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且行且自爆
奔出窗外的属下终究没有抓回放暗箭的人。
坐在马车上,徐恭心有余悸。
那只弩箭来得飞快,且瞄得极准,可怕的是,在武道上已经达到天梁境的他在那个当下竟是毫无觉察。
“如果那支箭瞄准的是我呢?”想到这儿,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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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查出真凶,后续之事也就与唐适情无关了。
她有些伤神地独自行出驿站,才发现徐恭的车还停在门外的树荫下。
望着那辆笼罩在青雾里的马车,唐适情不安地想道:“难道他在等我?”
果不其然,她还未靠近,侧窗的帘子便被挑起,徐恭的声音冷冽而肃然:“上车。”
唐适情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毕竟是提调大人的车驾,饰玉镶金,轩敞雅致,车里还挂着许多香袋。
她坐在左侧窗边,随手翻动起近旁的一个藕粉色香袋,见上头绣着精巧的葡萄花藤,轻轻一嗅,认出香袋里装的香料好像都是防晕车用的。
自她上车后,徐恭便一直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的,这当儿,突然开口说道:“喜欢就摘去。”
唐适情摇摇头,“我只是在看这绣工,真不错。”
徐恭一哂,“是比你的强些。”
唐适情无趣地抿了几下嘴。
她心思本就转得极快,这当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随口说道:“细辛、甘松、丁香、薄荷、白芷……”
徐恭点点头,“差不多了。”
唐适情目光微动,表面上仍在研究香袋上的绣样,嘴上却是说道:“身为内镇司的人,对于这些日常的香料肯定都很熟悉吧?”
一道寒芒自徐恭眼中射出,“你想说什么?”
唐适情仍淡淡地笑着,“身为密探,怎么可能会闻不出香炉里的香有问题?”
徐恭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身为密探,一定会随身携带各种解药,就算那个香炉里的香粉真有问题,还能迷倒一个内镇司的探员吗?……何夫人毫无武艺,想要拆下窗子,一定会弄出动静,孟冲不可能毫无觉察……一切迹象都表明,夫人进去的时候,孟冲已经死了。”
见徐恭仍是不语,唐适情又接道:“人的后脑若是遭遇过重击,死时是有可能七窍流血的……孟冲刚到驿站就说头疼,死时又七窍流血,这说明他在来到驿站之前,头部就受过重击,之所以他要拿走何夫人房里的香炉,是因为香粉的味道的确能缓解他的头痛。
“何夫人为他送去香炉时,在里头多添了两味药末,孟冲没有觉察出这一点,因为那时他就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所以,孟冲是在睡梦中死去的,死因是因为脑后的重击……只可惜他死去的时辰和夫人下手的时间隔得太近,所以夫人才会那般自责,认为他七窍流血是因为死不瞑目!”
“那又如何?”徐恭原本有些微蹙的眉头又更紧了几分,“就算孟冲当时已经死了,难道何夫人就不用为她刺出的那一下付出代价了?”
唐适情叹了口气,“也对,她的确该死……只可惜她到死都不知道,一切不过都是你布的局罢了。”
“够了!”徐恭面色一沉,冷声喝断她道:“再往下说就过了。”
唐适情看到萦绕在徐恭心上的青色雾气渐渐开始转黑,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
是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提调大人。
这人对人命的流失从不挂怀,为了达成心中的目标,他可以不择手段。
一声冷笑。
一抹凄凉自唐适情眼底一掠而过,她并没有依从他的警告,再度开口说道:“如果那份名单真那么重要,依内镇司的手段,怎么可能只有一份?
“我猜你派孟冲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试探这份名单的真假吧?名单上可能有很多名字,但你们认定了何夫人软肋最多,最容易被套问出来,所以你们就把目标锁定在了她身上……只是你没料到孟冲居然会死,所以今日一早,你匆忙赶来,并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属下缉拿真凶,而是为了完成这项还未完成的任务。
“你逼着何夫人背出名单,是因为你知道何夫人为了掩护同伴,一定会将名单上正确的名字隐去,只要拿她供出的名单和你手中的名单一比对,就能筛选出有用的名字……你可真是步步为营啊!只可惜,功亏一篑,一切到底还是没有如你的愿!”
一阵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徐恭讥讽地勾了一下嘴角,“你可知道,为了拿到名单,内镇司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结果却因为一帮赌徒的斗殴,险些功亏一篑!我若是不布此局,又怎么对得起那些为了名单牺牲的弟兄!”
唐适情失望地摇摇头,“你还是这样,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可以看轻任何人的生死……”
徐恭一声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漠:“人站在不同的高度时,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我若是像你一样仁慈,反倒会害死更多的人!”
