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血肉长城·牛山呐喊
1944年6月22日,晨光熹微。距离上栗镇惨烈光复仅仅过去五天,空气中硝烟与血腥的余味尚未散尽,一场新的、更为惨烈的风暴,已悄然在萍乡城西北的麻山汶泉一带凝聚。
牛尾巴高地。这名字源于其独特的地形——一道突兀隆起的山脊,如同公牛甩动的、短促有力的尾巴,横亘在萍乡通往湘东醴陵的咽喉要道上。山脊不算高耸,却异常险峻。两侧是深切的峡谷,谷底溪流湍急,乱石嶙峋。高地正面,坡度陡峭,怪石嶙峋,密布着生命力顽强的灌木丛和低矮的油茶树,形成天然的障碍。高地的脊线狭窄,仅容数人并行。扼守此地,便能以火力封锁山下蜿蜒穿行于峡谷间的唯一官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刻,高地及周边相连的几处略低的山头,即牛尾巴防线,正笼罩在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26军某团的防御部队,在经历了上栗血战和数日急行军的极度疲惫后,正争分夺秒地加固工事。官兵们军装残破,沾满泥泞和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但眼神却如同鹰隼般警惕而锐利。
“快!动作再快点!把沙包垒实!机枪巢往下挖!要能扛住炮击!”张连长嘶哑的吼声在高地上回荡。他左臂的伤口被简陋地重新包扎过,渗出的血迹在灰绿色的军装上洇开一片深褐,每一次大幅度的动作都牵扯着剧痛,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但他如同钉子般钉在高地最前沿,亲自指挥布防。
士兵们挥汗如雨,铁锹和镐头与坚硬的岩石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有的在奋力挖掘加深战壕和防炮洞,泥土和碎石不断被抛出;有的搬运着沉重的沙袋,步履蹒跚地垒砌着机枪掩体和火力点;有的在砍伐粗壮的树枝和树干,削尖了插在阵地前沿,构筑简易的鹿砦障碍。整个高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蚁巢,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老李,重机枪位再往前挪五米!看到那块凸起的石头没有?就架在它后面!射界刚好覆盖山腰那片缓坡!那里是鬼子冲锋的必经之路!”张连长指着前方,对机枪排长喊道。他的声音因疲惫和伤痛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有力。
“是!连长!”机枪排长抹了把汗,招呼手下:“来几个人!跟我抬!”
“迫击炮班!阵地设在反斜面那个凹地!注意伪装!计算好射程,主要覆盖山脚到山腰!别让鬼子的步兵轻易集结!”张连长又转向迫击炮阵地方向吼道。
一个工兵上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连长!正面主阵地战壕基本加深到一人高,交通壕也挖通了!就是这石头太硬,防炮洞……只能挖成浅坑,上面加盖木头和沙袋,怕是扛不住重炮直瞄……”
张连长眉头紧锁,蹲下身,抓了一把脚下混合着碎石的红土,用力捏了捏,又抬头望了望高地下方那条蜿蜒如蛇的官道,以及官道对面同样陡峭的山峦。他深知工事的薄弱,但时间不等人。“顾不了那么多了!把能做的做到最好!多备手榴弹!告诉弟兄们,鬼子要是冲上来,就用手榴弹和刺刀招呼!人在阵地在!”
“是!”工兵上士咬牙应道。
就在官兵们埋头苦干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赤着双脚的中年汉子,挑着满满两大桶浑浊的溪水,沿着陡峭的小路,步履稳健地爬上了高地。他叫童金连,是山下汶泉村的猎户。村子就在牛尾巴高地的山坳里,离防线不过一里多地。他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山风和岁月留下的深刻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山里人特有的机警和沉稳。
“张连长!歇口气,喝口水吧!”童金连放下水桶,用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把汗,声音洪亮。他放下扁担,动作麻利地从桶里舀起一瓢水,递给旁边一个嘴唇干裂、正挥着铁锹的年轻士兵。
“童大哥!辛苦你了!”张连长看到童金连,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暖意。上栗失陷后,26军在这一带布防,童金连和村里的几个青壮就自发组织起来,为部队送水送饭、搬运弹药、甚至帮着修工事。他们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远胜于初来乍到的官兵。
“辛苦啥!你们才是真辛苦!”童金连摆摆手,走到张连长身边,望着山下,眉头也拧了起来,“连长,鬼子……真会打这儿来?”
