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错误的开场
追踪那串布鞋脚印的两天,是林星晚一生中最漫长的时间。饥饿、寒冷、脚踝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但找到组织的渴望像一团火,支撑着她蹒跚前行。
当她在第三天的黄昏,终于看到山坳里那几缕刻意分散的炊烟,以及山坡上那些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隐蔽窑洞时,巨大的激动让她几乎虚脱。就是这里!那种分散、隐蔽的感觉,与她“通感”中获得的零星印象重合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谨慎。
“站住!什么人?!”一声低沉严厉的呵斥如同冷水浇头。两名穿着灰蓝色军装、手持老套筒步枪的八路军哨兵,从岩石后闪出,枪口对准了她。
林星晚停下脚步,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那是找到亲人的委屈和激动。
“同……同志!我是自己人!我找八路军!我有重要情报!”她的声音嘶哑干裂。
哨兵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眼前这个女人,衣衫褴褛,衣着材质怪异,口音奇特,出现的方式更是突兀。
“自己人?哪个部分的?口令?”年长哨兵厉声问。
“我……我不知道口令。但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不是坏人!”林星晚急切地向前一步。
“别动!”年轻哨兵的枪口逼近了几分。
很快,一名面色黝黑、目光锐利、腰间别着驳壳枪的排长带着几名战士赶来。他上下打量着林星晚,眼神像刀子一样,充满了在残酷斗争中磨砺出的审视和怀疑。
“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星晚知道,这是取得信任的关键。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自己镇定,抛出了她认为最具分量的筹码:“长官,我叫林星晚。我知道现在是1940年秋,我知道八路军是抗日的队伍。我有机密情报!是关于百团大战的!”
“百团大战”四个字一出,排长的瞳孔骤然收缩,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星晚没有察觉这微妙的变化,继续急切地说道:“我知道是彭德怀副总指挥指挥的,出动了一百多个团!主要打的是正太路、同蒲路,要打破鬼子的‘囚笼政策’!第一阶段已经结束了,我们取得了很大战果,但是……但是正因如此,日军马上就要进行大规模、疯狂的报复性扫荡了!我们这里非常危险!”
她将她知道的、关于这场战役的宏观信息和历史结果和盘托出,希望能引起高度重视。
然而,回应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排长脸上骤然腾起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
“你说什么?!”排长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冰冷刺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百多个团?彭老总指挥?第一阶段战果?鬼子要报复扫荡?这些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和推断,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是怎么知道得这么一清二楚的?!”
林星晚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
她忽略了信息差和时间差!
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传令基本靠走的年代,像她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的人,如此精准地道出全局性的战役规模、指挥体系、阶段成果,甚至对日军的下一步战略动向做出如此肯定的“预言”,这不再是提供情报,这简直是自曝!
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一,她是日军极高层的、参与了扫荡计划制定的高级特务;二,她是某种拥有不可思议渠道的危险人物。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极度的危险!
“我……我不是特务!我可以解释!”林星晚脸色惨白,徒劳地挣扎。
“解释?”排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凛冽和决绝,“留着跟保卫科的同志解释吧!把她捆起来!搜身!看有没有武器和情报!”
战士们一拥而上,粗暴地反剪她的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她贴身藏着的半袋小米和那枚勋章被搜了出来。看到小米,排长眼神微动,但看到那枚样式奇特、带着锈迹的勋章时,他的疑虑更深了——这不像任何已知的标识。
她被推搡着关进一个阴暗潮湿的窑洞,门口有哨兵持枪把守。
接下来的审讯让她彻底陷入了绝境。
“说!你的代号是什么?隶属日军哪个特务机关?”
“扫荡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你们的目标是哪里?”
“你是怎么知道百团大战详细情况的?你的同伙在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铁锤,砸在她脆弱的神经上。她无法解释。她说自己来自未来?只会被当成疯子。她编造身份?在细节追问下漏洞百出。她提到通感能力?这比穿越更像个拙劣的玩笑。
她越是急切,说出的关于历史走向和日军动态的“先知”信息,就越是坐实了她“高级日谍”的嫌疑。审讯者的脸色从严肃变成震惊,最后变为面对极度危险分子时的冷酷。
绝望,如同窑洞里冰冷的空气,渗透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她蜷缩在角落,又冷又饿,手腕被绳子勒得失去了知觉。窑洞外是八路军战士巡逻的脚步声,那是她曾经视为救星的声音,此刻却像是催命符。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怀疑往往意味着死亡的残酷年代,她超前的历史知识,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她用未来的答案,回答了现在的问题,结果就是将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信任的建立,需要共同的语境和时间流速。而她,是一个从错误的时间线上跌落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