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左岸：第4章 第三章：淠河渡口的回望①

深秋的淠河，水色比往日更显浑浊，河面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树叶，随着水流缓缓向东而去。陈砚秋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下游村子送的粮食——这是维持会的“任务”，实则是他和林老爷商量好，借着送粮食的机会，打听游击队的消息。

老管家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游几个村子的名字和需要送的粮食数量。“砚秋，路上小心点，日军在下游也有巡查，要是遇到他们，就说是维持会送粮食的，别跟他们多说话。”老管家叮嘱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张叔，您放心，我会小心的。”陈砚秋说，“我走了以后，府里的事情就麻烦您多照看了，要是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林叔商量。”

老管家点点头，说：“你放心去吧，府里有我呢。早点回来，别让大家担心。”

陈砚秋告别了老管家，登上了停靠在渡口的小船。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他看到陈砚秋，笑着说：“陈先生，又要去下游送粮食啊？”

“是啊，王大爷，麻烦您了。”陈砚秋说，在小船的船头坐下。

船老大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开渡口，向淠河下游驶去。陈砚秋坐在船头，回头望向清河镇的方向——右岸的集镇上，日军的炮楼高高耸立，像一个狰狞的怪兽，注视着来往的船只和行人；左岸的山林郁郁葱葱，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那是村民们在山里搭建的临时住处，因为害怕日军的“清剿”，他们不敢住在村子里，只能躲在山林里，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船老大叹了口气，一边撑着竹篙，一边说，“以前这淠河多热闹啊，每天都有很多船只来往，运粮食的、运茶叶的、走亲戚的，可现在呢，除了日军的巡逻船，就只有咱们这些送粮食的船敢在河上走了。”

陈砚秋看着船老大落寞的神情，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来淠河渡口，看着来往的船只，听着船老大们唱着山歌，那时的淠河，是热闹的，是充满生机的。可现在，这一切都被日军的炮火摧毁了，只剩下满目疮痍和无尽的悲伤。

“王大爷，您经常在淠河上走，有没有听说过游击队的消息？”陈砚秋试探着问，目光紧紧盯着船老大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船老大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看了看陈砚秋，小声说：“陈先生，你问这个干什么？游击队的事情可不能随便说，要是被日军听到了，咱们都得遭殃。”

陈砚秋知道船老大是担心安全，连忙说：“王大爷，您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说游击队在跟日军作对，想问问他们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船老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确实听说过游击队的消息，他们经常在左岸的山林里活动，有时候会袭击日军的巡逻队，还会给山里的村民送粮食和药品。不过他们很神秘，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也很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都是晚上出来活动，天亮之前就会离开。”

陈砚秋心里一阵激动，连忙问：“那您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他们吗？我们清河镇有很多百姓，都想跟他们一起，跟日军反抗。”

船老大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让外人知道他们的落脚点，听说要是想找他们，得有熟人介绍，不然他们不会轻易见人的。而且日军也在到处找他们，悬赏捉拿游击队的队员，要是被日军发现有人跟游击队联系，肯定会被处死的。”

陈砚秋的心里有些失落，但他并没有放弃，他说：“王大爷，要是您以后听说游击队的消息，或者有机会见到他们，能不能跟他们说一声，清河镇的百姓愿意跟他们一起抗日，只要他们需要，我们随时都能帮忙。”

船老大看着陈砚秋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说：“好，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跟他们说。不过你也要小心，别让日军发现你的心思，不然不仅你自己会有危险，还会连累清河镇的百姓。”

“我知道，谢谢您，王大爷。”陈砚秋说，心里充满了感激。

小船在淠河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下游的第一个村子——李家村。村子里一片寂静，大部分房屋都被日军烧毁了，只剩下几间破旧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村子里。几个村民看到小船，从茅草屋里走出来，他们的脸上带着警惕的神情，看到是陈砚秋，才渐渐放松下来。

“陈先生，您来了。”一个中年村民走上前，说，“又给我们送粮食来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李大哥，别客气，这是应该的。”陈砚秋说，从布包里拿出粮食，递给中年村民，“最近日军有没有来村里？大家的生活还好吗？”

