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天 她说?
晨曦透过纱帘,柔和地唤醒了沉睡的阿璃。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水汽未散的眸子聚焦的刹那,一张轮廓分明的俊朗脸庞骤然占满了整个视野——苏白的呼吸轻柔地拂过她的额发。
零点零一秒的呆滞之后,昨晚醉酒后的碎片记忆轰然涌回,伴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啊——!!!色狼!!!”
这一次的下场比上次惨烈得多。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以及一声痛呼,苏白结结实实地被一股大力踹下了床,重重摔在地毯上。
“嘶——!”苏白捂着被撞疼的腰,睡意全无,龇牙咧嘴地撑起身,“你干什么!想谋杀啊?痛死了!”
阿璃已经缩到床头,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护在胸前,小脸涨得通红,像只受惊炸毛的猫:“你!你!你怎么又在我床上?!你是不是趁我……”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但眼神慌乱地瞟向床单,似乎在寻找某些“证据”。同时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困惑地嘀咕:“奇怪……怎么一点也不痛……”
苏白揉着后腰站起来,看她这副又羞又急还带着点天真疑惑的样子,简直是哭笑不得。他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在你心里,我苏白就那么禽兽不如?嗯?”
“哎哟!”阿璃捂着额头,委屈巴巴,“本来就笨,弹傻了怎么办!快说!你怎么上来的?”她眼神闪烁,昨晚某些模糊的片段——比如自己死命搂着他不放、嘟囔着“好喜欢”、甚至好像还……亲了他一下?——让她底气开始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苏白扶额,带着宿醉未消的疲惫和无奈:“大小姐,好好回忆一下。昨晚是谁,连吹六瓶啤酒,然后又哭又笑,最后像八爪鱼一样缠着我,说什么‘苏白别走,陪人家’……拽都拽不开。我能怎么办?”
苏白点到为止,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阿璃的心上。她羞得耳朵尖都红了,整个人恨不能缩进被子里。昨晚那不成体统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自己像没骨头的软糖一样挂在苏白身上,还大胆地亲了他!天啊!羞死人了!
“好了,”苏白看着那颗快要冒烟的小脑袋,语气放柔,伸手轻轻按了按她头顶那几撮不听话的呆毛,“昨晚的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放心上。但再不起来收拾,博物馆就要关门了。”
阿璃这才慢慢抬起头,只敢用余光瞥他,瓮声瓮气地应道:“嗯…知道了…”
早餐过后,昨夜的尴尬仿佛被敦煌干燥的风吹散,两人又恢复了那种自然相处的模式,一路说说笑笑。
当两人乘坐出租车驶向博物馆时,苏白特意观察了路况。敦煌的街道干净宽敞,出租车师傅开车稳健又不失速度(“果然快得很稳妥”,他心里默默给个好评)。
走进敦煌博物馆,仿佛踏入了一座浓缩的时空长廊。巨大的骆驼商队泥塑重现丝绸之路的繁华,斑驳的经文残卷诉说着信仰的力量,精美绝伦的彩陶闪耀着远古的光泽……而数量最多、也最令阿璃挪不开脚步的,是那一幅幅色彩依旧鲜活的壁画临摹本。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在一幅描绘盛大宴饮场景的壁画复制品前停驻。画中仕女体态丰腴,云鬓高耸,正手持精美的鎏金银杯。阿璃看得极为专注,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玻璃展柜,像是在触碰一段早已模糊的、属于自己的记忆。
苏白站在她身侧,轻声问道:“阿璃,昨天你说你是唐朝人。那这画上的宴会……你或许也参加过?”
