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歌姬夜宴
西市东墙再次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这一次,没有尸体,只有画。
用炭条画的,线条粗犷,几乎称不上精细。但内容却让所有知情者背脊发凉: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处特意留白,像在凝视着每一个看画的人。位置就在昨天血画的正上方,仿佛那只眼睛在俯瞰下方的尸体。
沈清辞站在墙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林仵作已经去检查炭画的成分,陆离则仔细观察着画的细节。
“不是同一个人画的。”陆离低声说,“血画的作者用笔细腻、精准,每一笔都有章法。这幅炭画……画得很匆忙,线条潦草,比例也不对。像是临摹,而且是粗劣的临摹。”
“临摹永徽二年的案子?”沈清辞问。
“很可能。”陆离指向眼睛的轮廓线,“这里,原画应该有个微妙的弧度,表现眼睑的厚度。但这幅画直接画成一条直线。临摹者只记得大概形状,却抓不住精髓。”
沈清辞环顾四周。围观人群中,有好奇的百姓,有窃窃私语的商贩,也有几个穿着公服的人在维持秩序。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络腮胡武侯,正指挥手下驱散人群。
“李铺头。”沈清辞走过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络腮胡见是她,连忙行礼:“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个卖炊饼的小孩最先看到,吓得把担子都扔了。我们已经问了一圈,没人看见是谁画的。”
“夜里没人巡逻吗?”
“有,但……”络腮胡压低声音,“昨晚丑时到寅时之间,负责这一段的是两个新来的,他们说……打了个盹。”
“打盹?”沈清辞声音冷了下来。
“是,就一炷香时间。醒来后一切正常,没听见任何动静。”络腮胡额头冒汗,“判官,这……这不能全怪他们,西市这么大,两个人哪里看得过来……”
沈清辞没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凶手或者画者,显然熟悉武侯巡逻的时间和规律,甚至可能观察了很久。
“把墙保护好。”她说,“不准任何人靠近。”
回到陆离身边时,林仵作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纸包。
“就是普通的木炭,市面上一文钱能买一大把。”林仵作说,“没什么特别的。”
“但时间点很特别。”陆离说,“昨天刚出了血画案,今天就来一幅炭画。这像是在……提醒我们别忘了旧案,还是在嘲笑官府无能?”
沈清辞没说话。她看着墙上那只眼睛,忽然想起卷宗里的描述:永徽二年,平康坊乐伎被挖去双目,弃尸曲江池。墙上画的就是眼睛。
如果这是连环案,那么按照前两次的规律:画出现后,三天内会有对应的命案发生。
“眼睛……”她喃喃道,“这次会对应什么?又有人要被挖眼吗?”
“也许不是挖眼。”陆离忽然说,“判官,你还记得血画案里那个细节吗?死者王婉如的眼睛,是微微睁着的。但画中的女子,眼睛是闭着的。”
沈清辞猛然转头:“你是说……”
“画者修改了这个细节。”陆离的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也许因为……眼睛,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也许他见过王婉如死时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他不愿意画出来的东西?”
这个推测让三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年轻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气质儒雅,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沈判官。”年轻人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在下崔明远,礼部郎中。听说这边又出了事,特来看看。”
崔明远。陆离知道这个名字——礼部最年轻的郎中,以书画鉴赏闻名,常在芙蓉馆举办文会,是长安文人圈里的风云人物。
沈清辞回礼:“崔郎中怎么对这案子感兴趣?”
“说来惭愧。”崔明远苦笑,“昨日王婉如案发前,我曾与她有一面之缘。她来礼部衙门找她父亲的一位故交,我恰好遇见,还说了几句话。没想到当晚就……”他摇摇头,“总觉得,若我能多留她一会儿,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崔郎中心善。”沈清辞语气平淡,“不过办案之事,自有官府处理。”
“是是是。”崔明远连忙点头,目光却落到陆离身上,“这位是……”
“协助办案的画师,陆离。”
崔明远眼睛一亮:“陆画师?可是那位能以左手作画,技惊四座的陆离?”
陆离有些意外:“崔郎中知道我?”