唐适情心头一紧,却伸手打了一下那个香袋。
片刻后,她默默地点了两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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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俩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过话。
“人站在不同的高度时,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唐适情的脑海里一直不断回响着这句话。
记得小时候,徐恭并不冷酷。
师父一共就收了他们两个关门弟子。
哪怕他老人家总是表现得更偏疼唐适情一些,徐恭也从未有过半分怨言。每次和她在一起时,他总是笑吟吟的,温暖又亲切。
他在武道上极有天份,唐适情则因为天生异眼,在探案勘察方面慧根深厚。
他满十八那一年,被圣上安排进了内镇司,没多久,一向身体康健的师父突然暴毙,唐适情也被逐出了唐家,还被人震碎了全身经脉,再也无法习武。
在那段最彷徨无助、最难捱的时日里,是徐恭一直默默关照着她。
然而,从那时起,她就隐隐觉察到,他变了,变得戾狠,变得冷漠,变得说一不二。
甚至,她隐隐有感,师父的死似乎也与他有关……
马车停在长街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圣上为了繁荣夜市取消了宵禁,所以此时街道上仍是川流不息。
“拿着。”下车时,徐恭将腰间的银钱袋子与那个她拍打过的香袋叠在一起,递给了她。
唐适情蹙眉,刚要拒绝,又听他说道:“养一个傻子应该要花不少钱吧?……遇到麻烦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接下了那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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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昭就坐在街道司的门口,老老实实地抱着箱笼。
唐适情一下马车就看到了他。
几乎同时,田昭也发现了她的身影,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朝她奔来,“阿情……阿情……”
田昭蹲坐在地上时,看着并不高大,这一起身,却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只因他长得极高,唐适情在女子中已经不算矮了,却还够不到他的肩头。
他比长街上的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个脑袋,而且唇红齿白,模样俊俏,如此一位翩翩少年,却可惜……是个傻子。
“阿情……阿情……阿情……”田昭停在她面前,双眼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她。
只有唐适情能从这些不断重复的言语中,听出他的担忧。
在她心里,田昭并不傻,他只是因为脑部受过伤,忘记了很多事,又得了怪病,无法顺畅地将脑子里想到的言语说出来。但他很善良,干净的就像个小孩。
“我没事,北驿里死了个官员,亡者房间的香炉里点过我配的香粉,都城府的人找我过去问了几句,并没有为难我。”
“那……”田昭指着已然远去的马车,眼神中满是好奇。
由于二人相处久了,唐适情已经可以从他的神态、动作以及气息的缓急推断出他想表达的意思。
“那是徐提调的车……他来过家里的,你还记得他吗?”唐适情耐心地解释。
田昭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唐适情举起手里的两个绣袋,“我帮他破了案子,这是谢金。”
田昭的目光落在了香袋上,眼中满是欢喜。
唐适情微微一笑,顺手将那个藕粉色的香袋挂在田昭腰间:“饿了吧?回家,你生火,我烧菜。”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话的田昭脸色忽然一沉,张大了嘴,却半天都没吐出一句话来。
唐适情揣摩着他的表情,思考了好一阵后,试探道:“你是想说,家里没什么菜了,对不对?……不打紧,我今日挣钱了,你不是最喜欢吃街尾的那家烧鹅吗?今天咱们就痛痛快快的吃一顿!”
田昭粉嫩的脸庞登时粲然一绽。
受他感染,唐适情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唐大夫,回来啦!”有商贩热情地打起招呼。
“回来了!”唐适情挥了挥手。
“田昭今天倒是很老实嘛。”又有人调侃。
“还行!生意兴隆啊!”唐适情笑着回应。
“多谢多谢!”
唐适情一向为人和气,又不爱计较,在这条街上几乎没有树敌。田昭虽然痴傻,却因长相好看,好看到了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程度,因此街上的商贩们也都对他格外关照。
其实大家都很奇怪,以唐大夫的人才和性情,求娶她的人不在少数,何苦非要和这个傻子绑在一起,难道就只图一个长相吗?
每当听到这些时,唐适情总是淡然解释:“他救过我的命,要是没有他,早就没有我了。”
马上就到王家烧鹅店了,田昭已经开心地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折了回来,并且一路着急地高喊:“快……快……”
看到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慌张神色,唐适情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田昭来到她面前,拽起了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回拉。
唐适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了?”
田昭急得满脸通红,指着由远处走来的某个身影,憋了半天,就只憋出三个字:“跑……虫、虫!”
“虫?”唐适情皱起眉头,顺着田昭的指示望去,只见从拱桥那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人,看步伐似乎醉得不轻。
来的人唐适情倒也认得,正是街道司的巡捕黄厉。
唐适情想起,今天清晨时就见过此人,此时他应该不当班才是……再看他身上,穿的也的确只是便服。
这么晚了,黄巡捕还上长街来,是路过呢?还是为了公事?
黄厉跌跌撞撞,越走越近。
唐适情突然心中一凛,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
黑气。
不祥的黑气。
此时居然盈满了他的全身!
觉察到异常的她,本打算上前查看清楚,哪知就在此时,田昭竟然一步上前,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
“田昭!”唐适情有些着急地说道,“黄伯伯好像中毒了,让我过去看看!”
可田昭却忽然抬起了双臂,像母鸡庇护鸡崽一般,将唐适情紧紧地护在了怀抱里。
便在此时,街尾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悚的尖叫。
唐适情赶忙探头一看,却只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满天血雾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一阵浓烈的血腥味与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到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黄厉,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