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难的人群与家书①
清河镇的清晨,本该是被淠河上的雾气和茶园里的清香唤醒的,可如今,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陈砚秋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日军进城后的种种景象,还有林老爷无奈的神情。
“砚秋,快起来,外面来了好多逃难的人!”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砚秋连忙穿好衣服,打开门,就看到林府的院子里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个年轻的妇女,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恐惧,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有的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
“这是怎么回事?”陈砚秋疑惑地问。老管家叹了口气,说:“这些都是附近村子的人,昨天听说日军要往这边来‘清剿’,就连夜逃到镇上来了,想找个地方躲躲。”陈砚秋走到那些逃难的人面前,看到一个老太太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脸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正小声地哭着要水喝。
“大娘,您先喝点水。”陈砚秋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水,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碗,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喂给小女孩喝。旁边一个年轻的妇女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们村昨天被日军烧了,我男人为了保护我和孩子,被日军用刺刀挑了,我们只能往这边逃,可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她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有的妇女甚至忍不住抽泣起来。陈砚秋看着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起了自己从武汉逃难的经历,那种无助和恐惧,他比谁都清楚。“大家别担心,先在林府的院子里歇歇,我去跟林老爷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给大家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陈砚秋说完,转身往堂屋走去。
林老爷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踱步,看到陈砚秋,连忙问:“外面那些逃难的人是怎么回事?”陈砚秋把情况跟林老爷说了一遍,林老爷皱起眉头,说:“现在镇上也不安全,日军的据点就在右岸的炮楼里,他们随时都可能过来巡查,要是让他们看到这么多逃难的人,指不定又要出事。”
“可总不能把他们赶走吧?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了。”陈砚秋说。林老爷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可现在的情况……这样吧,你去把后院的那几间空着的柴房收拾一下,让他们先住到那里去,再给他们找点吃的,暂时先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砚秋连忙点头,带着几个年轻的逃难男子去收拾柴房。柴房里堆满了柴火,他们一起动手,把柴火挪到一边,腾出空间,又找来一些稻草铺在地上,当作床铺。妇女们则帮忙打扫卫生,孩子们虽然害怕,但看到有地方落脚,也渐渐停止了哭泣,开始在院子里小声地玩耍。
中午的时候,林府的厨子煮了一大锅粥,分给逃难的人和府里的人吃。陈砚秋端着一碗粥,走到那个失去丈夫的年轻妇女身边,说:“嫂子,趁热喝点粥吧,补充点体力。”年轻妇女接过粥,眼圈红红的,说:“谢谢你,小伙子,要不是你们收留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客气,都是中国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陈砚秋说。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中年男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请问这里是林府吗?我找陈砚秋先生。”中年男子问道。
陈砚秋愣了一下,站起身说:“我就是陈砚秋,请问您是?”中年男子连忙走上前,把信递给陈砚秋,说:“我是从武汉来的,路过这里,这是您在武汉中学的同事托我带给您的信,说有重要的事情跟您说。”
陈砚秋接过信,心里一阵激动——他自从离开武汉后,就和以前的同事失去了联系,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连忙拆开信,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来的:
砚秋兄,见字如面。自武汉一别,已逾半月,不知你与伯母是否平安抵达清河镇。我校部分师生已安全抵达重庆,虽条件艰苦,但总算有了落脚之地。近日听闻日军正加紧对大别山地区的“清剿”,清河镇恐难幸免,望你务必保重自身与伯母安全,若有机会,可往重庆方向来,此地尚有我们的同胞,可相互照应。另,你留在学校的那本《史记》,我已代为收好,待他日重逢,再归还给你。
弟张明远敬上
陈砚秋读完信,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同事们平安抵达重庆而感到欣慰,又为他们提到的日军“清剿”计划而担忧。他抬头望向窗外,淠河的流水依旧平静,可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小伙子,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那个失去丈夫的年轻妇女看到陈砚秋脸色凝重,忍不住问道。陈砚秋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说:“没什么,就是以前的同事报平安的信。”他不想把日军“清剿”的消息告诉这些逃难的人,怕他们再次陷入恐慌。
下午的时候,林老爷接到日军据点的通知,让他去右岸的炮楼开会。临走前,林老爷把陈砚秋叫到身边,说:“我去开会的时候,你帮我照看一下家里的人和那些逃难的人,要是有什么情况,赶紧想办法应对,千万别跟日军起冲突。”
“您放心,林叔,我会照看好的。”陈砚秋说。林老爷点点头,带着老管家离开了林府。林老爷走后,陈砚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心里很不踏实。他不知道日军叫林老爷去开会,到底是为了什么,会不会对林老爷不利。
就在这时,一个逃难的老人走到陈砚秋身边,说:“小伙子,我看你是个有文化的人,能不能帮我写封信?我想给在外面当兵的儿子报个平安,告诉他我现在很好,让他不用担心我,好好打仗,早点把日本人赶出去。”
陈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大爷,您说,我帮您写。”他从屋里拿出纸和笔,老人坐在他身边,一边回忆一边说:“儿子,爹现在在清河镇的林府,这里有好心人收留,吃穿都不愁,你不用惦记爹。你在部队里要好好打仗,别怕死,只有把日本人赶出去,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爹等着你来接我回家,等着咱们一家人团聚的那天……”
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哽咽。陈砚秋一边写,一边忍不住眼眶发红。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要是父亲还在,看到如今的家国破碎,不知会有多心痛。
写完信,陈砚秋把信读给老人听,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说:“谢谢你,小伙子,这封信要是能送到我儿子手里,我就放心了。”陈砚秋说:“大爷,您放心,等有机会,我一定帮您把信寄出去。”
傍晚的时候,林老爷终于回来了。他一走进院子,就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陈砚秋连忙走过去,问:“林叔,怎么了?日军叫您去开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老爷叹了口气,说:“日军让我组织‘维持会’,负责给他们筹集粮草,还要帮他们宣传什么‘大东亚共荣’,要是我不答应,他们就要对镇上的百姓动手,还要烧了林府。”陈砚秋听到这话,心里一阵愤怒,说:“他们这是强盗行径!”陈砚秋的拳头重重砸在旁边的石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叔,您不能答应他们!一旦组织了维持会,就成了他们的帮凶,以后怎么面对镇上的百姓,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啊!”
林老爷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苦涩,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我能怎么办?日军手里有枪有炮,他们说了,要是我不答应,明天就带人来烧了清河镇,还要把这些逃难的人都抓去当劳工。我不是没想过反抗,可咱们手无寸铁,拿什么跟他们斗?”
陈砚秋愣住了,他看着林老爷憔悴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疲惫不堪的逃难百姓——那个失去丈夫的妇女正抱着孩子喂奶,老人坐在角落里缝补破旧的衣服,孩子们在地上玩着石子,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是啊,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军队,一旦反抗,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送命。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陈砚秋不甘心地问。林老爷摇了摇头,说:“我想了一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答应他们,走一步看一步,至少能暂时保住镇上的百姓,保住这些逃难的人。”
这时,院子里的逃难百姓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纷纷围了过来。那个失去丈夫的妇女抱着孩子,走到林老爷面前,跪了下来说:“林老爷,您不能答应日军啊!要是您组织了维持会,以后我们怎么有脸见您,怎么有脸见那些被日军害死的亲人啊!”
其他百姓也跟着附和起来,有的说“宁愿死也不做亡国奴”,有的说“咱们跟日军拼了”。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反对林老爷答应日军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