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生：第5章 狩猎者与幻影

自那次在操场和水房接连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后，李东生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玻璃箱里，无论走到哪里——喧闹的食堂、安静的自习室，甚至在水汽氤氲的澡堂隔间——那道冰冷而审视的视线都如影随形。他成了动物园里被观赏的动物，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观察者，目的不明，却让他从心底感到厌烦和一丝恐惧。

他受够了这种被动。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和探究欲的情绪在他心中积聚，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揪出来。

然而，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困难。每当他敏锐地感知到视线，猛地回头或循着感觉追去时，那种被注视感便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走廊拐角空无一人，楼梯间只有回声，人群中每一张脸都看似平常。那人的反侦察能力远超他这个普通高中生。

“我感觉我快被逼疯了，小胖。”午休时间，李东生对着林木大倒苦水，详细描述了自己近期的“遭遇”。

林木起初听得直乐：“东生，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出现幻觉了？还是上次‘噩梦’后遗症？”

但看着李东生异常严肃甚至有些苍白的脸，林木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你来真的？”

“千真万确！”李东生压低声音，“我们必须把他找出来。”

他提出了一个计划：利用两人之间的电话手表保持通话，林木始终跟在李东生身后大约五十五米的地方。李东生基于多次感受判断，那个观察者通常保持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进行窥视。多出的五米缓冲距离，既能给林木足够的视野锁定可疑目标，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打草惊蛇。

“为什么是我？”林木哀嚎。

“因为你是我兄弟，而且……”李东生顿了顿，“你跑得快，眼神也好。”

最终，在李东生的坚持和（承诺下周零食全包）的利诱下，林木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他们选择在下午课外活动时间的操场实施计划。这里视野开阔，人流相对教学楼稀疏，李东生觉得自己的感知能更清晰地捕捉到那道特殊的目光。

李东生独自一人坐在跑道与足球场草皮的交界处，一个既不挡路也不太起眼的位置。他微微低头，看似在休息，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像雷达一样张开，仔细甄别着周围无数道目光——同学无意间的扫视，球场上的关注，以及……那道独特的、带着戏谑和冰冷的注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操场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他的精神高度集中。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身后偏左的方向传来！这种感觉与他平时感知到的窥视略有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但他不敢大意。

“七点钟方向，”他对着手表麦克风极轻地说，“注意观察，我准备转身了。”

“收到。”林木在远处回应，目光立刻锁定了李东生七点钟方向的所有人。

李东生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瞬间转向七点钟方向！他的动作引起了那边一些人的注意，但大多是随意一瞥。

“怎么样？”李东生低声问，目光快速扫视着人群。

“没什么异常啊，”林木的声音传来，“几个打球的，几个散步的，还有几个坐在那边聊天的女生……都没什么特别反应。”

李东生皱起眉头，正准备仔细再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个正从七点钟方向走来的身影牢牢吸引——是陈慧敏！

她似乎刚结束什么活动，独自一人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并没有注意到僵在原地的李东生。

李东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计划、寻找窥视者的紧张，都被此刻的心跳加速和脸颊升温所取代。他看着她越走越近，即将从他身边经过，内心天人交战：

*打招呼？她要是还记得我怎么办？*

*不打招呼？她要是根本不记得我，岂不更好？免得尴尬……*

*可是……*

*算了！反正也不知道哪天就被那个暗处的家伙干掉了，不留遗憾！*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轻声唤道：“陈慧敏。”

女孩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李东生只觉得血液全涌上了头顶，僵硬地抬起手摇了摇：“嗨……”

陈慧敏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张脸，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李东生瞬间如坠冰窟，果然……他这种小透明……

“嗨。”陈慧敏或许没想起他是谁，但良好的教养让她还是礼貌地回应了。她没有问“你是谁”，可能是为了避免双方的尴尬，而是顺着话题问道：“你在这里干嘛呀？”

“我……我锻炼身体。”李东生挠了挠头，笨拙地回答。

“哦哦。”陈慧敏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李东生见她没走，急忙抓住机会反问：“你去干什么？”

“班主任让我去办公楼拿点教材。”

“那么多书你一个人怎么拿得动？”李东生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股莫名的勇气（或者说表现欲）涌了上来，“我……我去帮你拿！”

陈慧敏有些惊讶，看了看他，随即展颜一笑：“好啊，那就谢谢你了。”

五十五米外，透过人群看到这一幕的林木，差点把鼻子气歪了，对着手表无声地骂了句：“见色忘友的烂人！”

李东生陪着陈慧敏去办公楼搬了厚厚一摞辅导书，又帮她搬到她们班教室门口。正好李东生自己班的后门有几个同学在打闹，看见李东生抱着这么多书，以为是新发的，好奇地凑过来想拿一本看看。

“别动！”李东生难得语气强硬地呵斥，“这是隔壁班的！”

陈慧敏也在一旁证实：“这是我们班的书。”

她把手上抱着的几本先放进教室，然后又出来接李东生怀里的那一摞。在交接的过程中，她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李东生的手背。

一瞬间，李东生感觉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耳根迅速红透。

“谢谢你呀，‘470’。”陈慧敏抱着书，笑着对他说道。

“不……不用谢。”李东生感觉自己快要同手同脚了，慌忙转身就想从自己班后门溜进去。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虽然这场景在别人看来再普通不过，但对他这种几乎没和女生有过交集的“透明人”来说，足以让体温飙升好几个刻度。

他回到自己靠窗的后排座位，猛地坐下，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几秒钟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470”？

她刚才叫我“470”？

那不是自己上次月考的总分吗？！

她知道我的成绩？她记得我？！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他脑海里爆开，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瞬间以更猛烈的势头擂动起来，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充斥着他的胸腔。

然而，就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砸得晕头转向时，一股熟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窗外袭来！

是那道目光！那个窥视者！就在附近！

他瞬间从粉红泡泡中惊醒，立刻对着手表低吼：“林木！窗外，十一点钟方向，五十米处！快看！”

“还来？玩我呢？”林木抱怨的声音传来。

“快点！这次感觉非常强烈！”李东生语气急促。

楼下的林木不敢怠慢，立刻按照指示，锐利的目光扫向十一点钟方向，大约五十米外的人群和建筑阴影。

“看见了！”林木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是个女的！穿着我们校服，长头发，戴了顶鸭舌帽，压得很低……但是……那身材绝对不像学生该有的！校服都遮不住，啧，曼妙啊……她转身走了！”

李东生闻言，猛地转头望向窗外。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纤细背影，长发，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正快步融入远处的人流，转眼就消失在一个拐角。那惊鸿一瞥的身形曲线，确实不像普通高中女生青涩的样子。

“追不上了，”林木遗憾地说，“而且马上上课了。”

计划再次失败。但林木毕竟机灵：“等等，我刚才好像用电话手表顺手拍了一下……不过画质太渣了。”

传来的照片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女性的轮廓和长发、鸭舌帽的特征，面容完全无法分辨，但正如林木所说，那身段隐约透露出成熟的风韵。

“绝对不是学生。”李东生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笃定地想。他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个神秘的女人找出来，弄清楚她的目的。

然而，奇怪的是，自那次之后，将近一个月过去了。

那道如影随形的冰冷目光，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戴鸭舌帽的神秘女人，仿佛只是一个幻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反而让李东生感到更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