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回:赌尽家业一念差
上回书说到,沙湾村抗日民兵队首战告捷,
张大龙巧设埋伏,全歼胡大鼻子征粮队,缴枪夺粮,一时声威大震。
消息如暗夜火种,在饱受蹂躏的多亲心中点燃希望,
却也似滚油泼入热锅,激得秦八爷、疤瘌眼一伙惊怒交加,报复之心愈炽。
沙湾村的苦难,从未因星火微光而稍减,反似黄河汛期浊浪,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村西头另一户李姓人家里,一场由人心贪念酿成的惨剧,正悄然推向高潮。
这场悲剧的主角,便是那曾与王大胆齐名、性如烈火却失足迷途的汉子——
李金彪,人送外号“李大胆”!
单表这李大胆,与那身陷魔窟的李二楞乃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弟。
祖上颇积攒下些家业,传至他手,尚有二十亩肥田沃土。
他排行老二,大哥李金奎秉性憨厚,守着祖田勤恳度日;
三弟早年外出贩皮货,一去渺茫,生死不明,成了全家难言隐痛。
兄弟分家,李大胆本可安生度日。
媳妇张氏贤惠勤俭,儿女绕膝,日子殷实有望。
然其人生性躁烈,耐不住田间寂寞,偏被那骰子骨牌的脆响、银元碰撞的叮当勾去了魂魄。
初时小赌,输赢几个铜板,无伤大雅。
偶有斩获,便飘飘然如登云端,那片刻虚幻的富足与刺激,胜过春种秋收的十倍艰辛。
自此泥足深陷,结交皆狐狗之辈。
村东沙朝东、沙朝兴兄弟,村南郝光喜,皆是游手好闲、专事设局钓愚的赌棍。
四人沆瀣一气,赌局从村头槐荫下,直摆到镇上烟熏火燎的暗棚里。
赌注日巨,铜钱换银元,银元押地契。
李大胆(李金彪)揣着刚粜粮换来的几块“袁大头”,
银元在裤袋里沉甸甸地坠着,摩擦发出令人心安的“叮当”轻响。
他掀开油腻的棉布门帘,那股熟悉的、令人莫名兴奋的气息扑面而来。
“哟!金彪哥!可算来了!弟兄们就等你开盘呢!”
沙朝东眼尖,立刻从条凳上弹起,亲热地揽住李大胆的肩膀,将他按到主桌的上首位置。
郝光喜麻利地递过香烟,划着火柴点上,谄笑道:
“彪哥手气壮,给咱开个好彩头!”
头几把玩的是“押宝猜单双”,赌注不大。
沙朝东坐庄,手法看着倒也“规矩”。
李大胆心气顺,随手押了几次,竟连赢了几小注,银元“叮当”入袋,嘴角不由咧开。
郝光喜在一旁猛拍马屁:
“瞧瞧!我说啥来着?彪哥这运势,挡都挡不住!”
沙朝东也故作懊恼:“邪门了!金彪哥今天手捏红炭啊!专烫我!”
“金彪哥!手气正好,再来一把大的!赢了这把,去翠云楼包小花姑娘三天!”
棚里响起一阵哄笑,李大胆心头那点警惕,被这奉承和甜头冲得烟消云散。
赌注悄然加大,玩法换成了更易操控的“牌九”。
沙朝东洗牌码牌的手法变得花哨,牌九在他手中“噼啪”作响,令人眼花缭乱。
李大胆起初还能小赢,但很快,牌风就变了。
他摸到一副“天地杠”,心头狂喜,押上大半银元。
沙朝东慢条斯理亮牌,竟是一副“至尊宝”,通杀!
“哎呀!彪哥!就差一哆嗦!”郝光喜捶胸顿足,比李大胆还惋惜。
李大胆愣了一下,啐道:“晦气!”心下微躁,又押一注。
这次他拿到“双红头”,不小。沙朝东却亮出“双梅”。
接连几次,总是在看似稳赢或仅差毫厘时,被沙朝东精准地“掐断”。
李大胆裤袋里的银元迅速瘪了下去,额头开始冒汗。
他输得憋屈,总觉得运气就差那么一点,不甘心像野草般疯长。
“妈的!邪了门了!”
李大胆输红了眼,猛地灌了一口辛辣的地瓜烧,把最后两块银元拍在桌上,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最后一把,单双数,押单!”
