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法纶·亨利
一九八〇年十月,巴尔的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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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离开这座跃层公寓,就必须从那个很高的台阶上走下来。台阶很陡,只有二十级,中间有三个楼梯平台,平台的两端有着暗暗的光线。从上面走下来几乎要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去则是一个强度极大的体力活动。法纶·亨利每天早晚都要走上两遍这个楼梯。
门口的伸缩门都已经锈住了,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缓缓开启,法纶·亨利等了很久,才看到门慢慢地缩进了两侧的墙里。
法纶·亨利来到了街上,码头上的强光让她短暂性地失去了视觉。街道两边都是红砖砌的货物存储仓库。防波堤的尽头,无数吊车正在忙忙碌碌,把集装箱装入那些清晨时分靠岸的货船。这里并没有多少高尚人群,还远不是什么中产阶级街区。在那个时候,只有为数不多的、事业刚刚起步的艺术家——音乐家或者是画家,贫穷的年轻人和富家子弟混在一起,派对动物们夜夜笙歌,丝毫不考虑法律设予的限制,常常把这里空置的房子当成聚会场所。最近的杂货店也要开摩托车走上十分钟。
法纶·亨利有一辆凯旋博纳维尔。如果你想疯狂一把的话,只需要加上6.5升油,这辆摩托车就能带你每小时驶出一百公里。蓝白相间的油箱外壳已经瘪了:刚学会骑车的时候,法纶·亨利还不能完全驯服这头野兽,所以在某次事故中摔得很惨。
几天前,法纶·亨利的父母建议她离开这座城市,去外面看看世界。母亲用保养得宜的手指填写了一张支票,小心地将其从支票本上撕下,然后递给了自己的女儿。对她来说,这是摆脱法纶·亨利的一种方式。
法纶·亨利看了看支票上的数字,决定用这些钱来好好地狂欢一下。为了一个她根本就没有犯过的错误,家人就决定要将她流放到很远的地方,这让她非常愤怒,也决定总有一天一定会实施报复。她一定会成功,让父母后悔今日的决定。这当然是个野心勃勃的计划,不过法纶·亨利有着不错的头脑、美丽的身躯,还有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通讯录。在她的家里,成功与否取决于银行账户里有多少存款,还有就是有多少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东西。法纶·亨利从来没有缺过钱,但她对金钱的渴望从未像这一刻这样强烈。她喜欢被人簇拥的感觉,喜欢与那些根本同她不属于同一阶层的人称兄道弟,更喜欢她的家人看到这一幕的反应。当然,法纶·亨利也有她的缺点,但她的确是一位真诚的朋友。
天空已换上了一张蔚蓝色的脸孔,就像一个叛徒,想让人们忘记之前的一整夜一直在下雨。对摩托车而言,比较棘手的就是这种湿漉漉的街道。凯旋努力地在柏油路上前行,法纶·亨利甚至都能感受到腿肚处发动机散发出的热量。驾驶摩托车能够让她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自由感。
街道上空无一人,法纶·亨利看到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处有一个电话亭。她看了看手套纽扣处若隐若现的手表,把摩托车换了更低的挡位,然后拉动了刹车手柄。她把车停在路旁,放下了脚撑。她需要确保自己的同伙没有迟到。
电话里接通音已经响了五声,简应该已经接电话了。法纶·亨利紧张到喉头都不由自主地滚动了几下,好在最后她还是听到了电话那头听筒被拿起的声音:
“都还好吗?”
“好。”对方给了一个简练的回答。
“我在路上了。你准备好了吗?”
“不管怎样,希望我已经准备好了吧。现在放弃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我们为什么要放弃?”法纶·亨利问道。
简本可以把脑海里那些理由一条条地列出来。她们的计划太冒险了,真的有这样做的必要吗?为什么要组织这场复仇?报复就能抹去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吗?如果她们的计划不顺利,被抓到了又该怎么办?一旦她们被当成罪犯抓起来,一切就都太迟了。而且,她会愿意冒这个险,也只是为了她的朋友,因为这对她本人并没有任何好处。不过简还是选择了沉默。
“不要迟到。”法纶·亨利又强调了一遍。
有一辆警车开过,法纶·亨利立刻屏住了呼吸。但是她立刻就想到,自己不应该如此紧张,不然真到行动的时候该怎么办?毕竟到目前为止,她没做过什么触犯法律的事情,连摩托车的停放位置都是无可指摘的,用电话亭打个电话也不犯法。警车走远了,不过在经过电话亭的时候,车里的警察还是看了她一眼。要是到时候警察参与调查怎么办?法纶·亨利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挂断了电话。
她又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二十分钟之后,她就能到达芙劳伦斯一家的住所门口,如果顺利的话,她很快就能离开,四十六分钟后就能回到这里。这四十六分钟能够改变一切,改变简还有她本人的人生。她跨上了车,用脚后跟踩下了油门。
在城市的另一端,简穿上了她的大衣。她又检查了一遍,确保那个被包在纸巾里的钻石形撬锁钩正好好地躺在大衣右边的口袋里,然后把手工费付给了制作它的锁匠。她推开了楼门,被裹进了凛冽的北风中。楼梯的铁质栏杆正在寒风中咔咔作响。梅竖起大衣的领子,走到车站,等待着公交车的来临。
车站对面就是商店的橱窗,梅看着玻璃反射下的自己的身影,用手指将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又调整了发夹的位置,免得发髻散下来。她前面还排着两队人:其中一个男人的膝上放着一台小型收音机,播放的是查特·贝克的歌,男人的脖子还随着歌曲的旋律左摇右摆。他旁边的一个男人则翻阅着一份报纸,纸张哗哗作响,显然这位男士并不太喜欢这首《我可笑的情人节》(My Funny Valentine),想用报纸的声音来报复自己的邻居。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简旁边的一位女士低声说道。
这个女人很漂亮,可在简看来,她满脸都是哀戚的神色,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六站之后,简下了汽车,按照约定的时间走上面前的山丘。法纶·亨利正在摩托车上等她。她递给简一顶头盔,等简在车后座上坐好。马达轰鸣起来,车开始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