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的舞
2015年夏,临江市
头顶的灯光像一锅煮沸的镁,兜头浇下,烤得人皮肤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湿、廉价香水混合发胶的刺鼻,还有某种绷到极致的、一触即燃的亢奋。巨大的音响阵列把每一个鼓点都夯进胸腔,震得人心脏发麻。
这里是《追梦》30进15的直播现场,一个用梦想和汗水(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做燃料的巨大熔炉。
栎乐缩在观众席不算起眼的位置,手心里却攥着一把冰冷的汗。目光死死黏在台上那个身影——苑知筝。
栎乐的闺蜜,此刻正被这炫目的光海和喧嚣的音浪包裹着,像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她穿着节目组统一发放的、亮片有些廉价的演出服,脸上是厚重到几乎认不出原本清秀轮廓的舞台妆,可栎乐还是能一眼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强撑的镇定下,泄露出的细微疲惫。
就在这时,旁边一道尖利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硬生生凿进栎乐的耳膜。
“啧,你看苑知筝那个站位,镜头都快扫不到了,还好意思说是热门选手?”
栎乐侧过头,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脸上贴满了亮晶晶的“白白”字样贴纸,手里硕大的灯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白白最强”四个字格外刺眼。她旁边还围着几个同样装扮的女孩,俨然一个小型阵营。
“就是,动作软绵绵的,昨晚没吃饭啊?跟栎乐们白白比,差远了!”另一个女孩附和道,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白白可是天生C位的料,她苑知筝算什么?也就是运气好混进前三十罢了。”
“等着看吧,这轮肯定淘汰……”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栎乐最柔软的地方。栎乐想起知筝把这件替换下来的练习生胸牌塞给栎乐时,手指上缠着的白色胶布;想起她无数个深夜,在栎乐家那间小小的客厅里,对着落地镜反复打磨一个转身动作,直到汗水把地板渍出深色的印迹;想起她因为一个动作总做不到位,气得掉眼泪,却又马上擦干,红着眼睛说“栎乐,栎乐再练十遍”的样子。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只看到台上光鲜的一瞬,却看不到台下那些浸透了汗水的日夜。
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评委,制造着悬念。追光灯像不安的巨兽,在观众席上扫过。忽然,其中一道白光晃过,不经意地落在了栎乐这一片区域。也许是因为这突兀的光线,也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台上一直微垂着眼的苑知筝,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和晃眼的灯牌,精准地捕捉到了栎乐。
四目相对的瞬间,栎乐清楚地看到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那双因为妆容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被点燃的星火,倏地亮了起来。
疲惫和紧张仿佛被这光芒驱散了几分。她极快、极轻微地,朝栎乐眨了眨眼,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右手在身侧悄悄比了一个手势——那是只有栎乐们俩才懂的秘密暗号,大学时每次考前互相打气用的,意思是“别怕,栎乐在”。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栎乐的眼眶。周围所有的喧嚣——粉丝的尖叫、震耳的音乐、旁边那几个“白白”粉丝还在喋喋不休的挑剔——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栎乐和台上那个对栎乐比着秘密手势的女孩。
导播的镜头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短暂的交流,一个大特写打在了知筝脸上,将她那个转瞬即逝的、只给栎乐的微笑和手势,投到了舞台两侧巨大的屏幕上。现场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舞台上的灯光骤然变幻,预示着表演即将开始。巨大的音响在播放广告后陷入短暂的沉寂,那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极致的安静。
就在这片寂静里,旁边那个举着“白白最强”灯牌的女孩,又用那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见的音量,嗤笑了一声:“装什么装,看她能跳出什么花来。”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栎乐早已盈满的情绪汽油桶里。
栎乐没有扭头,目光依然定定地望着台上已经摆好开场姿势的知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清晰地穿透了这短暂的寂静:
“她的舞,是跳给懂的人看的。”
栎乐的话,不像反驳,更不像争吵,倒像是一句陈述,一句笃定的宣告。
旁边的女孩显然没料到栎乐会突然接话,而且还是这么一句,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受了冒犯,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你谁啊你?”
她的同伴们也纷纷侧目,不满地瞪着栎乐。
栎乐没再理会她们。因为音乐的前奏已经响起,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撕裂了寂静。一道纯白得近乎圣洁的追光灯柱,如利剑般劈下,不偏不倚,将苑知筝完全笼罩其中。
她动了。
第一个动作,就是一个极具爆发力的胸腔滚动接身体wave,流畅得如同呼吸,却又蕴含着精准控制的力量感。完全不是旁边粉丝诟病的“绵软”,那是一种外柔内刚的韧性,每一个看似舒展的延伸,都绷紧着肌肉的线条。
栎乐知道这个舞。这是她熬了三个大夜,一点点抠出来的。那个看似轻盈的腾空跳跃,她摔了不下二十次,膝盖上的淤青到现在还没散。那个需要极强核心力量的定格动作,她对着镜子练到腰腹抽筋,第二天起床都得咬着牙。
音乐渐入佳境,鼓点变得密集。苑知筝的舞步也越来越快,她的表情不再是刚才对视时的柔软,而是沉浸于表演中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桀骜的侵略性。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卡点,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是练习室里无声的汗水,是深夜里的自栎乐怀疑与坚持,是渴望被看见的炽热灵魂。
她不是在简单地完成一套舞蹈动作,她是在用身体讲故事。而这个故事,栎乐读得懂。
旁边的窃窃私语不知何时消失了。那几个“白白”的粉丝,似乎也被这超出预期的舞台表现力攫住了注意力,暂时忘记了挑剔。
整个演播厅的气氛都被带动起来,随着音乐的跌宕起伏而波动。在某个音乐骤停、只有清唱段落的关键节点,苑知筝有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旋转接跪滑动作。这是整个编舞的华彩部分,也是最容易失误的地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