沙朝东与郝光喜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手法娴熟地摇动海碗,骰子滴溜溜乱转。
就在海碗扣下的瞬间,郝光喜突然“阿嚏!”一声,打了个极响的喷嚏,身子猛地一歪,胳膊肘“恰好”撞了一下李大胆。
李大胆注意力全在碗上,被撞得一晃。
几乎同时,沙朝东扣碗的手极快极轻微地一抖腕!——碗内一颗骰子被这巧劲一催,无声地翻了个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混杂在郝光喜的喷嚏和道歉声中,自然得如同意外。
“开!”沙朝东大喝一声,揭开海碗——双骰,一红四,一黑二,赫然是“六点”双数!
“哈哈哈!彪哥,承让承让!”
沙朝东大笑着一把将桌上银元揽入怀中。
李大胆猛地僵住,血“嗡”一下冲上头顶!
他隐约觉得那喷嚏和撞碰有些蹊跷,但碗已揭开,众目睽睽,无凭无据,
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双眼赤红地盯着那两颗该死的骰子。
“金彪哥,手气背时,喝水都塞牙。要不……今儿先歇了?”
沙朝东假意劝道。
“歇?”李大胆喘着粗气,酒精和输钱的羞辱烧灼着他的理智,
“老子……老子还有地!东湾那五亩水浇地!敢不敢押?”
棚内瞬间一静,所有赌徒都看了过来。
押地契,这可是赌徒的绝路。
沙朝东眼中贪光大盛,面上却为难:
“彪哥,这……玩太大了吧?伤了和气……”
“少废话!拿纸笔来!”
李大胆嘶吼着,猛地从贴身处摸出那卷揉得发软的地契,狠狠拍在桌上!
那地契沉甸甸,是他祖辈传下的基业。
就在此时,棉布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李大胆的妻子张氏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地冲了进来!
“金彪!你不能啊!那是咱全家活命的根子啊!”
张氏哭喊着扑到桌前,死死按住那张地契,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你醒醒啊!你看看这个家!孩子还饿着肚子呢!你不能把地输了啊!”
棚内顿时一阵骚动。
沙朝东脸色一沉,郝光喜眼神阴鸷。
输红了眼的李大胆,此刻哪还听得进劝?
只觉得妻子在众人面前扫了他的面子,阻断了他的“翻本大计”!
邪火“噌”地窜起!
“滚开!晦气的娘们!谁让你来的!滚回家去!”
李大胆面目狰狞,一把粗暴地推开妻子!
张氏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重重撞在桌角,痛得弯下腰,泪水决堤:
“金彪!我求求你!咱不赌了!回家吧!我求你了……”
“把她弄出去!别耽误彪哥发财!”
沙朝东不耐烦地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个闲汉上前,连拉带拽,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张氏拖出了棚子。
哀求声和哭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隔在了门外。
李大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更加疯狂地盯向赌桌,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一把抓回地契,拍在桌上:“继续!”
沙朝东与郝光喜对视一眼,嘴角勾起阴冷的弧度。
赌局再开,玩的是牌九,赌注是那张地契。
沙朝东洗牌的手法变得凝重,空气仿佛凝固。
揭牌瞬间,李大胆屏住呼吸——他是一副“虎头”配“杂九”,点数不小!
他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
沙朝东缓缓亮牌——“天牌”配“斧头”,“天杠”!通杀!
“呵…”沙朝东轻笑一声,手指如鹰爪般迅疾而精准地按在那张地契上,一把抓过!
“彪哥,规矩不能坏,按个手印吧?”
沙朝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旁边已准备好笔墨和一份简易买卖契约。
李大胆如遭雷击,直勾勾看着空了的桌面,又看看那纸契约和红印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在沙朝东、郝光喜冰冷的眼神注视下,他颤抖着伸出沾满汗渍和烟灰的手指,蘸了印泥,
如同梦游般,重重地按在了那张将他祖产彻底断送的文书上!