“八九不离十。”张连长指着官道,“这是去萍乡最近的路。上栗吃了亏,鬼子肯定想从这边找补回来。牛尾巴,就是钉在他们喉咙口的一根刺!”
童金连顺着张连长的手指望去,又环顾四周高地的地形,默默地点点头:“这地方是险,一夫当关。可……要是鬼子不从正面硬冲,绕到侧后……”他常年打猎,对野兽的习性了如指掌,也深知打仗和围猎在某些道理上是相通的。
张连长心中一凛,这正是他心头最大的隐忧。牛尾巴正面易守难攻,但防线漫长,兵力捉襟见肘。高地两侧的峡谷虽然陡峭,但并非完全无法攀爬。尤其是高地右翼后方,连接着一片植被更为茂密、地形更为复杂的无名山岭,如果被日军小股精锐部队渗透进去,建立侧射火力点甚至包抄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童大哥,你说到点子上了!”张连长神情凝重,“右翼后面那片山,林子太密,我们人手不够,没法彻底搜索设防。只能多放警戒哨。可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童金连没说话,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了起来。寥寥几笔,竟勾勒出牛尾巴高地、官道以及右翼后方那片无名山岭的轮廓,还标注了几条猎人常走的、极其隐蔽的兽径和小道,其中一条蜿蜒曲折,直通高地侧后一个林木茂密的山坳。
“连长你看,”童金连指着那条线,“这条道,野猪常走,人也能过,就是陡点、险点。从这上去,能绕到咱们阵地右后边那个山洼子。那地方,林子密得很,藏个百十号人,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要是鬼子……”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张连长看着地上那简陋却极其精准的地形图,心中豁然开朗,同时警铃大作!这比他预想的路径更隐蔽、更致命!“好!童大哥,你这图太重要了!”他立刻叫来负责右翼警戒的排长,指着地上童金连画的路线,“看到没有?重点盯住这条兽径!加派双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鸣枪报警!不,用信号弹!”
“是!”排长脸色也变了,立刻跑去布置。
童金连看着张连长紧张部署,又望了望山下死寂的村庄和蜿蜒的官道,山风掠过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他挑起空桶:“连长,我再去挑一担水来。你们……千万小心!”说罢,转身沿着来路,步履沉稳地消失在下山的密林中。
张连长站在高地上,眺望着童金连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右翼那片幽深莫测的密林山岭。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斑驳地洒在高地上,却驱不散心头那片沉重的阴霾。兵力、工事、侧翼……处处是隐患。未知的敌人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他紧了紧腰间的手枪皮带,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牛尾巴,这座看似险要的堡垒,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祭坛,等待着即将泼洒的鲜血。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泥土、汗水和淡淡硝烟味的空气涌入肺腑,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狭路相逢,唯死战而已!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牛尾巴高地像一块被放在火炉上炙烤的烙铁,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阵地上的官兵们经过一上午的拼命加固,工事初具雏形。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蜷缩在勉强挖成的浅坑或战壕的阴影里,抓紧时间啃着干硬的杂粮饼,就着水壶里浑浊的溪水,努力恢复着透支的体力。张连长靠在一块滚烫的岩石后面,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口在高温下阵阵抽痛,让他无法真正入睡。警戒哨兵趴在工事边缘,汗水顺着钢盔边缘流下,浸湿了衣领,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遍遍扫视着高地正面和两翼的山林,不敢有丝毫懈怠。
山下,汶泉村一片死寂。村民们大多已听从军队劝告,躲进了更深的山里,只剩下几缕炊烟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很快又被烈日蒸发。蝉鸣声嘶力竭,更衬得这战前的宁静诡异而压抑。
童金连并没有如他所说再去挑水。他深知张连长对右翼的担忧,而他对那片山林,有着外人无法比拟的熟悉和直觉。他悄悄绕过了村口,避开官道,钻进了牛尾巴高地右翼后方那片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原始次生林。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地盘”。
他换上了一身更破旧、颜色更接近树皮和泥土的粗布衣裤,将裤腿扎紧,赤脚穿上用旧轮胎皮和麻绳自制的“草鞋”,最大限度地减少行走时的声响。腰后别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这是他防身和开路的工具。多年的狩猎生涯,让他在这片林子里行走如同幽灵。他避开猎人常走的兽径,选择更隐蔽、更崎岖的路线,每一步都轻巧地落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几乎没有声音。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地面、树干、枝叶的每一丝异常。
