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墨影:第3章 墨香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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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墨香寻踪

翌日辰时,陆离准时出现在大理寺门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手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炭笔、纸张,还有几块昨晚在夜市买的硬面饼。右手依然垂在身侧,袖子特意做长了些,遮住了那些狰狞的疤痕。

沈清辞比他到得还早。她今天没穿官服,而是一身深蓝色胡服,腰间束着皮带,脚踏黑靴,头发全束进幞头,乍一看像个清秀的少年郎。她身边还站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皂色公服,背着一个木箱。

“这是林仵作。”沈清辞简短介绍,“擅长验毒、辨药。今天跟我们一起查墨料。”

林仵作冲陆离点点头,目光在他右手袖子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

三人出发,直奔西市。

白天的西市比清晨热闹十倍。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丝绸的、卖香料的、卖瓷器的、卖牲畜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胡商牵着骆驼缓缓穿行,驼铃叮当;波斯舞姬在酒肆二楼露台扭动腰肢,引来阵阵喝彩;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打闹,差点撞到林仵作的木箱。

“小心些。”沈清辞皱眉,侧身护住木箱,“里面都是易碎的瓶瓶罐罐。”

陆离走在前面引路。他对西市的墨料市场很熟悉——这些年为了买便宜的颜料,几乎把每间铺子都跑遍了。

墨料市场在西市东南角,相对安静些。一条窄街,两侧十几家铺面,门脸都不大,但招牌都很有特色:“松烟阁”“玄玉斋”“朱砂记”……空气里弥漫着墨锭特有的焦香味,混杂着胶、麝香、冰片等各种药材的气息。

“先查朱砂。”沈清辞说,“血画里混了西域朱砂,这种货不多见。”

陆离领着他们走进最大的一家“朱砂记”。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戴着水晶镜片,用戥子称量朱砂粉。见三人进来,尤其是看到林仵作背的木箱,脸色微微一变。

“几位客官,想买什么?”老头放下戥子,堆起笑脸。

沈清辞亮出大理寺腰牌:“问话。最近可有人来买西域朱砂?”

老头脸色更白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西域朱砂是禁品,小老儿哪敢卖啊!官府有令,私自买卖西域朱砂,杖八十,流三千里!小老儿可是守法良民……”

“没说你有罪。”沈清辞打断他,“只是问问。长安城里,还有哪家可能卖西域朱砂?”

老头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要说以前……‘松烟阁’的老王偶尔能搞到一点,还有‘玄玉斋’的赵寡妇。但去年官府查得严,他俩都不敢了。现在……”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或许只有墨工行会的人,还能弄到些存货。”

“墨工行会?”陆离问,“他们不是管墨锭制作的吗?朱砂也管?”

“客官有所不知。”老头见沈清辞收起腰牌,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墨工行会啊,表面上是管墨工、定行规、分活计,实际上……长安城里所有的墨料进出,都得经过他们的手。上到宫廷御用的‘龙香墨’,下到咱们铺子里的普通松烟,哪样不是行会说了算?朱砂、石青、石绿这些颜料,也归他们管。”

沈清辞和林仵作对视一眼。陆离则想起那片金粟笺——宫廷特供的纸,会不会也经过行会的手?

“行会在哪?”沈清辞问。

“西市最里头,有棵大槐树的那院子就是。”老头说,“不过几位官爷,行会的人……可不好惹。尤其是他们那个分舵主,叫墨十三的,脸上刺着青,凶得很。去年有个胡商想绕过行会私卖一批朱砂,结果……”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敢再说。

三人离开“朱砂记”,按老头指的方向走去。陆离边走边回忆:墨工行会,他听说过,但从未接触过。画院有专门的颜料供应渠道,不经过市面。民间画师如果需要好颜料,要么托关系从宫里流出来一点,要么就只能接受行会的盘剥。

“如果血画用的朱砂真是从行会流出来的,”沈清辞低声说,“那么凶手或者画者,要么是行会内部的人,要么是和行会有密切关系的人。”

林仵作接话:“还有一种可能:被盗。”

“被盗?”