“何止知道!”崔明远笑道,“上月我在西市一家书肆见过你画的《山海经》异兽图,笔力雄健,气韵生动,尤其是那幅‘烛龙’,闭目为夜,睁目为昼,神态威严,至今难忘。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
这番话说得诚恳,陆离倒不好冷脸,只得拱手:“雕虫小技,让崔郎中见笑了。”
“哪里哪里。”崔明远话锋一转,“说起来,今晚我在芙蓉馆有个小聚,邀请了几位书画同好品鉴新得的一批西域壁画摹本。陆画师若有兴趣,不妨一起来?沈判官也请赏光。”
芙蓉馆。长安第一歌姬柳如是的住处。
陆离看向沈清辞。沈清辞略一沉吟,点头:“也好。正好有些关于西域艺术的问题,想向崔郎中请教。”
“那太好了!”崔明远喜道,“酉时三刻,芙蓉馆恭候二位。”
他留下请柬,又寒暄几句,便带着小厮离开了。
待人走远,沈清辞才低声说:“崔明远是礼部专管朝贡、外交的郎中,对西域诸国的情况很熟悉。而且……他父亲崔衍是书法大家,尤其擅长摹写古人字迹。”
陆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伪造遗书?”
“只是猜测。”沈清辞说,“但崔明远突然出现,又主动邀请,未免太巧。”
“所以更要去看看。”
两人离开西市,先回大理寺整理线索。林仵作去化验那些朱砂粉,沈清辞调阅崔明远的档案,陆离则在纸上画出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炭画、围观人群、崔明远的表情和衣着……
当画到崔明远的手时,陆离的笔停了一下。
崔明远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很明显的茧子——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但位置……有点奇怪。通常画师或书法家的茧子在指节内侧,但崔明远的茧子偏外侧,像是用某种特殊的握笔姿势。
陆离在画旁标注了这个发现。
酉时初,沈清辞换了一身常服,依旧是男装打扮,但料子好了许多,是深青色锦缎。陆离也换了身干净衣裳,两人一同前往平康坊。
平康坊是长安城的娱乐中心,青楼楚馆林立,夜幕降临时,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芙蓉馆在坊中最深处,临着一条小河,环境清幽,与其他妓馆的喧闹截然不同。
馆前已有小厮等候,见二人到来,恭敬引路。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里种满了芙蓉,虽已过盛花期,仍有几株晚开的,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柔光。正厅门窗敞开,里面传出悠扬的琴声。
走进厅内,已有七八人在座。都是文士打扮,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听琴。主位空着,下首坐着崔明远。而正在弹琴的……
陆离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个穿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乌发如云,只斜插一支白玉簪。她低眉抚琴,指尖在弦上跳跃,流淌出的音符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并非那种浓艳的美,而是清丽脱俗,像雨后的芙蓉,干净得不染尘埃。
这就是柳如是。长安第一歌姬,传闻中卖艺不卖身的奇女子。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静默片刻,才爆发出赞叹。
“柳娘子的琴技,愈发精进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柳如是缓缓抬头,目光在厅中扫过。当看到陆离时,她的眼神微微一顿——只有一瞬,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然后她起身,盈盈一礼:“献丑了。”
崔明远这时才起身迎客:“沈公子,陆画师,快请入座。柳娘子,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陆离陆画师,左手丹青,堪称一绝。”
柳如是看向陆离,嘴角含着一丝浅笑:“久仰。崔郎中说陆画师能过目不忘,提笔成画,妾身一直想见识呢。”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陆离拱手:“柳娘子过誉,不过是些糊口的手艺。”
众人落座,婢女奉上茶点。崔明远拍了拍手,两个仆人抬上一幅卷轴,在厅中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壁画摹本,高约五尺,宽约八尺。画面描绘的是西域商队穿越沙漠的场景:骆驼、商人、装满货物的行囊,远处有城池的轮廓。用色大胆,以赭红、石青、石绿为主,人物造型夸张,衣纹流畅。
“这是我从一个粟特商人手中购得的。”崔明远介绍,“据说是高昌国某寺院壁画的摹本,年代约在南北朝时期。诸位请看,这画风明显受波斯影响,但又保留了中原的线条感……”
众人围上去品评。陆离也走近细看。确实是高水准的摹本,线条精准,色彩还原度很高。但他注意的是画面细节:商队中有人戴着护腕,样式和他在现场图中画出的那个模糊人影的护腕很像;货物中有成捆的织物,边缘露出金色——是金线绣的图案,还是……
“陆画师觉得如何?”崔明远走到他身边。
“摹得很像。”陆离说,“但原壁画应该更大,这幅只是截取了局部。”
崔明远惊讶:“你怎么知道?”
