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君几世到人间：第2章 婆罗神刹

日落，黄昏，一抹淡青烟云弥散不去的凤凰山顶。

传说，凤凰山是天地人三界之中最为斑斓和美丽的一座山峦，他的山峰有万仞之高，高的直冲云霄，三十三天的渺渺仙云终日烟云缭绕在凤凰山的九十九座万仞奇峰上面，在其中最为巍峨迤逦的一座奇峰上，屏风叠嶂的山门之后，流光飞影一般神秘而又璀璨的凤凰神殿，已经静静的在凤凰山淡青的烟云之中纷扰喧嚣了亿万年了，在如此远离人寰尘世的地方还如此喧嚣吵闹，自然是因为凤凰一族族众在这凤凰山上枝繁叶茂，生生不息的亘古因缘。

传说中的凤凰共有九子，丹凤，火凤，鸾凤，鸾凰，雪凰，大风，雷鸟，孔雀，大鹏，自从凤凰一族被赐予神籍之后，他们也一并被天庭赐封为丹凤亲王，火凤亲王，鸾凤郡王，鸾凰公主，雪凰郡主，大风神王，雷鸟神王，孔雀明王，和大鹏天王，而凤凰一族又本为不死之身，如此生生不息，枝繁叶茂下去，如今凤凰一族的族众，已经在天地间渺渺如恒河之沙，斑斓千亿，难以计数，亘古的凤凰神殿之中如此喧嚣吵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但是，不管神殿里怎样喧嚣吵闹，有一个地方总是很安静的，那就是盘横在凤凰山万仞悬崖上面的婆罗神刹，那里是凤凰族众于每月的初一十五祭祀天地的地方，圣洁而又沉寂，因为神刹的四外终年布满结界，所以虽然这里生长着自天地初分以来就对凤凰一族至关紧要的婆罗神树，但是平日里却从未见有人把守，只有神刹里的一位圣鸾祭司经年守护在神树身边，每日里为它修剪枝叶，引水灌溉，之后既开始清扫神刹，准备凤凰一族每次祭祀用的香花祭品。

神刹的大殿廊柱上用血红的祭文镌刻着凤凰一族自诞生以来在天地之间所铸就下的一桩桩神话象徽，功德业海，据祭文中所述，凤凰一族族众自诞生以来皆嗜血成性，每一个凤凰族众，都可以在百余里内将千万生人一口吸尽……当然这都只是些无妄传说而已，有人以为它是真的，也有人以为它是假的，不过神刹里的生人祭祀倒是真的，因为现在正拖沓着一身残破的褴衫，强忍着一身万箭噬心般撕心裂肺的病体，披头散发的扑到在神殿廊柱下的一个奄奄一息的娇弱少女，无疑正是十年以前凤凰一族中被称之为三界第一战神的孔雀明王自风莲王城之中掳掠来的一个活生生的祭品。

十年之前的风莲王城皇族被孔雀明王以无上法力一举歼灭殆尽，在十年前的那场惨绝人寰的刀光血影之中，风莲王城里只有一个七岁的幼女侥幸存活了下来，她就是幽昙璎珞，风莲圣王生前最为宠爱的十七公主，她被孔雀明王当成祭品带回凤凰山上，囚禁在婆罗神刹里面，派人每天以百毒炼制的毒池水沾在鞭子上打她。

神刹里的祭司每天会在孔雀明王派来惩罚幽昙璎珞的神使离开以后用莲花池中的清水帮她擦拭身上伤口，这样她的身体就不会再感觉到疼了，已经第十年了，她还记得，这已经是她被囚禁在神刹中的第十年了，她现在还能够用残余的一点记忆来滞留住尘寰人世间已经匆匆而逝的十年时间，她也许明天就会成为神刹里的祭品，不知道她现在会不会后悔，后悔十年之前一个人悄悄的攀爬到凤凰山顶上来，用手中那把朔金的神斧，拼尽全身力气将神刹中那棵被凤凰族众视若生命的婆罗神树拦腰砍断……

身为神刹祭司，鸢尾祎陀自然知道那棵婆罗神树为何自天地初分时就被凤凰一族视如生命一般的顶礼和祭祀，凤凰一族本为不死之身，但是每五百年却要在这棵婆罗树下涅槃重生一次，因为这棵婆罗神树本是混沌初分，鸿蒙初判时天地生成的灵根，树身千尺，郁郁参天，仙枝灵杈，八方蔓延，遮天蔽日，叶茂枝繁，每五百年在这棵根繁叶茂的婆罗树下涅槃重生一次，就可以增加几千年修为的混元真力。

