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是衰小孩,是jok……
“你想暴富吗?你想没有烦恼吗?”黑夜里,有温和的声音这么问。
这不是废话?!?
“小时候,我家里不甚富裕,望着玩伴朋友时不时的悠悠球、遥控飞机、电池赛车,总会诞生一种小孩的占有欲。”
哦哦,这我懂,和现在看朋友漂亮老婆差不多。
“可小孩不懂什么耍手段……到手玩具,只能央求爸妈也给自己买一个,可惜~”
你其实想说骗到手,是吧?他心里起了点兴趣,趴桌休息的脑袋没动,桌下的脚趾头却疯狂耸动。
“说来也怪可笑的,儿时的玩伴能玩到一块,大多是家境相似、优秀程度还处于同一水平的同龄人。”那人的声音顿了顿,一阵水壶咕咚冒泡的漫长沉默后,才接着说道:“我大概是那种同龄人中的大哥,在大家上翻三辈都是贫农的家境,我靠着一点点勤奋与好奇,保持了一种学习还不错、家长也能夸得出口的状态。”
“额,我能说上高中之前也有这种错觉吗?”某人心里吐槽道。
“所以,我小时候也属于能收到小弟礼物的那类人。”那人总结道。
“嗯,毕竟是大哥。”侧脸压在桌面,他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虽然只有一些糖果、彩纸、折叠纸船,但每一次,注意,是每一次,我都会表面严肃拒绝,内心深处雀跃不已。”
一旁桌角,季南风闭着双眼,脖子不自觉地伸长,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这货嘴角在上扬,眉毛在舞动。
可惜,那位“自爆卡车”是没发现异常,还在不停絮絮叨叨:
“所以,有天我发现自家小伙伴突然多了个新奇玩具,那种没见过却好奇的感觉驱使人也想要拥有一个,可我碍于小孩哥的面子又不得不装出不屑一顾。”
季南风开始脑补“自爆卡车”的性别了,毕竟,这小小年纪就一把傲娇手牌,可谓虽是男声却说不定是女孩子。
“当年,悠悠球随着《火力少年王》大火,小学的小卖部有100的,也有1块的,电池赛车大抵是因为什么动漫火起来的,然后,小卖部上架了相应的商品,从大几十的电池赛车到一两元的模型车……”
声音渐渐弱下去,倒不是因为发现了人形窃听器,而是叙述者在不断远去。好在,这段不听,季南风也是秒懂人,因为大家都是那个时代过来的。
说起来,季南风记得他小学门口的小卖部极其“卑鄙”,因为那的老板总在夏天将来时一边嗦冰棍,一边坐在蓝色帆布支起的棚子下,慢悠悠地手摇芭蕉扇。等把烈日之下的小学生馋得不行,再一边把嚼碎的冰块吞咽下去,一边走向角落里热闹的陀螺决斗锅,当然,他必然重复说:“不买别碰,大的二十,小的……”
回忆的味儿正浓,季南风体会到一种电流酥麻感不断流经脑皮,眉头也不自觉紧皱,但那些年,让他感到为难的“高价”却依旧是记不起来。
恍惚间,季南风意识到自己忘却了不少的曾经。一种年少时读完“忒休斯之船”悖论,却在多年后变成悖论里那艘新船的惊愕,挤满了他心中的狭间。
就像徐志摩的那首诗,沉默属于今晚的康桥,注定不属于趴桌的季南风,因为——
卡车,回来了!
“……谢谢,如果你还想听我的废话,我倒是不介意多讲一些。”
“什么叫可伶我个孤独的家伙,勉为其难听听,你还不是一样。”
“这家伙在打电话?”季南风在心里想,原本他打算推理出“卡车”的身份,毕竟,公司留下加班的,也就那么十来个,不算难。
可惜,被来自十数年前发射的子弹击中靶心,受挫不已的季南风也没那个心思了,至于接下来必有的电话粥,他就当个安眠曲,无非是吵了点罢。
“第一次,小玩伴拿出100元的光子精灵悠悠球,对当年还没普及网络的小学生而言,就是电视剧和每夜梦到的场景,在现实里出现了!”