“刚才掌柜说了,去年官府查得严,行会也不敢明着卖西域朱砂。但如果行会的仓库被盗,丢失一些禁品……他们敢报官吗?”

沈清辞脚步一顿:“不敢。报了官,自己私藏禁品的事就暴露了。”

陆离忽然想起什么:“判官,昨天你说血画用的墨里还混了动物血。能看出是什么动物吗?”

林仵作答道:“初步看像是鹿血,但还要进一步检验。鹿血温补,常用来入药,也有些人用它调墨——据说能让墨色更润泽。不过用鹿血调朱砂……”他摇摇头,“没听说过这方子。”

说话间,已来到西市尽头。这里果然有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树下是个不起眼的院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刻着“墨工行会长安分舵”几个字,字迹刚劲,像是用刀直接刻出来的。

门虚掩着。

沈清辞上前叩门。叩了三声,无人应答。她推开门,三人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宽敞,但杂乱不堪。东侧堆着一捆捆松枝,西侧摆着几十个陶缸,缸口用油布封着,散发出浓烈的胶臭味。正中有座三开间的屋子,门窗紧闭。

“有人吗?”沈清辞扬声问。

还是没人应答。

陆离的目光却被院子角落吸引过去。那里有个石臼,臼里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旁边散落着几片羽毛——是鸽子羽毛,根部还带着干涸的血渍。

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沾了点粉末闻了闻。浓烈的朱砂味,还混着一股腥气。

“判官。”他唤道。

沈清辞和林仵作走过来。林仵作从木箱里取出个小瓷瓶,用银匙刮了些粉末放进去,又加了几滴药水。粉末在药水中迅速溶解,变成深红色液体。

“是朱砂,纯度很高。”林仵作说,“但这血……”

他捡起一片羽毛,对着光看:“鸽子血。新鲜的血,不会超过两天。”

沈清辞脸色一沉:“血画用的是朱砂混动物血。如果这里是第一现场……”

话音未落,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内阴影里。

那人身材瘦高,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脸上……确实刺着青。从额头到脸颊,布满了靛蓝色的繁复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扭曲的藤蔓。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极浅,几乎透明,看人时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死物。

“墨十三?”沈清辞稳住心神,亮出腰牌,“大理寺办案。”

墨十三的目光从腰牌移到沈清辞脸上,又扫过林仵作,最后停在陆离身上。当看到陆离正在观察石臼时,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几乎难以察觉的一动。

“何事?”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西市东墙命案,墙上血画用了西域朱砂。”沈清辞直入主题,“长安城里,只有墨工行会有能力弄到这种货。”

“我们没有。”墨十三的回答简洁至极。

“那这石臼里的朱砂和鸽子血,怎么解释?”

“试验新墨方。”墨十三走出阴影,来到阳光下。这时陆离才看清,他脸上的刺青不仅是装饰,还有些是疤痕——烧伤的疤痕,被刺青覆盖了,但凸起的皮肉依然清晰可辨。

“鸽子血、鹿血、牛胆、鱼胶……都在试。”墨十三走到石臼旁,看也不看那些证据,“行会每年要进献新墨方给宫里,这些是废料。”

沈清辞盯着他:“我们要检查你们的仓库。”

墨十三沉默了片刻,点头:“可以。”

他转身走向东厢房,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仓库,一排排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原料:成块的朱砂矿石、青金石、孔雀石、赭石……还有已经研磨好的粉末,装在瓷罐里,贴着标签。

林仵作迅速检查了一遍,摇摇头:“都是普通货色,没有西域朱砂。”

沈清辞不放弃:“账册呢?进出货记录?”

墨十三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账本。沈清辞快速翻阅,陆离也凑过去看。账目记得很详细,某年某月某日,从某地进某货多少斤,出给某铺多少两,价格几何,经手人是谁……

翻到最近三个月的记录时,陆离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七月初八,从洛阳进朱砂五十斤。但七月初十,就出给‘松烟阁’五十五斤。多出来的五斤,哪来的?”