“成了!”沙朝东拿起契约,吹了吹墨迹,满意地折起塞入怀中,
“彪哥,我这就带人去地里看看收成。放心,规矩我懂。”
这交割,干净利落,冰冷无情,没有丝毫拖延,仿佛刚才押上的不是一家人的命根,只是一块普通的筹码。
棚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冷风从门帘缝隙钻入,吹得他一个激灵。
妻儿的模样、空荡的粮缸…种种影像在他空白的大脑里闪过,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方才的狂热,
新打下的粮食尚在晒场,沙朝东、郝光喜便带人上门,当面过斗装袋,大车吱呀远去。
张氏瘫坐空场,捶地嚎啕:“粮没了!地也没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李金彪!你这天杀的赌鬼!”
儿女瑟缩一旁,哭声惊恐。
李大胆望着空荡粮囤与哭晕的妻儿,心如刀绞。
然那“下一把翻本”的妄念,如毒瘾噬心,顷刻淹没了微末悔意,喃喃道:“输…输了就输了!老子…老子定能赢回来!”
风声迅疾,传至大哥李金奎与岳父张老栓耳中。
李金奎这老实庄稼汉,正锄地时闻此噩耗,气得浑身乱颤,锄头“哐当”落地,嘴唇哆嗦:
“败家子!孽障啊!爹娘在地下如何瞑目!”
岳父张老栓暴怒更甚,抄起墙边刨地的四齿铁耙,怒吼冲出:
“畜生!我闺女跟你过日子,不是跳火坑!今日不打死你,枉为人父!”
二人怒冲至李家破院,见李大胆失魂落魄,更添怒火。
李金奎抄起顶门粗闩冲去:“李金彪!打死你这不肖子孙!对得起祖宗吗?!”
李大胆惊见来人势凶,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二人紧追不舍。
岳父张老栓盛怒之下脚步飞快,眼看追上,
抡起沉甸甸铁耙,照准其后心狠砸下去!
“呃啊——!”
李大胆只觉后背钻心剧痛,眼前一黑,“噗通”扑倒。
铁耙齿尖划过其后脑,带出数道血口,鲜血汩汩涌出,染红破衣与黄土。
李金奎追至,见弟弟血流披面,举着的门闩颤抖难落。
张老栓亦愣住,看血泊中抽搐的女婿,满腔怒火化为悲凉,老泪纵横:
“造孽!真造孽!打死了,这一家老小谁管?”
二人手忙脚乱抬人回家,延医用药。
万幸未伤颅骨,然皮开肉绽,后脑永留疤痕,成了血淋淋的教训。
李大胆卧榻月余。
伤口痛彻骨髓,然更痛者是彻骨悔恨。
妻泪儿啼,兄叹丈怒,日夜煎熬。
终想明白,沙朝东一伙赌桌上挤眉弄眼、暗通曲款,分明是做局,早盯上他家业!
伤渐愈,家已破。
大哥李金奎心善,时省口粮接济,然杯水车薪。
睹面黄肌瘦的妻儿,李大胆心如刀绞。
“孩他娘……”声哑如砂纸磨擦,
“沙湾村,待不下去了。要饭,都寻不着门。”
妻张氏抬泪眼:“能去哪?”
李大胆目露决绝:“记得你大哥张建新否?早些年逃荒赴晋,听闻在煤矿挣下钱财,后返老家张新庄置了十几亩地,日子宽裕。咱……投奔他去!总强过饿死!”
张氏忆起兄长,似是唯一活路。
“可……这一大家子,路上……”
“怕啥!”李大胆咬牙,
“饿死也是死,闯一闯或有生路!收拾东西,明早就走!”
挣扎起身,翻出破烂衣裳,找出两根结实木棍。
张氏默将最后杂合面烙成硬饼,小心包裹。
此家能带走的,唯余悔恨与前路恐惧。
夜色深沉,李大胆望窗外残月,抚后脑疤痕,仇恨毒火灼胸:
“沙朝东!沙朝兴!郝光喜!尔等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不让我活……老子……早晚回来算清这笔血债!”
一颗复仇种子,深埋血沃黄土。
列位看官!王家李家血泪未干,赌海沉沦又添新殇!
李大胆一念之差陷迷局,万贯家财尽付东流!
兄丈怒挥铁耙惩戒,血染黄土悔恨迟!
妻儿啼饥号寒,前路茫茫何处是家?
沙湾村夜风呜咽,又添断肠人!
这正是:
赌海迷心性,家业化尘埃。
铁耙惊破痴人梦,血债深种痛徘徊。
妻离子散前程渺,离乡背井为求生。
复仇火种埋心底,浪迹天涯何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