定是上早八害的我——害得我头昏脑胀,脑子昏浊,思绪不清明。
人间为什么会有早八?人间就不该有早八!
我气极而笑,将笔甩在了桌子上,收起了草稿纸,决定不背那些劳什子玩意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