墨十三看了一眼:“记账错误。”

“连续三次记账错误?”陆离又翻了几页,“七月底、八月中旬,都有类似情况。进货五十斤,出货五十五斤或六十斤。多出来的部分,没有进货记录,却出了货。这些多出的货,是什么?从哪里来?”

仓库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墨十三那双浅色的瞳孔盯着陆离,久久不语。沈清辞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林仵作下意识退后半步。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墨十三忽然开口:“被盗了。”

“什么?”

“七月初,仓库失窃。”墨十三的声音依然平静,“丢了三十斤西域朱砂,十五斤青金石,还有其他一些禁品。我们没报官。”

“为什么?”

“报官,行会所有人都要受牵连。”墨十三说,“我是分舵主,责任在我。所以我私下调查,已经找到窃贼,追回了大部分失物。剩下的……追不回了。”

沈清辞追问:“窃贼是谁?现在何处?”

“死了。”墨十三吐出两个字,“发现他时,已经吊死在自家房梁上。留了遗书,说赌债还不清,偷货变卖,事情败露,畏罪自杀。”

完美的闭环。失窃,找回大部分,窃贼自杀,死无对证。

陆离却忽然问:“那些追回的失物里,有没有掺了动物血的朱砂墨?”

墨十三看向他,第一次露出类似表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

“有。”他说,“追回的一罐朱砂粉里,混了鸽子血。罐子被打开过,用了一半。”

“罐子在哪?”

墨十三走到仓库最里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粗陶罐。罐口用蜡封着,但蜡有被刀划开又重新封上的痕迹。

林仵作接过罐子,小心打开。里面的朱砂粉确实是暗红色,凑近闻,有淡淡的血腥味。

“能看出是什么时候混的血吗?”沈清辞问。

林仵作用银匙挑起一点,在指尖捻了捻:“血已经干透,完全和朱砂混合。至少……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血画案还没发生。但这些掺了血的朱砂,已经被盗了。

线索似乎断了,但又连上了另一条线。

沈清辞沉思片刻,问:“那个窃贼,是什么人?”

“行会里的老墨工,姓郑,干了三十年。”墨十三说,“人很老实,从不赌博。但遗书是亲笔,账房也查出他最近确实欠了一大笔债。”

“尸体检查过吗?”

“官府来看过,认定是自杀。”

沈清辞看向陆离,陆离微微摇头——他不相信巧合。一个老墨工突然赌博、偷盗、自杀,时间点正好在血画案所需材料失窃之后?太巧了。

“我们要看郑墨工的住处,还有那封遗书。”沈清辞说。

墨十三点头:“可以。但他家在上个月已经租给别人了。遗书……在官府案卷里。”

“哪个衙门受理的?”

“万年县。”

万年县衙在西市东边,走过去要两刻钟。三人离开墨工行会时,陆离回头看了一眼。墨十三还站在院子里,脸上的刺青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陆离,直到院门关上。

“这个人不简单。”走出巷子后,林仵作低声说,“他脸上那些疤……是烧的。而且是很严重的烧伤,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陆离心头一震。烧伤……

“还有他的刺青。”沈清辞说,“我见过类似的纹样。不是中原的,是西域某个部落的图腾——那个部落以制墨闻名,但二十年前被灭族了。”

西域、制墨、灭族、烧伤……

这些碎片在陆离脑中旋转,却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先去万年县。”沈清辞加快了脚步。

万年县衙比大理寺小得多,但人来人往,更显嘈杂。沈清辞亮明身份,很快被引到案牍库。管文书的老吏听说是来查郑墨工自杀案的,脸色有些古怪。

“那个案子啊……”老吏翻找卷宗,“已经结了。自杀,证据确凿。”

他找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过来。沈清辞翻开,陆离也凑过去看。

卷宗里很简单:郑大富,五十二岁,墨工,住长寿坊。某日被邻居发现吊死在家中房梁上,留有遗书。遗书内容与墨十三说的一致。验尸结论:自缢身亡,无外伤,无中毒。财物无缺失,但家中找到几张借据,共计欠债一百二十贯。

附有遗书摹本。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漂亮,完全不像一个老墨工能写出来的。

“这字……”陆离指着遗书,“太工整了。而且用语文绉绉的,‘余生无可恋,唯欠债如山,无颜见江东父老’——这是一个墨工会说的话吗?”