林中闷热潮湿,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布满青苔和蕨类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浓重气息。童金连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猎豹,时而俯身查看地面模糊的足迹或折断的草茎,时而侧耳倾听林间细微的声响,辨别是风声、鸟鸣,还是其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蚊虫嗡嗡地围着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叮咬,他强忍着不去拍打,只是偶尔用手背快速抹一下。心中的弦越绷越紧。张连长的担忧,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知道,自己的发现,可能关系到整个高地、甚至萍乡侧翼的安危。
他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只有他才知道的路线,向高地侧后那个林木异常茂密的山洼子摸去,他把这种山洼子称之为“野猪窝”。这片洼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里面古树参天,藤蔓缠绕,终年不见阳光,是藏匿的绝佳地点。
距离“野猪窝”入口还有百十米远,童金连突然停住了脚步。一股极其细微、却完全不属于这片山林的气味,顺着闷热的空气,若有若无地飘进了他的鼻腔——那是劣质烟草、汗酸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机油或铁锈混合的味道!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立刻像壁虎一样伏低身体,紧贴在一棵巨大的樟树根部,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透过缝隙,向洼地入口方向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在洼地入口附近的密林阴影中,至少有二三十个土黄色的身影,正极其隐蔽地分散活动着!他们动作敏捷而专业,如同鬼魅。大部分人或坐或卧,紧靠着树干或岩石,尽量保持静止,只有头盔下偶尔转动的冰冷目光暴露着他们的存在。武器——带着长长刺刀的三八大盖和几挺歪把子轻机枪——被小心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还有几个,正用军用短锹,在厚厚的腐叶层下挖掘着什么,动作轻微而迅速,显然是在构筑简易的掩体或散兵坑!更让他心惊的是,在洼地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两三个披着伪装网的物体,形状像是……迫击炮或重机枪的底座!
童金连的瞳孔骤然收缩!是鬼子!而且是精锐的鬼子!他们果然来了!不是从正面,而是如同最狡猾的毒蛇,绕过了看似天险的正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到了牛尾巴高地防御最薄弱、最致命的侧后方!他们正在建立隐蔽的出发阵地和火力点!一旦准备就绪,当正面战斗打响时,这些潜伏在背后的毒牙,将给予守军毁灭性的打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童金连!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猎户,面对这近在咫尺、全副武装的敌军,死亡的阴影是如此真实而浓重!他甚至能看清离他最近那个鬼子兵脸上冷漠的表情和钢盔下渗出的汗珠。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立刻就会被发现,绝无生还的可能!他想到了山下空荡荡的村庄,想到了高地上疲惫不堪却仍在奋战的张连长和那些年轻的士兵,想到了萍乡城……一股巨大的责任感,如同烈火般,猛地压倒了恐惧!
不能慌!绝对不能被发现!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潜伏捕猎时一样,将呼吸压到最缓最轻,身体纹丝不动。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也不敢抬手去擦。眼睛死死盯着洼地里的动静,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脱身和传递警报的路径。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洼地里的日军显然也在抓紧时间。挖掘掩体的动作虽然轻微,但持续不断。几个军官模样的人(虽然穿着普通士兵服,但动作气质明显不同)在低声交谈,手指不时指向牛尾巴高地的方向。童金连甚至看到其中一个军官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绞索,越收越紧。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他们尚未完全部署完毕,警戒相对松懈时突围!
童金连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他不能原路返回,那条路太靠近洼地入口,风险极大。他必须绕一个更大的弧线,利用密林的掩护,从另一个方向下山。他看准了侧后方一片生长着茂密箭竹林和巨大蕨类植物的陡坡。那里植被异常浓密,视线受阻,但坡度极陡,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滚落山崖。这是条险路,但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压到最低,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樟树根部窜出!目标直指那片箭竹林!他的动作迅捷无声,赤脚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如同狸猫。然而,就在他即将扑入箭竹林的瞬间,脚下似乎被一根坚韧的藤蔓绊了一下!
“咔嚓!”一声轻微的枯枝断裂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糟了!童金连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洼地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一声短促而警惕的低喝:“八嘎!什么声音?!”
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哗啦”声!
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扫向童金连消失的方向!