陆离指着画面边缘:“这里,骆驼的缰绳突然断了,人物衣纹也不完整。如果是完整的画面,不会这样截断。而且……”他顿了顿,“这幅摹本用的颜料,有些太新了。”
“太新?”
“石青、石绿这些矿物颜料,时间久了会氧化变色。但这幅画的颜色鲜亮得过分,像是最近才摹的。”陆离看向崔明远,“崔郎中确定这是古摹本?”
崔明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道:“陆画师好眼力。实不相瞒,这确实是新摹的。但原壁画……已经毁于战火了。我请人按记忆摹下来,也算留个念想。”
这时,柳如是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崔郎中常说,西域诸国的艺术各有特色。比如于阗国擅画佛像,龟兹国擅乐舞,高昌国擅壁画……可惜这些年战乱频仍,许多珍宝都损毁了。”
她将茶递给陆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陆离的手背。温凉如玉。
陆离接过茶,注意到柳如是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红色痕迹。不是胭脂,更像是颜料的残留。
朱砂?
他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柳娘子对西域很了解?”
“家母是西域人。”柳如是淡淡说,“小时候听她讲过许多故事。”
“原来如此。”陆离抿了口茶,清香扑鼻,是上等的蒙顶石花,“那柳娘子可知道,西域有什么特殊的绘画技法?比如……用血调颜料?”
这话问得突然,厅中安静了一瞬。
柳如是神色不变,微笑道:“用血调色,倒是听说过。有些部落祭祀时会用牲血混合矿物颜料,在石壁上作画,以为通神。但具体是什么技法,妾身就不知了。”
崔明远接话:“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个于阗来的画僧,他说他们那里有种秘法,用鹿血调朱砂,画出的红色经年不褪,且会随光线变化,白日看是正红,夜晚烛光下会泛金红。”
鹿血调朱砂。
这正是血画案中用的配方。
沈清辞一直静静听着,这时才开口:“那个画僧,现在何处?”
“已经回国了。”崔明远说,“他只在长安停留了半月,为慈恩寺画了一幅《佛祖涅槃图》,画完就走了。”
“崔郎中可记得他的长相?或者名字?”
崔明远回忆片刻:“名字……好像叫尉迟什么,尉迟是于阗国姓。长相嘛,很普通的西域人相貌,高鼻深目,留着络腮胡。哦对了,他右手手背上有个胎记,形状像莲花。”
莲花。
陆离和沈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血画中,王婉如裙摆上的莲花纹样被刻意美化、强调,几乎成了图腾。而现在,又出现一个手上有莲花胎记的于阗画僧。
太巧了。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又品鉴了几幅字画,多是崔明远的收藏。陆离仔细观察了崔明远的握笔姿势——当他现场临摹一幅字帖时,确实用了那种特殊的握法:食指和中指勾住笔杆,拇指抵在下方,笔杆斜靠在虎口。
这种握法,写出的字会有什么特点?
陆离在脑中模拟。笔锋会更侧,线条会有特殊的弧度,尤其是横画的收笔,会有一个微妙的挑锋……
他忽然想起郑大富遗书上的字。那些字的横画收笔,确实有个不明显的挑锋!当时只觉得是书写习惯,现在想来,会不会是这种特殊握笔法造成的?
宴至中途,柳如是起身更衣。陆离也借口透气,走到廊下。
芙蓉馆的庭院设计精巧,假山、流水、小桥,一步一景。陆离走到池塘边,看着水中倒映的灯火,脑中梳理着今晚的信息。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是柳如是。她已经换了一身浅绿色披帛,在夜色中像一片会走路的荷叶。
“陆画师似乎心事重重。”柳如是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
“柳娘子不也是?”陆离看着她,“指甲缝里的朱砂,还没洗干净。”
柳如是的手微微一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笑了:“不愧是画师,眼力真好。下午试了试新买的胭脂,不小心沾到了。”
“那是西域朱砂调的胭脂吧。”陆离说,“长安城能买到这种胭脂的地方,不超过三家。而且价格不菲。”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那层温柔婉约的面具褪去,露出底下锐利的锋芒。
“陆画师在查西市的案子?”她问。
“是。”
“那我劝你一句。”柳如是压低声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三年前的画院大火,你侥幸活下来,就别再往火坑里跳了。”
陆离浑身一震:“你知道画院大火?”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柳如是看着池塘里游动的锦鲤,“长安城看起来繁华太平,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墨工行会、西域商路、朝堂争斗……你一个画师,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柳如是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苦涩:“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我母亲是西域小国的公主,国破家亡,流落长安。我卖艺为生,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坏人。所以……好自为之。”
她转身要走,陆离叫住她:“柳娘子,你认识一个手上有莲花胎记的于阗画僧吗?”