老吏干笑:“这个……也许他读过书呢?”

“遗书原件还在吗?”沈清辞问。

“在是在,但……”老吏犹豫,“按规矩,结了案的证物,不能随便看。”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在案上。老吏迅速收起银子,咳嗽一声:“我去找找,几位稍等。”

他进了里间,片刻后捧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纸:遗书原件、借据、现场勘查记录。

陆离第一眼看到遗书原件,就愣住了。

纸张是普通的麻纸,但纸的边缘……有极细微的金色闪光。

他凑近仔细看。没错,虽然纸张本身是麻纸,但在边缘裁切处,有几处极其微小的金色颗粒——那是金粟笺裁边时留下的金粉,粘在了裁刀上,又沾到了下一张纸上。

这张遗书写在金粟笺裁下的边角料上?还是……写遗书的人,刚刚处理过金粟笺?

沈清辞显然也发现了。她与陆离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问老吏:“郑大富家里,可曾搜出这种带金粉的纸?”

老吏摇头:“没有。他家穷得很,除了必要家具,什么都没有。”

“邻居呢?有什么说法?”

“邻居都说老郑人很好,就是最近几个月心神不宁的,老说‘对不起师父’什么的。”老吏回忆,“哦对了,他死前三天,有个脸上刺青的人来找过他——就是墨工行会那个分舵主。”

墨十三。

陆离脑中那幅拼图,又多了几块。

离开万年县衙时,已是午后。三人找了间茶铺坐下,林仵作去买胡饼充饥。

“你怎么看?”沈清辞问陆离。

“郑大富不是自杀。”陆离肯定地说,“遗书是伪造的,字迹太工整,用词也不对。而且那张纸……接触过金粟笺的人,才有可能沾上金粉。”

“墨十三在撒谎。”沈清辞点头,“他说郑大富是窃贼,但一个偷了禁品的人,怎么会把掺了血的朱砂留在行会仓库里?还专门封好罐子?”

“他在掩饰什么。”陆离说,“也许失窃是真的,但窃贼不是郑大富。也许郑大富发现了什么,被灭口。墨十三编了这个故事,甚至可能……那封遗书就是他伪造的。”

“动机呢?”

陆离沉默。动机……如果墨十三和血画案有关,他为什么要引导他们来查行会?如果无关,他为什么要撒谎?

“还有一个问题。”沈清辞压低声音,“血画案用的金粟笺碎片,是怎么到死者袖子里的?如果墨工行会真的牵扯进来,他们怎么会有宫廷特供的纸?”

陆离忽然想起昨天沈清辞说的话:金粟笺的流通渠道很有限。画院、秘书省、弘文馆、某些王府……

以及,墨工行会——如果他们真的能接触到进献宫廷的墨料制作,会不会也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纸?

“我们需要查两件事。”陆离说,“第一,墨十三的来历。他脸上的刺青和烧伤,还有西域背景。第二,金粟笺最近三个月的流出记录——哪些地方领用过,有没有丢失。”

沈清辞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比我想的聪明。”

这时林仵作拿着胡饼回来,神色有些慌张:“判官,刚才我买饼时,听到街坊议论……西市东墙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墙上……又出现了一幅画。”林仵作咽了口唾沫,“这次不是血画,是用炭画的。但画的内容……”

“是什么?”

“是一只眼睛。”林仵作声音发颤,“和永徽二年那幅……一模一样。”

陆离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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