童金连没有丝毫犹豫!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借着前冲的惯性,一个极其狼狈却实用的翻滚,直接扑进了茂密的箭竹林!锋利的竹叶边缘瞬间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陡坡下方滑去!碎石和泥土被他带动,哗啦啦地滚落下去!
“那边有人!追!”洼地里传来日语急促的命令声!
“砰!砰!”两声三八式步枪的枪声响起!子弹“嗖嗖”地擦着童金连头顶的竹叶飞过,打断了几根细枝!
追兵来了!童金连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根本不敢回头,也顾不上隐藏身形了!陡坡的湿滑和植被的阻挡,反而成了他此刻的“助力”。他几乎是半滚半爬,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滑坠!柴刀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他只能用双手胡乱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藤蔓、树根,以减缓下坠的速度,同时避免直接滚落悬崖。尖锐的石块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淋漓。脸上、手臂上被荆棘和竹叶划开无数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感觉不到,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使命感,如同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他,驱动着他!
身后,传来鬼子兵愤怒的呼喝声和树枝被粗暴拨开的哗啦声!显然,追兵也在奋力追赶!枪声没有再响,在这种复杂陡峭的地形下开枪,命中率太低,反而会暴露位置。鬼子显然是想活捉这个“可疑分子”!
童金连对这片山林的熟悉此刻救了他的命。他知道哪里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可以暂时遮挡,知道哪片藤蔓特别浓密可以钻进去隐藏身形。他利用每一个短暂的地形掩护,如同受惊的野兔,在密林中疯狂地穿梭、跳跃、滑坠。肺如同风箱般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胸膛!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时而清晰,时而被茂密的植被隔断,但始终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距离在拉近!
童金连冲下陡坡,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布满乱石的溪涧。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冰冷的溪水瞬间没到膝盖,让他一个激灵。他逆着水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游狂奔!水花四溅!他知道,水流会冲淡他留下的气味和痕迹!
果然,追兵在溪涧边迟疑了一下。一个鬼子兵指着上游童金连溅起的水花,叽里呱啦地喊着。另外两个鬼子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踏入溪水,向上游追来。但他们穿着沉重的军靴,在布满湿滑鹅卵石的溪水里行动笨拙缓慢。
童金连利用这宝贵的间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溪涧,钻进对岸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他不再沿直线逃跑,而是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开始绕圈、折返,试图彻底甩掉追兵。剧烈的奔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撕裂般疼痛。但他只有一个念头:到高地!找到张连长!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似乎渐渐远去了,或许是被他绕晕了,或许是判断追捕价值不大而放弃。童金连不敢有丝毫放松,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辨认着方向,朝着牛尾巴高地侧翼警戒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他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洼地里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和冰冷的枪口,如同梦魇般在他眼前晃动!
当他终于看到前方树林边缘,隐约出现的简陋沙包工事和穿着国军军装哨兵的身影时,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劫后余生和极度焦急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鬼……鬼子……!”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两个字,声音却微弱得如同蚊蚋。随即,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昏死过去。
“连长!连长!人醒了!”
牛尾巴高地反斜面的一个简易团指挥所,就在是一个稍大的防炮洞里,张连长正和几个营连军官围着一张摊在弹药箱上的简陋地图,焦灼地研判着敌情。正面山下依旧一片沉寂,但这死寂比枪炮声更让人心慌。童金连带来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听到卫兵的喊声,张连长猛地抬头,一个箭步冲出指挥所。
临时充当救护点的浅坑里,童金连被灌了几口热水,剧烈地咳嗽着,悠悠转醒。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划伤和擦伤,衣服被荆棘和岩石撕扯得破烂不堪,赤脚上更是血肉模糊。但他一看到张连长焦急的脸,浑浊的眼睛里立刻爆发出急迫的光芒!
“张……张连长!”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张连长一把按住。
“童大哥!别动!慢慢说!你看到了什么?”张连长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左臂的伤口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鬼……鬼子!右后边……野猪窝!好多!几十个!有枪……有机枪……还有炮!在挖坑……藏起来了!”童金连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张连长心上。他急促地喘息着,努力组织语言,“他们……他们要……从背后打……打黑枪!”他猛地抓住张连长的手腕,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皮肉,“快!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野猪窝……就是你说的那个山洼子?”张连长追问。
“对!对!就是那儿!离这里……大概……三四里山路!”童金连用力点头。
“你确定有机枪和炮?”旁边的营长脸色铁青。
“看……看不清是啥炮……黑乎乎的……盖着网……像炮座子!机枪……歪把子!看得真真的!”童金连急切地比划着。
指挥所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最坏的预想被证实了!一个装备了轻重火器的日军精锐渗透分队,已经如同毒蛇般盘踞在高地防御体系最致命的七寸上!一旦正面战斗打响,他们只需几轮精准的侧射火力,就能让整个牛尾巴防线陷入混乱甚至崩溃!