“理所当然,每个小孩都想摸一摸,可当年有这个玩具的小孩,自己都宝贵得不行,每天恨不得二十五个小时贴身携带,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以便随时装一波。”
“自然的,包括我在内……,行行行,只说结果——没上供、求爸妈,不允、苦一苦早餐省一块五、最便宜的悠悠球。”
季南风有点烦躁,明明不想深思对话里透露出的灰色隐秘,大脑却在不受控地构图。
……
阳光晒在发白的水泥路上,两侧是一排排的样板房,在其中一间铺设灰白、澄黄、枫红的大理石地板的房间里,一群孩子围着个瘦小的男孩,他们不吝啬称赞与羡慕,其中一个穿深色衣装的大孩子,指着瘦猴般男孩的左手说了什么,神色间还带着一抹放不下的傲气。
但这一次,那瘦小的男孩没一如往常,将紧握的左手递出,相反,他抬着头,用不屑的语气说了什么。
那一刻,阳光虽然浓烈,构图里的样板房却爆发一片遮天的黑暗,把明明普照万万里广袤的阳光给挤到角落里。
到底是说了什么呢?季南风思索至此,实在无法忍受那种谜语人折磨的感觉。可事实上,这只是季南风脑补猜测的东西,说不好听点,就是瞎想还能补上真相不成?
“给你?玩坏了,赔得起吗?”
对,就是这句。
季南风先是一惊,随之而来的,就是惴惴不安。
是不是暴露了?季南风如此想,当然,窥探到他人心中的症结,本不是他所愿啊,鬼知道为什么脑补成功哇!
“第二次啊,嗯,确实是电池赛车,你说得没错,确实是又没求到,别人家的孩子求到了。”
“不过啊,你知道那天,我是拿着什么去找父母的吗?”
尾音带着一股幽谧的味儿,差不多是温子仁的电影里,凑到耳旁的木偶说话了。季南风感觉待会儿听到竖锯轰轰响,一幅要切肉裂骨的样子朝他靠近,他都不意外,不过是一命通关躲闪游~戏~罢~了~
然而,下一瞬……
“哈哈哈,没错,是成绩单,而且是门门95以上的。”
“你竟然也知道当年那玩意儿?呃,不是说你没童年。不过,电池赛车确实就三五十元,毕竟是小学小卖部商品……”
季南风头上的青筋爆凸,这已经不是他不受控地乱想,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灌输到他脑子里。那些他没见过的色彩、线条、语言,通通在复写到记忆里。
“啊,嘶~,我的头……,你……”
夜明星郎,男孩等在八点的书桌前,他还没吃饭。因为家里父母不允许他碰厨房里的瓦斯炉、菜刀等等,他也不太会烧饭,至于邻居喊他去他们家吃饭,不知为什么,自从邻居家的笨小孩说了“你赔不起”,他就再也不去其他家蹭饭了。
有时勒着紧缩的裤腰带,舔着发干到起皮的唇,他也会后悔:
好饿呀!当初姑奶叫我去吃饭,干嘛那么傻?
可想想那次借悠悠球玩,却被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周围人也指指点点,他那放不下的傲气拎得更高了。
玻璃门外的天空,一片隐藏着浅蓝色的夜空里,十字星、海胆星、白点星遥遥挂在上面,这时候,男孩总是爱幻想,父母开着老旧的面包车,从黑丝绒幕般的夜里闯到眼前,然后他们摇下玻璃车窗,对着他自信地笑笑:
“走,先带你吃饭,蠢孩子。”
这时候,男孩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上车,当然,不能忘记带书包里的成绩单。他已经能想象到,在热闹的炒饭摊氛围和街头米黄灯光下,拿出那张优秀的成绩单,最重要的是,父母会满足他要买小赛车的要求,因为这是成绩提高后的奖励,他们答应过的。
就这样,男孩怀着满心愿景的等啊等,不必在意时间流逝,不在意肚子的酸痛。
终于,伴随发动机的响声,爸妈回来了。
车子上坡,停下。两人下车,一身灰尘的归来。
“爸,你看……”
来人不看男孩,也不关心。相反,他对着另一侧下车的女人破口大骂:
“我尻恁娘,蠢死,叫恁带齐工具不带齐。现在大理石台面被恁搞砸了,今晚还要重加工,还一天钱钱钱。”
说完,男人暴躁地给了女人一个爆栗子,脑瓜和骨头碰撞的声音,让人听着就发寒。
“还不去烧饭,看看,看什么!”
男孩静默无声的视线里,清晰地看见母亲眼眶里有水光,本来就只有父亲肩膀高的瘦弱身形,诠释了一种不可违逆的伤感。
“成绩发下来了,是吧?”