阿璃怔忡片刻,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画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小小的乐伎正抱着琵琶垂首弹奏。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淡淡的怅惘,在她眼中无声流淌。她没有过多解释,但那份跨越千年的熟悉感却让苏白的心口微微一震。
“还有一个问题,”苏白压低声音,指向馆内随处可见的壁画人物,“他们……也像你一样,在画里能感知外面的世界吗?”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阿璃终于转过头,在口罩和墨镜的遮掩下,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她认真地点点头,轻声说:“能的,只是……大多时候很朦胧,像隔着厚重的纱。只有特别专注的目光,特别强烈的情感,有时才能穿透那层‘幕’,与我们连接……”她顿了一下,想起自己为何能走出壁画,目光躲闪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就像……你那样看我……”
苏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自己那一刻被震撼和纯粹“美”俘获的专注凝视,竟是她破壁而出的契机。这微妙而深刻的联系,让他心底涌起一丝异样的悸动。
傍晚,两人步出博物馆。阿璃的好奇心再次被点燃:“苏白苏白,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火锅。”苏白笑道,“带你去尝尝我们这儿的‘鼎沸乾坤’。”
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前,红白两色汤底翻滚沸腾,食材的香气弥漫开来。阿璃像个充满求知欲的孩子,看着苏白给她调配油碟——香麻油、蒜泥、蚝油、香菜、花生碎……
“苏白,”她忽然软软地开口,眼睛里带着小鹿般的期盼,“我想……喝酒……”
“不行!”苏白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昨天的教训还不够?喝醉后你折腾成什么样忘了?门儿都没有!”一想到昨晚那混乱的场面和那个意外之吻,他就头皮发麻。
阿璃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声音带上浓重的鼻音,撒娇中透着委屈:“就一瓶……一小瓶还不行吗?求求你了苏白……你最好了……”
这声音,这姿态,威力巨大。旁边几桌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带着无声的谴责投向那个“铁石心肠”的苏白。更有甚者开始窃窃私语。
苏白顿感压力山大,硬着头皮解释:“昨天你喝了六瓶……”
“老板!”一声浑厚的声音响起,救星(或者说是“拆台王”?)从天而降——火锅店那位一看就很豪爽的老板大哥大步走过来。他痛心疾首地指着苏白,嗓门洪亮:“我说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眼巴巴想喝口酒,你都舍不得?!看把孩子委屈的!”他大手一挥,“小妹别哭!他不请,哥请!今天我单!想喝什么酒?哥给你拿!”
“大哥,这不合适……”苏白试图阻止,脸都臊红了。
“有啥不合适!在我地盘就得听我的!”老板瞪眼,不容置疑,转身就亲自去拎了几瓶啤酒过来,咣当一声放在阿璃面前,“敞开了喝!不够还有!”
看着阿璃瞬间“多云转晴”、狡黠地对上他无奈眼神的小表情,苏白仰天长叹。他还能说什么?只能认命地挥挥手:“……喝吧喝吧,小祖宗。不过我警告你,这次绝对不许超过一瓶……不,半瓶!”
一顿饭在阿璃小口小口尝试啤酒、时不时被辣锅辣得吐舌头又停不下来的欢乐(对苏白来说是心惊胆战)中结束。老板果然没收钱,苏白心里既感激又过意不去,拉着阿璃离开时,阿璃只喝了半瓶多,脚步尚稳。
离开喧闹的火锅店,夜风清凉。走了一小段路,阿璃摸摸肚子,小声咕哝:“苏白……嗯……没怎么吃饱……”被啤酒和火锅填了半个肚子,加上老板请客她不好意思多吃,其实饿得很快。
苏白失笑:“走,带你去夜市的‘天堂’——沙洲夜市。”
灯火通明的夜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烤得滋滋作响的羊肉串、金黄油亮的烤包子、热气腾腾的牛奶鸡蛋醪糟、晶莹剔透的杏皮水……各种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无比幸福的烟火气息。
这一次,阿璃的魅力得到了“实质性”的回报——当她那双即便在灯光下也璀璨夺目的大眼睛带着纯粹的好奇望向某个小吃摊时,摊主大妈会心一笑:“哟,这姑娘可真俊!来来来,阿姨送你一串尝尝!”当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手艺人捏泥人时,那位老师傅豪爽地将一个精巧的飞天小泥塑塞到她手里:“送你了丫头,跟你一样好看!”苏白跟在后面,手里的零钱包几乎无用武之地,心里哭笑不得:这丫头真是个行走的“打折卡”+“吉祥物”。
逛得心满意足,两人提着一堆“战利品”回到酒店。阿璃一进屋就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玩累的困倦,嘟囔着:“苏白……好开心……”话音未落,就陷入了浅浅的睡眠。
苏白看着她卸下心防的恬静睡颜,嘴角勾起一丝宠溺的笑。他轻手轻脚地去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油烟和疲惫,准备熄灯休息。
“呜……”一声微弱的、带着颤音的呜咽突然从被窝里传来。
苏白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阿璃?怎么了?”