“妈的!”张连长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沙包上,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硬生生挺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这是要抄我们的后路!捅我们的心窝子!”
“连长,我带二连去端了他们!”一个身材魁梧的连长吼道。
“不行!”张连长断然否决,“二连是主阵地预备队!不能动!正面随时可能打响!而且,人多目标大,不等靠近就会被发现!鬼子既然能摸进来,警戒肯定森严!强攻就是送死!”
他目光扫过周围几张焦急而愤怒的脸,最后定格在自己连队几个排长身上,声音低沉而决绝:“这事,只能靠我们自己!来硬的没用,得来阴的!”
他迅速做出决断:
“从全连挑选二十个身手最好、胆子最大的兄弟!不要怕死的,要敢玩命的!组成敢死队!我亲自带队!”
“每人配一把大刀,一支驳壳枪或冲锋枪,至少四颗手榴弹!不要长枪,累赘!”
“准备绳索,攀岩用!带上煤油和火镰!”
“现在!立刻!马上准备!十分钟后出发!”
“记住!要快!要狠!要悄无声息!趁鬼子立足未稳,还没完全准备好,打他个措手不及!目标只有一个:把那个毒瘤,给我连根拔了!”
命令如同野火般传开。疲惫的士兵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激怒的凶悍和复仇的渴望。很快,二十条精悍的汉子被挑选出来。他们大多参加过多次血战,身上带着伤疤,眼神里透着狼一般的狠劲。默默地检查着大刀的锋刃,将驳壳枪的子弹压满,手榴弹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没有人说话,只有武器碰撞的轻微铿锵和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凝结。
童金连挣扎着爬起来:“连长!带……带我去!那路……我熟!林子里……我能带路!”他的声音虚弱,但眼神异常坚定。
张连长看着他满身的伤和虚弱的身体,犹豫了一下。但童金连对地形的熟悉,无疑是这次夜间突袭能否成功的关键。“好!童大哥!你指路!跟紧我!卫兵,给他找双鞋!”
十分钟后,一支沉默的黑色利刃,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牛尾巴主阵地,一头扎进了高地右翼后方那片危机四伏的密林。童金连换上了一双不合脚的军鞋,忍着脚底的剧痛,走在队伍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是张连长和二十名杀气腾腾的敢死队员。他们的身影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茂密的植被吞噬。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童金连凭借着惊人的方向感和对山林的熟悉,引导着队伍在黑暗中艰难穿行。他避开白天被追捕的路线,选择更隐蔽也更难走的小道。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但极其安静。只有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沉重的喘息声和刀鞘偶尔碰到石头的轻响。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耳朵捕捉着林间的任何一丝异动。
越靠近“野猪窝”,气氛越是凝重。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杀机。童金连示意队伍停下。他伏在地上,耳朵紧贴地面,仔细倾听片刻,又像猎犬般嗅了嗅空气,然后对张连长做了几个手势——前方有微弱的火光和人声!
张连长心领神会,示意队员们散开隐蔽,匍匐前进。他自己带着童金连和两个最机敏的队员,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透过缝隙望去——下方不远处,就是那个熟悉的“野猪窝”洼地。洼地深处,果然隐约闪烁着几堆被刻意压低、用石块围拢的篝火余烬,发出微弱的光亮。借着这点微光,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土黄色身影,或坐或卧在篝火周围。大部分鬼子兵显然已经休息,抱着枪,靠着背包或树干,发出轻微的鼾声。只有少数几个警戒哨,抱着枪,在洼地边缘的阴影里缓慢地来回走动,身影在微光下若隐若现。洼地里弥漫着一种疲惫而松懈的气氛。显然,他们以为自己的隐蔽天衣无缝,尚未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挖掘工事的痕迹在微光下依稀可辨。
张连长眼中寒光一闪!机会!
他无声地退回隐蔽处,对围拢过来的敢死队员们做了几个斩钉截铁的手势:分三组!一组负责解决外围警戒哨!二组、三组从两侧包抄洼地中心!以他的枪声为号!同时动手!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招呼!绝不留情!
