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汉城头的炮火
1938年深秋,武汉。
长江水面上的雾还没散,就被一阵急促的炮弹轰鸣声撕得粉碎。陈砚秋攥着母亲的手腕,在拥挤的逃难人群里艰难地挪动脚步,藏在怀里的那本泛黄的《史记》硌得他胸口发疼——那是他在武汉中学当历史老师时,学生们凑钱送他的临别礼物,如今却成了他与和平岁月唯一的联结。
“砚秋,慢些,娘喘不过气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破旧的棉絮从她的袖口露出来,在寒风里打着颤。陈砚秋停下脚步,转身扶住母亲单薄的肩膀,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远处——原本熟悉的江汉关钟楼,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日军的飞机像黑色的蝗虫,在城市上空盘旋俯冲,每一次投弹都伴随着地面的剧烈震动,仿佛大地都在哭泣。
“娘,再坚持会儿,咱们去码头,坐上船就能回清河镇了。”陈砚秋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他的手却在不住地发抖。三天前,学校被日军的炮弹炸毁,校长带着几个年轻教师往重庆方向逃,临走前劝他一起走,可他放不下年迈的母亲,只能背着母亲往老家清河镇赶——那是位于大别山腹地的小镇,淠河穿镇而过,他总觉得,那样偏僻的地方,总能躲过战火的侵袭。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日军进城了”,原本还在缓慢移动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陈砚秋下意识地将母亲护在身后,可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差点摔倒,怀里的《史记》也掉在了地上。他刚要弯腰去捡,就见一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兵举着刺刀朝他冲来,那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快跑!”陈砚秋猛地拉起母亲,顾不上捡书,转身就往码头方向狂奔。母亲的鞋子跑掉了一只,赤脚踩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可她却咬着牙,死死抓住儿子的手,不敢有片刻松懈。码头边早已挤满了人,破旧的木船在江面上摇摇晃晃,船老大拿着竹竿大声吆喝:“要走的快上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砚秋掏出身上仅有的几块银元,塞给船老大,扶着母亲爬上船。船刚驶离码头,就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惨叫声。他站在船尾,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武汉城,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看到日本兵举着刺刀,将那些没来得及上船的百姓逼到江边,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江水,像极了他课本里描写的“靖康之耻”时的惨状。
母亲靠在他的怀里,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不停地用袖口擦着眼泪。陈砚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大别山的方向,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带着母亲回到清河镇,回到那个有淠河流水、有茶园清香的故乡。
木船在江面上行驶了两天两夜,期间又接了几批逃难的人,小小的船舱里挤得密不透风。陈砚秋和母亲蜷缩在角落,靠好心人分的半块窝头充饥。第三天清晨,船终于抵达了淠河下游的一个渡口,从这里往上游走,再翻过两座山,就能到清河镇。
下船时,母亲的脚已经肿得老高,陈砚秋蹲下身,执意要背着母亲走。母亲起初不肯,可拗不过儿子的坚持,只能趴在他的背上,轻声说:“砚秋,苦了你了。”陈砚秋摇摇头,咬着牙站起身——他的肩膀因为长时间负重而酸痛,可一想到很快就能到家,他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
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枯枝败叶,偶尔还能看到逃难的人丢弃的衣物和行李。陈砚秋背着母亲,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爬,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快到山顶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那不是家乡的方言,而是生硬的日语。
陈砚秋心里一紧,赶紧背着母亲躲到一棵大树后面,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一队日本兵骑着马,正沿着山路往清河镇的方向走,为首的那个军官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时不时停下来跟身边的士兵说着什么。阳光照在他们的钢盔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让陈砚秋的心脏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娘,咱们得绕着走。”陈砚秋压低声音对母亲说。母亲点点头,不敢出声。等日本兵的队伍走远了,陈砚秋才背着母亲从树后出来,改走一条更隐蔽的小路。这条小路是他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砍柴时走的,杂草丛生,几乎看不见路痕,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哪里有陡坡,哪里有石头,他都一一避开,生怕惊动了什么。
夕阳西下的时候,陈砚秋终于看到了清河镇的轮廓。淠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绕着小镇缓缓流淌,右岸的集镇上还能看到袅袅炊烟,看起来平静得像一幅画。他心里一阵激动,加快脚步往镇上走,可刚走到镇口,就看到几个穿着伪军服装的人守在那里,手里拿着长枪,对进出的人挨个盘查。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伪军看到陈砚秋背着母亲,立刻端起枪走了过来。陈砚秋强压着心里的紧张,赔着笑脸说:“老总,我是镇上林家的远房亲戚,带着老母亲回来投奔亲戚的。”那伪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母亲,不耐烦地说:“少废话,进去吧,要是敢乱走,小心老子崩了你!”
陈砚秋连忙道谢,背着母亲走进镇里。镇上的街道空荡荡的,原本热闹的商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卖杂货的小店开着,门口也挂着“大日本皇军万岁”的标语。他心里一阵发凉,原本以为能躲过战火的家乡,终究还是没能幸免。
走到林府门口时,陈砚秋犹豫了。林家是清河镇的大族,林老爷是他父亲的老朋友,小时候还经常带他去家里玩。可如今兵荒马乱的,他不知道林老爷会不会收留他们。母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说:“去试试吧,咱们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敲了敲林府的大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看到陈砚秋,愣了一下,随即惊讶地说:“这不是砚秋吗?你怎么回来了?”
“张叔,我带着我娘从武汉逃回来的,想在您家借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陈砚秋连忙说。老管家叹了口气,打开门让他们进来,压低声音说:“唉,现在镇上也不太平,日军前两天刚来过,还让林老爷出面组织什么‘维持会’,老爷正为此事发愁呢。”
走进林府的院子,陈砚秋看到林老爷正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根烟,却忘了点燃。听到脚步声,林老爷抬起头,看到陈砚秋和他母亲,连忙站起身说:“砚秋,你们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冷。”
陈砚秋扶着母亲走进堂屋,刚坐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还有日本兵说话的声音。老管家脸色一变,慌张地说:“不好,是日军来了!”林老爷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对陈砚秋说:“你们赶紧躲到后院的柴房里,千万别出来!”
陈砚秋不敢耽搁,扶着母亲跟着老管家往后院跑。柴房里堆满了柴火,阴暗潮湿,还散发着一股霉味。老管家帮他们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又拿了一床旧被子过来,小声说:“你们就在这儿待着,我去前面看看情况,有消息再告诉你们。”
陈砚秋和母亲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外面传来日军的吆喝声和林老爷的应答声,每一声都让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母亲紧紧抓住陈砚秋的手,手心全是冷汗。陈砚秋轻轻拍着母亲的手,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度过这一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柴房,对他们说:“没事了,日军走了,他们是来让老爷明天去据点开会的。”陈砚秋松了一口气,扶着母亲从柴房里出来。回到堂屋,林老爷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看到他们,无奈地说:“这日子,怕是越来越难过了。”
那天晚上,陈砚秋和母亲在林府的偏房住下。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听到淠河的流水声从窗外传来,轻柔而缓慢,可他却毫无睡意。他想起武汉城头的炮火,想起江面上的鲜血,想起镇上那些挂着日军标语的商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他不能就这样躲着,他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保护母亲,保护这个他深爱着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