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粮食登记处开张
鞍山的冬天来得早,天寒地冻,铁矿区的风像是刀子,被吹一下,耳朵都像不是自己的了。可镇子里的人,比风更冷。因为日本宪兵队贴出新布告:全镇登记粮食存量,统一“管理”——说白了,就是要抢。
张国昌一大早就被宪兵队的人点名:“张日本昌,你会写会算,就由你来做登记。”
他刚听到“日本昌”三个字时还想骂娘,但转念一想:干这个活,靠的是脑子。他反倒冲宪兵露出一脸“受宠若惊”的笑。
“嗨呀!这是帝国对小商人的信任啊!”
宪兵听不懂他说的是不是恭维,但看他态度恭顺,也就把一大摞登记表扔给他。
国昌接住本子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坏事,但也可能是好事。
只要大家乖乖登记,家里一粒米也别想留下;可如果他能在本子上动点手脚,说不定能救不少人。
镇公所门外,百姓们排成长龙,个个脸色发青。
有人咬牙切齿:“这姓张的是真汉奸啊!替日本人干这种缺德事!”
“就是,就是,他家粮仓都快堆满了,还要登记咱们的。”
张国昌坐在桌子后面,把话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脸上像什么都没听见,仍旧笑眯眯地,让下一个排队的上前。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得像柴火棍的老太太,手指都冻僵了。
“家里多少粮?”国昌问。
老太太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我……我家……就一口人……还有两斗米……”
话还没说完,她就哭了,因为她知道,“两斗米”在日本兵眼里就是“全部”。
国昌点点表面:“两斗米……嗯——你叫什么?”
老太太抽泣道:“刘……刘碧娣。”
张国昌“刷刷刷”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她,露出一个极其诡异而温柔的笑。
“刘碧娣……记住,你叫刘鼻涕。”
“啊?”
“你已经死了。”国昌轻声说。
老太太差点没吓晕:“我、我死了?”
“是。”
国昌把登记本翻给她看——名字写的是:
刘鼻涕(死户)
粮食一栏:无。
老太太愣了三秒,忽然明白过来,眼泪一下止住了。
“张、张家小子,你……”
国昌赶紧咳一声:“嘘!我这是坚决拥护帝国政策的表现,你看,我连死人的都查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差点笑出声,但还是红着眼眶离开了。
她走远后,国昌低声嘀咕:
“帝国真有福气,有我这种人才。”
接下来一上午,国昌给每一个人“重新取名”:
• 郑建→郑贱(迁出)
• 刘二龙→刘耳聋(投亲)
• 肖言→萧炎(误写成另一个人)
• 李唐豪→李躺好(家中无存粮)
还发明一套内部暗号:
• “死户”=不用上交
• “迁出”=家里没人
• “投亲”=粮食已经被“亲戚”拿走
• “误写”=不存在或查无此人
• “缺笔”=直接空白
就是这么一个“亲日走狗”,竟把全镇三分之一的户籍写得像一本幽默推理小说。
到了下午,小林次郎带着几个宪兵来验收。
小林捧着登记册,像在读什么帝国诗集。
越看越眉头紧皱。
“张桑……怎么这么多人都……死了?”
国昌立刻摆出伤心的表情:“唉,日本军官您不知道,今年冬天冷得很呐!老百姓根本扛不住。死得那叫一个快!”
小林皱眉:“可是……这些人都是中年壮丁,难道他们也冻死了?”
“冻死、饿死、吓死……死法多着呢!”
国昌用沉痛的语气说,“帝国太强大了,他们一听到日本军的脚步声,心脏都受不了!”
小林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宪兵们彼此点头,竟然也被说服了。
小林最后合上本子,总结道:
“张桑,你真是帝国的良民,调查得非常仔细。”
国昌恭维:“为帝国效犬马之劳,不值一提!我这人,大字不识两个,但忠心耿耿。”
小林哈哈大笑:“不错不错!”
国昌心里想:
我忠心?我忠心你个八嘎!
事后,镇上没人知道张国昌究竟做了什么,只知道登记后,日军竟只查到极少几户有粮。
第二天早晨,一个从集市路过的邻居悄悄说:
“老张昨儿干的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另一个问:“啥好事?我看他跟日本人卿卿我我,恶心得我差点吐。”
那人压低声音:“你家的粮没被抄吧?”
“没啊。”
“我家的也没。”
“隔壁李头家的也没。”
“那你觉得是谁的功劳?”
众人瞬间沉默。
有人喃喃道:“难不成是……张日本昌?”
另一个说:“别叫他日本昌,那是他自己编的。其实他叫‘张中国昌’。”
“哈哈哈!”
街角爆发一阵压抑的笑声。
当天夜里,国昌在灯下写账本。
他把“大日本昌商号”几个字看了半天,心里暗想:
我张国昌活得像条狗,可要是能救几条命,那狗就继续当下去吧。
屋外飘起雪,他吹了吹灯,一边嘟囔一边关门:
“唉……明天不知道又得替日本人作多少恶,但愿能顺便做点善。”
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像个在黑暗里走钢丝的人——
一面是假忠诚,一面是真良心。
他不知道,这只是他数十次斗智斗勇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