队员们眼神凶狠,默默点头,迅速按计划分散开,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向各自的目标位置潜行而去。
张连长亲自带着第一组,目标是洼地入口附近两个游动的警戒哨。他们利用茂密的灌木和起伏的地形,如同影子般贴地潜行,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十米……五米……甚至能听到鬼子兵沉重的呼吸声和皮靴踩在落叶上的轻微沙沙声。
就在距离警戒哨不足三米,张连长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一个鬼子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疑惑地侧耳倾听,同时下意识地拉动枪栓!
不能再等了!
“打!”张连长的驳壳枪率先怒吼!子弹带着灼热的怒火,瞬间洞穿了那个警觉哨兵的胸膛!
“哒哒哒哒——!”
“砰砰砰——!”
几乎在张连长枪响的同时,另外两组敢死队员手中的冲锋枪和驳壳枪也喷吐出致命的火舌!数枚冒着青烟的手榴弹,划破夜空,如同复仇的陨石,精准地砸向洼地中心那些围在篝火余烬旁酣睡的日军!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寂静的山洼里猛然炸开!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狰狞的树影和一张张惊愕扭曲的鬼脸!炽热的弹片和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生命!熟睡中的鬼子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和木屑四处飞溅!凄厉的惨嚎声瞬间压过了爆炸的回音!
“杀——!”张连长拔出背后的大刀,如同下山猛虎,第一个跃入硝烟弥漫的洼地!二十名敢死队员紧随其后,如同二十头被激怒的雄狮,怒吼着扑向混乱的敌群!
“板载!敌袭!”残余的日军在最初的混乱后,展现出可怕的战斗素养。一些侥幸未死的鬼子兵嚎叫着,抓起手边的步枪,挺起刺刀,疯狂地扑了上来!洼地里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火光、硝烟、刀光、血影!
驳壳枪和冲锋枪在极近距离内疯狂扫射,子弹穿透肉体的“噗嗤”声不绝于耳!
大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下,砍断枪托,劈开头颅,斩断手臂!沉闷的骨裂声令人牙酸!
刺刀带着寒光凶狠捅刺,穿透胸膛,撕裂腹腔!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双方狰狞的脸上!
手榴弹在人群中不断爆炸,每一次火光闪耀,都映照出地狱般的景象!
没有呐喊,只有野兽般的嘶吼和垂死的哀鸣!没有怜悯,只有你死我活的疯狂搏杀!每一寸土地都在被鲜血浸透!狭小的洼地,成了最原始、最残酷的角斗场!
张连长左臂的伤口在激烈的搏杀中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剧痛让他的动作有些变形。但他状若疯魔,手中的大刀舞得如同风车,格开一柄刺来的三八枪,顺势一刀劈在鬼子兵的脖颈上!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毫不在意,一脚踹开尸体,又扑向下一个目标!
一个鬼子军曹嚎叫着,挥舞着指挥刀向他扑来!张连长侧身躲过劈砍,大刀顺势横扫!鬼子军曹倒也凶悍,用刀格挡!“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张连长受伤的左臂一阵剧痛,力量稍弱,大刀竟被荡开!鬼子军曹狞笑着,举刀再劈!千钧一发之际,“哒哒哒!”一串冲锋枪子弹扫过,鬼子军曹胸前爆开几朵血花,不甘地栽倒在地。是旁边的敢死队员救了张连长一命!
战斗惨烈而短暂。突袭的猛烈和出其不意,加上敢死队员不要命的搏杀,彻底摧毁了这股日军的抵抗意志。几分钟后,洼地里的枪声、爆炸声和喊杀声渐渐停歇。浓重的硝烟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篝火的余烬在尸体堆中明灭不定。
张连长拄着大刀,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环顾四周:洼地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大多是日军的,也有几名敢死队员倒在了血泊中,永远闭上了眼睛。残存的几个鬼子兵如同吓破胆的兔子,正连滚爬爬地向洼地深处更黑暗的密林逃窜。
“追!一个不留!”张连长嘶声下令,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幸存的敢死队员们怒吼着追了上去,冲锋枪喷吐着最后的怒火。
张连长走到一具被炸得半毁、盖着伪装网的武器旁,用刀挑开——果然是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座!旁边还散落着歪把子轻机枪的零件和成箱的弹药!