但是十年之前，正当凤凰大人在这棵婆罗树下为了增加功力而涅槃重生之际，璎珞她却用手中的神斧将这棵婆罗树拦腰砍倒，致使凤凰大人元气大伤，险些丧命，从此后躺卧在凤凰神殿里面一病不起，孔雀明王眼见母亲大人如此受苦，一怒之下血洗风莲王城，而且将罪魁祸首幽昙璎珞带回神刹来当做祭品，只等母亲大人伤愈之后，就引天火将她焚心处死，为婆罗树献祭。

但是，即是这样，璎珞她也总能从三界之中任一个残忍生灵身上嗅觉到一捻慈悲和希望的光芒，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活到今天，活到鸢尾祎陀心中缘起缘灭，波澜不惊的这个午夜，要说现在他的心里真的是波澜不惊，缘起缘灭，那自然是假的，因为他要送她走了，在下一个日出日落来临之前，他一定要带她逃离出去，听昨日被派遣来神刹中传话的宫女百灵说，凤凰大人的伤势近来已经痊愈大半，不日就要亲自率领族众御驾亲临婆罗神刹中主持祭祀，璎珞她恐怕就要活到头了，连侥幸逃脱的机会都不会有，明日日出之后的午时三刻，就是璎珞她最危险和绝望的时刻。

午夜的莲花池里浮光掠影，波光鳞动，璎珞知道鸢尾祎陀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她一个逃生的机会，因为他是被凤凰一族钦命在婆罗神刹里守护灌溉婆罗神树的圣鸾大祭司，亦是神刹中每日里尽心守护灌溉后殿廊檐下的圣水莲花池中一池澈水青莲的御莲使者，凤凰一族在十年前将他送进神刹中来时就曾经戒令他终身不得私自踏出婆罗神刹山门外一步，不然，以叛逃忤逆大罪严刑惩处。

叛逃，忤逆，罪不容赦，其罪当诛，她知道他现下只要胆敢私自踏出婆罗神刹山门一步，明日等待他的或许就是被绑缚在神刹中的婆罗残根下面惨遭乱刃分身，挫骨扬灰，甚至是被引天火烟消云散，真灵寂灭，彻底天诛地灭于天地之间的凄惨下场，她知道他如此牺牲只是因为他爱她，十年相依，生死相随，她知道他已经爱上她了，只是因为他是她的皇兄，所以这么多年相依为命，他却从未对她说过，他爱她，他已经爱上她了。

璎珞一直知道，虽然，那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但是既然皇兄记得，那璎珞自然也是不会忘的。

二十年前，皇后诞下皇兄，孩子出生三日之后，依照风莲王城的规矩，要由父皇亲手将孩子放入王城之外的恒河圣水里沐浴祈福，象征着日后他注定要继承父皇的皇位，代替父皇统领四海臣民，那本来是个普天同庆的欢喜时刻，谁料就在皇兄的身体被浸入恒河圣水里之后，不到三天的时间，风莲王城里的族众和臣民就相继染上疫症，奄奄一息，听宫中的女奴说，当日的风莲王城里哀号遍野，浮尸满地，风莲王城险些就此覆灭，父皇因此而认为皇兄他是个妖孽，随即派人将皇兄丢弃到百鸟聚集的凤凰山上，任百鸟啄食他的躯体。

璎珞后来一直以为当年皇兄就是那样被凤凰山上的百鸟啄食掉了，因此一心要向凤凰一族报仇，那时她已经知道风莲王城与水莲王城的连年争战全是因为水莲王城有凤凰一族相助才连连战败，城池一座一座的被敌人攻破，臣民遭敌人杀戮，璎珞为此而恨透了凤凰一族，所以当年才瞒着父皇母后私自解封了皇宫之中一把封印了千年的神斧，独自攀爬到凤凰山上将凤凰一族视如生命的婆罗神树拦腰砍倒，没想到因此而为风莲王城招致灭族惨祸。

