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临时工
夜里风刮得像刀子。
北岭山上积雪比村里更深,
走一步脚腕就陷进去。
张国昌披着棉袄,
像一个深夜偷情的丈夫一样
东张西望,神经紧绷。
他不是怕革命队伍杀他。
他怕被日本宪兵看到他在山里——
哪怕只是一眼,
明天就会换来“叛军勾结罪”。
越往山上走,
风越急,
雪越亮,
心越冷。
直到他看到一束微弱的灯火。
那是松棚。
一间破旧的小木屋,
前头插着一根不起眼的小木棍。
他刚靠近,
树影里同时亮起三柄枪。
“别动。”
声音冷静而老练。
张国昌举起双手:“同志们,是我!我是张国昌!”
一个年轻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
是昨天在商号门前说“山里人要动”的那个青年。
他示意撤枪:
“张先生,你来了。”
张国昌喘了一口气: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人站在火堆旁,微微一笑:
“昨天身份不能说,
今天可以说了。”
他声音低,却坚决:
“我是八路军冀热辽游击大队
第三分队长——林泽。。”
张国昌愣住。
八路军?
他们不是在华北?
怎么已经进了东三省的山里?
林泽看穿他的疑问:
“抗联被打得很苦,但还活着。
我们是从冀北一路北上支援的。
小部队,轻装,
专门打交通线。”
又补了一句:
“也专门救平民。”
张国昌心里一颤。
他第一次意识到——
虽然日本还占着鞍山,
但战争的天平开始倾斜。
山里的力量——真的回来了。
林泽看着张国昌:
“张先生,有件事我们必须告诉你。
皇军准备扫荡,
目标不止我们。
还有——”
他顿了顿:
“躲在山里的三十多户老百姓。”
张国昌急了:
“那帮人是逃荒的!
连枪都拿不起来!
扫荡他们干什么?”
一个老游击队员苦笑:
“皇军现在没粮,
只要能吃的就搜。
只要能抓的就抓。
死不死,他们不管。”
林泽走近一步:
“我们想救他们……
但全部带走,会暴露部队位置。
我们装备太差,一露就死。”
张国昌沉声:
“那你们想让我做啥?”
林泽直视他:
“我们要你——
把那三十多户人
暂时安置到村里去。”
张国昌愣住:
“村里现在都是宪兵,你让我送上门去?”
林泽:
“不,是让他们假装是你商号的‘临时雇工’。
你只要保他们三天。
三天后,我们会把他们转移到深山里的根据地。”
老游击队员把地图展开:
“这条路,日本人肯定会扫。
但这一条——绕河的路,他们认定不能走。
我们就走那条。”
张国昌心底震了一下。
他们……真的准备好了。
这是一个冒着死亡和暴露风险的营救计划。
而他……
是整个计划里
唯一能承担前半段的人。
张国昌拍了拍衣服上的雪,叹气:
“让我给三十户躲难的写雇工合同?
那他们一个不识字的八十老太太——
写啥?写她是‘高级会计’?”
林泽忍不住笑:
“你随便写。
日本人不懂中文的细节。
只要盖个章,他们就信。”
张国昌苦笑:
“那我得给他们发工钱吧?”
老游击队员道:
“我们有一点军费,可以——”
“不用!不用!”
张国昌摆手:
“他们活命,我贴点钱算什么?
但我得说清楚——
你们把我往刀尖上推。”
林泽认真道:
“张先生,我们不会害你。
但现在天下有三条路:
第一条:跟日本走——死路。
第二条:躲起来——也死。
第三条:救人——可能活,也可能死。
我们选了第三条。
你呢?”
张国昌沉默许久。
火堆噼啪响着。
外面的风吹得松林呼呼作响,
像战鼓的前奏。
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带着疲倦、无奈,也带着一丝狠劲:
“好吧。
我要是再犹豫——
以后就只能给日本人擦靴子过日子了。”
林泽深深鞠了一躬:
“张先生,从今天起……
你也是我们的人。”
张国昌连忙摆手:
“别别别,先别贴我标签!
我只是替百姓打个零工。
我是临时工!临时工!”
一群游击队员都笑了。
但笑声里——
有敬佩。
临走前,林泽给了他一句话:
“张先生,
记住——
如果皇军忽然大量调动,
那就说明前线出了大事。”
张国昌点头:
“什么样的大事?”
林泽望向北方的天际:
“可能是苏联,
也可能是太平洋方向。
无论什么,
只要日本撑不住,
东北就会变天。”
张国昌心里发紧。
林泽补上一句:
“那一天,可能比你想象得更近。”
风吹来,
松树林发出一阵低鸣。
那是东北的冬风——
也是大时代即将翻页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