“狗日的!”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童金连的情报,救了整个牛尾巴高地!
1944年6月22日,上午。牛尾巴高地。
昨夜的突袭成功,拔掉了侧后的毒刺,但并未带来丝毫轻松。相反,一种山雨欲来的、更加沉重的压抑感,如同铅块般压在守军心头。渗透分队被歼,意味着日军精心策划的侧翼包抄破产,恼羞成怒的敌人,必将以更疯狂的正面进攻来报复!
果然,上午十时左右,死寂被彻底打破。
先是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嗡鸣声,由远及近,迅速放大!几架涂着猩红膏药旗的日军轰炸机,如同黑色的秃鹫,出现在牛尾巴高地上空!
“空袭!隐蔽——!”凄厉的警报声响彻阵地!
“咻——咻——咻——!!!”
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撕裂空气!重磅航空炸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
“轰隆!轰隆!轰隆!!!!”
地动山摇!整个牛尾巴高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又猛烈地抛起!一团团巨大的、夹杂着泥土、碎石和烈焰的蘑菇云冲天而起!猛烈的冲击波横扫一切!临时加固的工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瞬间被撕碎、掀飞、夷为平地!许多来不及躲进防炮洞的士兵,在剧烈的爆炸中直接被气化或撕成碎片!防炮洞在猛烈的震动中不断坍塌,将里面的人活埋!硝烟、尘土、火光、惨叫……瞬间将高地变成了沸腾的炼狱!
炮击尚未完全停歇,甚至轰炸机还在盘旋投弹,日军的炮群火力覆盖又接踵而至!密集的炮弹如同犁地般,一遍又一遍地蹂躏着高地每一寸土地!炮火延伸,开始重点轰击高地反斜面的迫击炮阵地和可能的预备队集结地!
整个炮火准备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当爆炸声终于稀疏下来,牛尾巴高地已经面目全非。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原本的堑壕、交通壕、机枪掩体,大多被炸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浅坑和巨大的弹坑。树木被连根拔起或烧成焦炭,岩石被炸得粉碎。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板载——!”
“杀给给——!”
震天的喊杀声从高地正前方的山脚下传来!日军步兵的集团冲锋开始了!在炮火和轰炸的掩护下,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如同汹涌的潮水,沿着陡峭的山坡,在残留的灌木和乱石的掩护下,嚎叫着向上猛冲!阳光下,无数刺刀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上阵地!快!鬼子上来了!”军官们嘶哑的吼声在幸存的士兵中响起。
幸存者们挣扎着从坍塌的防炮洞、从弹坑里、从战友的尸体下爬出来。他们个个灰头土脸,有的头破血流,有的耳朵被震聋,嗡嗡作响。但求生的本能和军人的血性支撑着他们,抓起身边能找到的武器,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些尚存一息的残破工事!
张连长从一个半塌的防炮洞里钻出来,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土。他左臂的绷带早已被鲜血和污泥染透,额头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住了半边脸。他抹了一把脸,环顾四周,心在滴血。他的连队,昨夜敢死队已损失精锐,此刻阵地上能站起来的,不足百人!工事损毁严重!
“重机枪!重机枪呢?!”他嘶声大喊。
不远处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机枪掩体里,传来副射手带着哭腔的喊声:“连长!老李……老李没了!机枪……枪架被炸坏了!”
张连长冲过去一看,只见重机枪手老李半个身子被坍塌的沙袋掩埋,胸口一片血肉模糊,早已牺牲。那挺维系着正面火力的马克沁重机枪歪倒在一边,冷却水筒破裂,水流了一地,枪架扭曲变形。
“妈的!”张连长目眦欲裂,“副射手!把它架在弹坑边上!用肩膀顶着打!不能让它哑火!”
“是!”年轻的副射手满脸泪水和尘土,咬牙和另一个士兵合力,将沉重的机枪拖到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用沙袋和碎石勉强垫住枪身。副射手半跪在滚烫的枪身后,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抵住枪托,承受着巨大的后坐力!
“哒哒哒哒哒——!”马克沁特有的沉闷怒吼终于再次响起!炽热的弹链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抽向山坡上涌来的黄色浪潮!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副射手也被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肩膀剧痛,口鼻溢血!
“打!给我狠狠地打!”张连长抓起一支牺牲士兵的中正式步枪,趴在弹坑边缘,沉稳地瞄准、击发!“砰!”一个挥舞着指挥刀的鬼子军曹应声栽倒!