柳如是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
“不认识。”她说,“但我劝你,离莲花相关的一切,都远一点。”
说完,她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离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芙蓉残存的香气。他脑中回荡着柳如是的话:莲花、画院大火、墨工行会、西域……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尚未浮出水面的阴谋。
回到厅内时,宴席已近尾声。崔明远正在展示最后一幅藏品——一幅书法,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片段。
“这是家父亲笔临摹的。”崔明远颇为得意,“家父临摹王右军,可谓以假乱真,连陛下都曾夸赞。”
陆离走过去细看。字确实漂亮,笔走龙蛇,神韵十足。但看久了,那些横画的收笔处,那微妙的挑锋,又出现了。
崔明远父亲的笔迹,和郑大富遗书的笔迹,有没有关联?
“崔郎中,”沈清辞忽然问,“令尊最近可曾替人代笔?或者,有没有人求过他的字?”
崔明远一愣:“这……家父年事已高,早已封笔。不过偶尔兴致来了,会写几幅送人。沈公子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随口问问。”沈清辞转移话题,“时辰不早,我们该告辞了。”
离开芙蓉馆时,崔明远亲自送到门口。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沈公子,陆画师,今日多谢赏光。”他说,“关于案子……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马车上,沈清辞闭目养神。陆离则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逝的灯火。
“柳如是指甲缝里的,确实是朱砂。”沈清辞忽然开口,“我让林仵作化验过了,和血画用的朱砂成分一致。”
陆离并不意外。
“但她不可能是凶手。”沈清辞继续说,“王婉如死的那晚,柳如是在芙蓉馆有表演,至少二十人可以作证。她没有作案时间。”
“她可能知道内情。”陆离说,“她警告我远离莲花,还说知道画院大火的事。”
沈清辞睁开眼:“画院大火……那场火,真的只是意外吗?”
陆离沉默。三年来,他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师父周文矩向来谨慎,画院里严禁明火,每晚都有学徒轮流值夜。怎么会突然起火,还烧得那么彻底?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柳如是的话提醒了我。也许我应该重新查查那场火。”
“先顾眼前。”沈清辞坐直身子,“崔明远和他父亲,肯定有问题。明天我们去拜访崔衍,看看他的字迹,再问问关于代笔的事。”
“还有墨十三。”陆离说,“他脸上的刺青和烧伤,还有西域背景……柳如是母亲是西域公主,墨十三会不会也是西域人?他们之间有没有关联?”
太多的疑问,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陆离下车时,沈清辞叫住他。
“陆离。”
他回头。
“小心些。”沈清辞说,“如果柳如是的警告是真的,那么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从今天起,我会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你。”
“不用——”
“这是命令。”沈清辞打断他,“你是重要的证人,也是目前唯一能解析那些画的人。不能有事。”
陆离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判官,忽然觉得她肩上的担子,比自己想象的更重。
“判官也小心。”他说,“你查的案子,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了。”
沈清辞点点头,示意车夫离开。
陆离回到暂住的客栈房间,点亮油灯。桌上摊着他今天画的素描:炭画、崔明远、柳如是、那幅西域壁画……
他看着柳如是的画像,想起她最后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悲伤。深深的、无力的悲伤。
她在为什么悲伤?
陆离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莲花。
然后画了一个圈,圈住这两个字。又从圈里引出线,连接其他关键词:血画、朱砂、西域、画僧、墨工行会、金粟笺、崔明远、柳如是、墨十三……
线条交错,像一张蛛网。
而他自己,正站在网的中心。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陆离吹灭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中反复回放今天的一切细节。
崔明远展示壁画摹本时,手指在画上某个位置多停留了一瞬——那是商队中一个戴护腕的人。
柳如是弹琴时,曲子里有一段特殊的变调,他好像在哪儿听过……是了,老乞丐有时会哼类似的调子。
墨十三脸上的刺青,那些纹路……如果拓下来,会不会也是一幅画?
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漂浮、旋转,等待被拼合。
而就在陆离即将入睡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来自西市方向。
他猛地坐起,冲到窗前推开窗子。夜色深沉,但那声惨叫已经消失在风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炭画出现后的第一个夜晚。按照前两次的规律,命案,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