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梅山现状
父辈都已老去。陈老爷与罗老爷子,皆是眼见了长孙呱呱坠地,并含饴弄孙,享了二三载天伦之乐后,方才含笑而逝。去时也算得寿终正寝,解脱了病痛缠身之苦,更无甚遗憾挂怀。
那梅山故地的酉州族人,自陈墨远返潼川五载后,老族长一病归西,此后便音书断绝,再无鱼雁往来。高马二溪村的堂伯陈仲岳,如今尚在人世,然已是耄耋高龄。陈墨远每逢年节,只与堂兄墨东互通尺素,互道平安。这关山阻隔的书信,虽在路上耽搁日久,倒也未曾断绝,彼此消息,尚能略知一二。陈墨东信中言及,自田应诏入驻沅陵后,那厢着实经过了几番兵燹离乱。然倭寇入侵以来,沅陵反因深处湘省腹地,竟成一方安稳所在。陈墨东坦言,多亏当年听信了吴老岩与陈墨远的劝告,让墨华一支在沅陵置办产业,安顿根基。如今时局虽艰,自家总算还有个退身之所,不至惶惶。
梅山水师玉虚道长一家,仍在潺溪村居住着。石娃与大川、小川兄弟,早已各自娶妻生子,几户人家比邻而居,相隔不过几步之遥。他们年纪相若,各家添丁进口也是接踵而至,那几年光景,几乎是年年闻得婴啼,户户门庭喧闹。玉虚道长与黄师母,整日价含饴弄孙,看顾着几个小毛坨,忙得是团团转,却也乐在其中。只是近些年来,孙辈们渐次长大,都进了村小学念书,白日里家中便清净了许多。那最年长的,更已负笈远行,往县城中学求学去了。
潼川与梅山虽远隔千里,然一年之中,陈墨远与玉虚道长、石娃总有数封书信往来。彼此境况,倒也了然于心。只是这路途迢遥,道上又兵匪横行,不甚太平。二十载光阴倏忽而过,竟无一面之缘,双方心头,未尝不引为深憾。
玉虚道长每念及此,便对黄师母赧然一笑,自嘲道:“唉,看来我这老倌子,注定是要当一世‘冲壳子’(注)喽!人都快要入土了还没带你去四川耍!”
原先陈墨远设想的几桩大事:潼川梅山两处族人于中间位置设联络处,互通有无;遴选族中子弟,来潼川跟随陈六叔习那岐黄之术;另辟一条经嘉陵江的黑茶运道等,由于连年军阀混战,继而日寇入侵,竟无一能落实,最后便不了了之。值此乱世,能保住自家本业已属不易,若再想开疆拓土,岂非痴人说梦?遥想那梅山故地的生漆、桐油等小作坊产业,想必亦在风雨飘摇中惨淡经营,多半早已破产也未可知。
独有那梅山黑茶,却因战时经济之需,成了例外。国难当头,此茶关乎稳定边陲、出口换汇以充军饷,其需求非但不减,反见兴旺。
然自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以来,倭寇大举进犯中原,湘陕道阻,交通断绝,致使那泾阳茯砖的原料来源与制作工序,皆遭重创。此端一开,西北边民赖以为生的黑茶立时短缺,几近断供;那厢湖南梅山之黑毛茶却又堆积如山,滞销难运,茶农生计无着,地方财税、国家经济皆受连累,危如累卵。
值此危难之际,时任HUN省茶叶管理处副处长的彭先泽彭公,慨然受命。他先是挥毫撰文,刊诸报端,将那流传已久的茯砖茶“三不制”之谬论,即所谓离了关中气候不能制、离了泾河水不能制、离了泾阳技艺不能制,批驳得体无完肤。文中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正本清源,力证“移地筑制”,其理可行。
理论既立,彭公旋即于两年后着手筹建“HUN省茶叶管理处砖茶厂”。在江南坪赁下“德和庆记”茶行为厂址,亲任厂长,督率工匠,于梅山本土试制砖茶。同年七月,竟已压制成型,试制出黑砖茶样。虽因“发金花”之秘技尚未攻克,此砖只得称“黑砖”,未能成“茯砖”,然此破冰之举,已属开天辟地,殊为不易!有此黑砖,便能大大疏通梅山黑茶外销之路。其时,南向通往香港之商路尚通。待黑砖茶大量产出,便舟车辗转,由长沙、经衡阳、过曲江、抵惠阳,一路跋山涉水,终抵港埠。凭此外贸,换回抗战亟需的枪炮器械、军需物资,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正因有此一番际遇,那高马二溪村的陈氏族人,与潺溪村玉虚道长家的黑茶营生,虽历尽波折,几经顿挫,竟也在这兵燹频仍的年月里,苦苦支撑了下来。赖此薄业,两家老少的生计,尚能勉强维持,不至流离。
也正因如此,他们方能咬牙苦守,坚持生产,直到1945年湘西会战前夕,方才阖家避往沅陵城去。此乃后话。
再说那老马锅头吴老岩。他在潺溪村落脚半载之后,便收拾行囊,用半生走马帮攒下的积蓄,在沅陵城排帮堂口的左近,置了一间小屋安身。孤身一人,原也无需多大地方。
他择居沅陵,图的就是紧挨着排帮堂口。一来,帮中弟兄们照应起来便宜;二来,自家闷了,也好有个走动消遣的去处。早些年间,他身子骨硬朗时,还能领着马帮翻越那险峻的雪峰山,去过溆浦、怀化。如今年岁高了,筋骨不比从前,便在这排帮堂口里拾掇些轻省活计,也算傍着帮里养老。或帮着看管库房,或侍弄几匹牲口,或给那些年轻后生讲讲走马帮的老规矩、老经验,这样既算不白吃堂口的饭,也图个身边有人气,有个帮衬。帮里上下念他是前辈,都尊称一声“岩阿公”,对他也是照顾有加。
沅陵与梅山相隔不算太远。吴老岩但凡走马帮路过梅山地界,总不忘绕道去潺溪村瞧瞧故人。那石娃也是个念旧的,每年必来一趟沅陵探望这位义兄。自打有了儿女,待其稍长,更是拖儿带女地来。岩阿公见着石娃的儿女,更是欢喜得紧,视若亲生,疼爱有加。
注:四川方言,爱吹牛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