她与皇兄再见面时已经是在这间亘古寂寞的婆罗神刹里，她没想到皇兄他还活着，而且已经成为婆罗神刹里的祭司，她不嫉恨他，半点也不，他一出生就被父皇派人丢弃在凤凰山上任百鸟啄食身躯，他们那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而且死去的干干净净，连尸骨都没有留下，他们从未派人去凤凰山上为他收拢尸骨，从未想过也许他还侥幸活着，所以皇兄他现在即使活着，也已经与风莲王城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欠他们的，二十年前将他狠心丢弃在凤凰山上的生身父母，至亲族众。

他本不该救她的，如果是因为爱她，那就更不应该，他是她的皇兄，虽然，她的身边现在只余下鸢尾祎陀这个真实而又温暖的男人，既然身为风莲王城的皇子，他的音容笑貌一样是世间少有的温柔和妖媚，灵犀和清澈……

“那是因为你从七岁以后就没机会再看见第三个男人，”鸢尾祎陀温柔的陪伴在她身边，“不过以后就有机会了，”他温柔的搂抱着她说，“你放心，皇兄不会阻止你去爱上任何一个男人的，不管他是神是人，是妖是怪。”

“皇兄其实还是生气了，”璎珞淡淡的攥起皇兄的手腕，将他的手腕温柔的安放在自己裸露的肩上，“璎珞知道，皇兄是这世上最爱璎珞的人，但是因为在这尘世上，爱总是无形的，所以皇兄以为，这十年来，璎珞一直都不知道皇兄爱我，皇兄是这世上最爱璎珞的人。”

“但是皇兄是有私心的，”祎陀淡然微笑，“皇兄只想让你活着，不惜一切也要让你活着，皇兄只想永远将你攥在自己身边，纵是你在皇兄身边只会是日日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皇兄也一样是残忍自私的永远紧紧的将你攥在自己身边，永远不肯放你离开皇兄。”

“皇兄不要说了，”璎珞的眼眸里微微的闪现过一丝紧张而又动容的亮光，“痛苦本身就是活着的唯一代价，皇兄为了能让璎珞活着，自己经日里也在心中忍受着无比煎熬痛苦。”

“你本没有必要承受这样的痛苦，”祎陀黯然，“都是皇兄害了你，当年就该阻止你做下如此蠢事。”

“皇兄不怪我连累了全族？”她好奇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他，“皇兄难道真的动过为了全族想要亲手杀死璎珞的念头？”她好奇的问他，“皇兄难道不知道，璎珞一死，今生与皇兄的缘分就要尽了，皇兄会痛苦一辈子的，除非可以很快就将璎珞忘了，永远忘了。”

“别说傻话了，”祎陀微微的叹口气说，“皇兄怎么忍心你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去黄泉路的，自然会相随你去，只是过了三生石，喝过忘川水，就真的再也不记得你了，所以皇兄很怕，怕地狱里的三生石和忘川水，皇兄不想忘记你，不止是这一生一世，是生生世世都不想让你在皇兄的记忆里从此烟消云散，对面相逢不相识，所以整整十年了，经年经日的见你如此受苦，却不能亲手了结你的痛苦，皇兄是不是太自私了，只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让你经年经日的如此受苦，一生一世不得解脱。”

“其实璎珞根本不相信前生来世，皇兄，”璎珞说着，突然紧紧的攥住祎陀的双臂，用尽力气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的揽在他的怀里，“璎珞只要今生，不要来世，皇兄，”她紧张的攥着他的手腕，“皇兄一心想带璎珞走，可是璎珞不会感激皇兄的，”她说，“除非，除非皇兄趁夜将璎珞送下山后，再独自只身返回神刹里来，那个叫百灵的宫女在天亮之前是不会来神刹里替凤凰大人传话来的，皇兄，璎珞是说，皇兄你完全来得及借此瞒天过海，替自己在凤凰大人跟前脱罪。”

“哼，脱罪，我又不是他们的囚犯，冲那些长翅膀的畜生低头认罪？”祎陀将下巴轻轻的点在璎珞的额上，“纵有万难，不惧一死，”他说，“如果冲不出去，我们就一起死在结界里面，凤凰一族是不死之身，没有哪个阎王敢来这里撒野，我们就在凤凰山上做一对饥餐渴饮的山精妖孽好了，也不去害人，每日里餐风饮露，随缘度日，一生吮吸凤凰山上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沉沦凤凰山中七彩霓虹，雨后黄昏，直到有一天被明王殿下施法擒住，在凤凰一族的天火之中烟消云散，真灵寂灭，彻底天诛地灭于天地之间，那样，皇兄就再也没机会将你忘了，永远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