中年村民接过粮食，叹了口气，说：“日军前几天还来村里巡查过，把村里仅有的几头猪都抢走了，还抓走了两个年轻的村民，说是怀疑他们跟游击队有联系，至今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死是活。我们现在都不敢住在村里，白天躲在山里，晚上才敢回村里拿点东西，日子过得苦啊。”

陈砚秋的心里一阵刺痛，他想起了武汉城里被日军杀害的百姓，想起了清河镇上那些无家可归的逃难者，想起了下游村子里被抓走的村民。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的愤怒越来越强烈——日军的暴行，已经让太多的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他必须尽快联系上游击队，给日军一个教训，给百姓们一点希望。

“李大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游击队的消息？”陈砚秋问，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村民，试图从他们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线索。

那个被称作李大哥的中年村民愣了愣，下意识地往身后的茅草屋退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陈先生，这种事可不敢乱讲。前阵子隔壁王家村，就因为有人跟游击队送过一次粮食，被日军知道后，整个村子都被烧了，好几个人都被活活打死……”他的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恐惧，显然是被日军的暴行吓怕了。

陈砚秋心里一沉，他知道村民们的恐惧并非没有道理，日军的残忍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但他还是不愿放弃，又说：“李大哥，我知道大家害怕，可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躲着吧？日军只会越来越猖狂，要是再不想办法反抗，咱们迟早都会被他们害死。游击队是咱们唯一的希望，只要能联系上他们，咱们就能一起跟日军斗，说不定还有活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咳嗽了两声，说：“陈先生，你说的道理我们都懂，可游击队就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啊。上个月我在山里砍柴，倒是见过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他们背着枪，看起来很精干，还问我有没有见过日军的巡逻队。我当时吓得赶紧跑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游击队。”

“您还记得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陈砚秋连忙追问，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老人想了想，说：“好像是往鹰嘴崖的方向走了，那里山高林密，日军很少去那边，听说以前还有猎户在那里搭建过棚屋。”

陈砚秋把“鹰嘴崖”这三个字牢牢记在心里，又问：“您还能想起他们的样子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老人摇了摇头，说：“那天雾很大，我没看太清楚，只记得他们的衣服上都打了好几个补丁，有一个人好像还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像是个医生。”

陈砚秋点点头，心里有了一些头绪——背着药箱，说明游击队里可能有医护人员，这也印证了之前船老大说的“游击队给山里村民送药品”的说法。他正想再问点什么，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日军士兵的吆喝声。

“不好，是日军的巡逻队！”李大哥脸色一变，连忙对陈砚秋说，“陈先生，你快躲起来，要是被他们看到你在这里，肯定会起疑心的！”

陈砚秋也慌了，他没想到日军的巡逻队会这么快过来。李大哥拉着他，往旁边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跑，其他村民也纷纷躲进屋里，关上房门，不敢出声。

茅草屋里又暗又潮，弥漫着一股霉味。陈砚秋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队日军士兵骑着马，沿着村子里的小路走过来，为首的那个士兵手里拿着一把军刀，嘴里说着生硬的日语，看起来很嚣张。他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时不时地踢踹村民的房门，还对着茅草屋开枪，吓得屋里的人都不敢喘气。

“太君，这里没什么异常，都是些老实的村民。”一个穿着伪军服装的人跟在日军士兵身边，点头哈腰地说，“刚才我们看到一艘小船停在渡口，应该是维持会送粮食的船，说不定人已经走了。”

日军小队长皱了皱眉头，说：“去渡口看看，要是看到送粮食的人，就把他带过来问话。”

“是，太君！”伪军连忙答应，带着几个日军士兵往渡口的方向走去。

陈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船老大还在渡口等着他，要是被日军抓到，肯定会追问他的去向。他正想出去跟日军解释，却被李大哥拉住了：“陈先生，你不能出去，日军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船老大还在渡口，要是被他们抓到，会连累他的。”陈砚秋着急地说。

“那也没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李大哥说，“咱们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以后谁来给咱们送粮食，谁来帮咱们联系游击队啊？”

陈砚秋咬了咬牙，知道李大哥说得有道理，可他心里还是很不安。他透过门缝，看着日军士兵和伪军往渡口走去，心里默默祈祷船老大能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