阵地上的各种火力——幸存的轻机枪、步枪、手榴弹——终于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顽强地阻击着日军的冲锋浪潮。但火力密度大不如前。日军利用炮火造成的破坏和守军火力减弱的间隙,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有数股兵力突破了火力封锁线,冲上了高地前沿阵地!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杀——!”
“板载——!”
刺刀与刺刀猛烈碰撞,迸射出火星!枪托狠狠砸在钢盔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大刀带着风声劈下,砍断骨骼!拳头、牙齿、石头……一切能用的武器都成了杀戮的工具!怒吼声、惨叫声、咒骂声、骨骼碎裂声、利器捅入肉体的“噗嗤”声……交织成一曲最为原始和残酷的死亡交响乐!每一寸残存的战壕,每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都成了血腥的角斗场!
张连长左臂的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步枪。一个凶悍的鬼子兵挺着刺刀向他猛刺过来!他侧身躲过,顺势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脸上!鬼子兵惨叫着踉跄后退。张连长正欲补枪,另一个鬼子兵从侧面扑来,刺刀直捅他的软肋!危急时刻,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将那个鬼子兵撞开!是童金连!他不知何时也爬上了阵地,手里挥舞着一把捡来的刺刀!但他终究不是士兵,被那鬼子兵反手一刀刺中了腹部!
“童大哥!”张连长怒吼一声,手中的步枪狠狠捅进了那个鬼子兵的后心!
他扶住倒下的童金连。童金连脸色惨白,腹部血流如注,却死死抓住张连长的胳膊,艰难地说:“守……守住……”话未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医务兵!救人!”张连长嘶吼着,将童金连交给一个冲过来的士兵。他捡起童金连掉落的刺刀,和自己的步枪绑在一起,做成了一支简陋的长矛!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如同受伤的雄狮,挺着这支“长矛”,再次扑入混战的人群!
“弟兄们!为童大哥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把鬼子捅下去!”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报仇!报仇!”残存的士兵们被连长的疯狂所感染,爆发出最后的血勇!他们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牙咬,用手榴弹与冲上来的鬼子同归于尽!阵地上血肉横飞,尸骸枕藉!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仍在死战不退!
日军没想到在如此猛烈的炮火覆盖和优势兵力冲击下,守军的抵抗竟如此顽强和疯狂!他们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牛尾巴高地如同狂风巨浪中的礁石,在猛烈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却始终未被彻底淹没!
战斗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午后。太阳西斜,将高地上弥漫的硝烟和流淌的鲜血染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枪声和喊杀声终于渐渐稀疏下来。日军又一次凶猛的冲锋被打退了,山坡上留下了更多土黄色的尸体。
阵地上,幸存的守军已不足一个小排。张连长拄着那支沾满血肉的“长矛”,站在一片狼藉的阵地中央。他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地垂着,右肩被刺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脚下的焦土上。他环顾四周:焦黑的土地上,弹坑密布,硝烟袅袅。残缺不全的工事旁,倒卧着层层叠叠的敌我尸体,姿态各异,凝固着搏杀时的惨烈。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几个重伤员在血泊中发出微弱的呻吟。马克沁重机枪彻底哑火了,副射手趴在滚烫的枪身上,早已牺牲,身体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失血过多和极度的疲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用力晃了晃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投向山下,日军的阵地上也在收拢兵力,似乎在酝酿着下一波攻势。
“还有人吗?报数!”张连长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7个!连长……就剩……就剩七个能动的了……”一个满脸血污、腿上绑着绷带的班长,带着哭腔回答。
七个!张连长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悲凉瞬间淹没了他。但他看着这七个同样伤痕累累、眼神却依旧倔强的士兵,看着脚下这片被血与火反复浇灌、却依旧未被敌人踏平的阵地,一股不屈的豪情又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血腥和硝烟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感。他挺直了几乎折断的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七个!也他妈是七条好汉!七根钉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钉死在这牛尾巴上!鬼子敢再来,就让他们拿命来填!人在!阵地——在!”
嘶哑却无比坚定的吼声,在尸山血海的牛尾巴高地上空,在夕阳如血的余晖中,久久回荡。这用血肉筑成的长城,虽已残破不堪,却依旧傲然挺立,向敌人发出最后的、不屈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