男人可不管什么伤感的,直接问道。
“嗯。”
“拿过来看看。”
沉默中,女人去了厨房,男孩像是犯错般背手低头,至于成绩单,男孩早就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男人也是眼尖的,看到桌面上红笔勾画的表格,一转手就抄起来审阅。
呼~,至少,我的玩具赛车是保住了。男孩如此想。
“啪!怎么回事儿,上次还全班第九,这就十三名了。”
纸片拍在桌上,发出老大一声惊响,男孩直接浑身抖了抖,愣在原地。
半晌,才咿咿呀呀地解释道:
“这次,题简单了,老师都是扣得卷面分,还有,我这次门门都……”
“别跟老子扯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下次还能不能考到前十。”
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对话,掏出香烟盒,顺手就要来根,可惜,烟盒里仅剩那么一根,根本不够烟鬼过瘾。
“你先去给我到小店,买包芙蓉王,记得是三十三的那种。”
季南风本来就没什么信心回答,毕竟,人家也在进步的,索性就接过绿票子,溜去有玩伴的邻居家。
“南哥,来呀!我们来比赛车。”
这一刻,季南风特想回家,告诉自家爸妈:“上次你们说了给我成绩上的奖励,我现在就要。”
然而,只是盯了他们手上的赛车几秒,季南风就一边敷衍“过几天,我也买了小赛车,再和你们比”,一边转身去了小杂货店。
所谓心酸至此,在某些人看来,也不过尔尔。
可在买烟回去的路上,季南风听见隐约在风里的欢乐之语:
“……这可是我爸给我成绩及格的奖励,三十五呢,可贵了……”
那一刻,季南风很想把手里的烟捏碎,因为他嫉妒,他感到不公——
明明只要成绩及格就有奖励,明明爸爸也温和不打人、不抽烟,明明家真好啊~
……
“你是谁?”
从灌输的记忆里醒来,季南风恶狠狠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季南风,我吧啦吧啦地铺垫了那么多废话,你没记起什么吗?”
阴影里,走出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他那身灰色的西装有些脱线,头发乱糟糟的,有股子油腻味儿。
“我不记得得罪过你,还有刚才是怎么回事?你下药了?这是哪儿?”
一串套娃式问题,季南风也没指望答案,只是希望拖延点时间。
“呵呵,看来还欠点火候……”
言罢,在季南风难看的脸色里,世界陷入抽象的回忆。
……
“南哥,南哥,明明家买了遥控飞机欸~,咱们一起去看看啊!”
影子覆盖的书桌上,季南风在写作业,他的英语成绩不太好,因为磁带对他家来说是不可使用之物,只有每节课上的四十五分钟可以听说英语,其余时间,都是在荒废。
按道理来说,这种情况下还学个屁的英语啊!可每代学生都有相传的小妙招,比如在单词旁用汉字拟声词标注发音,当然,仅限于单词,因为句子和段落的标注发音太长,可能一学期的课上完,你都没标注完几个单元。
自然,这种强行费力学英语的结果,只能是事倍功半,但季南风没得选。
“我不去了,还有几页英语基训没写,你们去吧!”
“呐,南哥,再见!”
已经长高但仍然有当年影子的小玩伴们,匆匆来,又匆匆去,只留下季南风一个人在影子里,看不清神色。
“话说南哥现在都很少和我们玩了。”
“南哥要好好学英语,你们呢?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读成啊哦鹅、衣乌鱼。”
“文宇,别太过分啊,大家还不都是一样。呃,这么看来,还是南哥厉害,不知道是怎么学的。”
风声里,远去的话儿飘落到地上,任由时光一扫,便又无人问津。
只是啊,望着前院升起的遥控飞机,季南风也被带着仰视穹空,他不再羡慕别人的玩具,因为那不是他该渴望的东西,但鸟雀随意飞于云下的自由,是他现今渴望也能望到手的东西了。
“自由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得有钱有权,还要一直保持下去。”
似乎是愿望贯通了神明交谈的渠道,季南风背后的影子伸长、被剪裁、被涂色,变成一个散发白色光晕的轮廓,而祂也如上说道。
“钱和权吗?”季南风茫然地点头,似懂非懂,符合贫家小孩那听过许多知识,却又未能实践到悟透的形象。
“按照你现在的状态,终有一天,会明白我所说的话,但到那时,你可还如今日般,以大恒心去忍饥饿、默默努力到目标达成?”
略微思虑一二,神明影子说出自己的判断:“实话实说,我并不看好将来的你,能如今日的赤子心般执拗前行。而且你也不是那种踏上歧路,还能开拓出通天大道的鬼才。”
“孩子啊,你的未来,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应该是成为一个像你父亲那般的人——没钱、累死累活、暴躁、至于结婚这点可能还不如他。你会活成一个他人生命中的小丑,还是苦己乐他的那种。”
莫名的,季南风信了这种推断,即使他还仅仅十岁,即使他还有未定的人生。
“那么,孩子,介意我成为你人生的意外吗?”
白晕光环散落,神明朝他伸手,此刻,他的脑子里不断闪烁——
借悠悠球的嘲笑,许愿赛车的失落,遥控飞机的死心,每天三十三的芙蓉王,家境相似却又感觉远远不如的可笑……太多太多,最后凝聚成一句疑问:
“你想暴富吗?你想没有烦恼吗?”
一只大手与小手的交错里,影子遇到肉体的紧握中,有模糊稚嫩的童音回答道: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