“苏白……冷……好冷……”阿璃的声音变得虚弱模糊,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苏白一步冲到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他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再试脸颊和脖颈,同样热得惊人。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来。
“阿璃!阿璃!”他焦急地唤着,轻轻摇晃她。
阿璃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只是反复念叨:“冷……苏白……好冷……头也好晕……”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发烧了!
自责、懊悔、心疼像潮水般瞬间将苏白淹没。都怪他!昨晚让她喝了那么多冰啤酒,火锅吃了辣的又灌了凉的,今天在夜市又灌了一肚子冷饮和小吃!明知道她对现代饮食还不适应,怎么就没看住?!
“该死的!”他低咒一声,不是对阿璃,是对自己极度的疏忽大意。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苏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飞快地用冷水浸湿毛巾,轻轻敷在阿璃滚烫的额头上,又倒了一杯温水,半哄半强迫地让她小口喝下一些。然后他拿出手机,以最快的速度查询附近24小时营业的药房和最近的医院急诊位置。时间已过凌晨一点半,外面寒风料峭。苏白飞快地套上厚外套,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因寒冷而缩成一团的阿璃,低声急促地保证:“阿璃别怕,我马上买药回来!忍一忍,千万别睡着等我!”
说完,他如风一般冲出了房间。
深夜的敦煌街头,寒风刺骨。苏白几乎是奔跑着找到了药店,用力拍打着卷帘门。灯光亮起,值夜班的中年药剂师睡眼惺忪地拉开小窗。
“麻烦您!退烧药!体温计!我朋友发高烧!很急!”苏白的声音带着急切喘息。
药剂师看他满头大汗、一脸焦灼不似作伪,立刻开门把他让了进去,迅速找出他需要的药和一支电子体温计。“布洛芬混悬液,38.5度以上再喝,一次喝这个量度……”药剂师一边快速装袋一边清晰地说明注意事项。
“谢谢!太感谢了!”苏白抓过袋子,扫码付款一气呵成,再次狂奔回酒店。寒风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冲回房间,阿璃已经烧得有些昏沉,意识模糊。苏白喘着粗气,赶紧拿出体温计给她测量—— 38.1℃。
“阿璃,张嘴,喝点药。”苏白一手扶起她滚烫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手小心地将退烧药喂进她口中,又喂她喝了大量温水。接着,他再次浸湿毛巾,一遍遍为她擦拭滚烫的额头、颈部、手心、腋下进行物理降温。每一次触摸到她灼热的皮肤,自责就更深一分。
“苏白……”阿璃在被药物安抚和物理降温后,身体不再那么紧绷,烧得迷糊间,意识半梦半醒,像抓住了唯一熟悉的安全港湾,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冷……抱抱……”说着,冰凉的小手摸索着,紧紧抓住了苏白搭在床边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苏白身体一僵,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小手,感受着她异于常人的滚烫温度。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拂过他的手背。她那句“冷……抱抱……”带着病中毫不掩饰的脆弱和依赖,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激起难以言喻的怜惜和酸楚。这不再是调皮捣蛋的小麻烦,而是需要他全力保护和照顾的、真真正正的脆弱之人。
他反手握紧那只冰凉又滚烫的小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像哄婴儿入睡般低声安抚:“我在呢,阿璃不怕……药喝了,很快就好了……我在……”
苏白就这样靠在她的床边,一只手被她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拿着湿毛巾,每隔一会儿就为她擦拭一遍滚烫的皮肤,监测她的体温变化,喂她小口喝水。时间在寂静与担忧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敦煌的夜,深沉而静谧。
不知守了多久,阿璃的呼吸终于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也慢慢变凉,紧握着他手的力道也松懈下来。体温似乎在缓慢下降。
苏白筋疲力尽,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确认她的状况稳定下来后,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快没了,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沉沉睡去。
柔和的晨光再一次爬上窗棂时,在他布满疲惫却带着一丝柔情的面庞上,映下了一道浅浅的、温暖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