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北境惊雷·上栗烽烟
1944年6月13日,赣西北的上栗镇,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虚假的平静里。
仲夏的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空气灼热粘稠,仿佛能拧出油来。蝉鸣声嘶力竭,在镇外茂密的樟树林和油茶林间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网。萍水河的一条小支流——栗水,懒洋洋地环绕着镇子,水流缓慢,浑浊的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平日里喧嚣的码头和街道,此刻显得有些异样的冷清。店铺大多半开着门,伙计们无精打采地倚在门框上摇着蒲扇,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挎着菜篮的妇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仓促和不安。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而建。此刻,它的外围,几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和小山包上,挖掘了简陋的壕沟,垒起了沙包,插着几面颜色黯淡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这便是上栗镇赖以自保的“防线”。几个穿着土黄色旧军装、歪戴着军帽的地方保安队士兵,像被烈日晒蔫的庄稼,有气无力地倚在工事旁。枪,大多是老掉牙的“汉阳造”或“老套筒”,随意地靠在沙包上,枪口对着天空。一个哨兵抱着枪,下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滚烫的沙包上,瞬间蒸发不见。
“他娘的,这鬼天气!热死老子了!”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黑毛胸脯的班长,踢了踢脚下滚烫的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他叫刘大疤,是这支保安队的一个小头目。“天天趴在这土坷垃里晒太阳,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小鬼子真打萍乡,还能先奔咱这山旮旯来?”
旁边一个瘦小的士兵,外号“耗子”,正用刺刀百无聊赖地刮着鞋底的泥巴,闻言抬起头,小眼睛里满是忧虑:“疤哥,话不能这么说……前些日子不就有风声,说鬼子在湖南那边动了?醴陵离咱这儿可不远……万一……”
“万一你个球!”刘大疤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26军、58军那些正规军是吃干饭的?轮得到咱们这些土鳖玩命?再说,咱这工事……”他鄙夷地用脚踢了踢脚下那浅浅的、几乎被太阳晒裂的壕沟和几堆稀稀拉拉的沙包,“挡得住鬼子的炮?我看,上头就是做做样子!真要打起来,咱这点人,塞鬼子牙缝都不够!该跑就跑,保命要紧!”
他的话引起周围几个士兵一阵压抑的哄笑和附和,恐惧与侥幸交织的情绪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
镇子里,气氛同样压抑而微妙。流言像长了翅膀,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间疯狂传播:
“听说了吗?浏阳那边已经看见鬼子骑兵了!”
“瞎说!鬼子打长沙都费劲,还能飞过来?”
“真的!我三舅姥爷从醴陵跑回来的,说白兔潭都乱了!鬼子兵多得像蚂蚁!”
“老天爷啊!这可怎么活……”
“怕什么?咱上栗有保安队,上头还有26军呢!听说张连长带人就在附近……”
“保安队?哼!就那几条破枪?26军?谁知道他们人在哪儿猫着呢!”
恐慌在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侥幸心理。市集上,买卖还在进行,只是价格飞涨,讨价还价声里充满了焦躁。几个胆大的孩子还在栗水河边的浅滩里摸鱼虾,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暂时驱散了大人们的愁容。几个老人坐在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下,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的天空,沉默着,脸上的皱纹里刻满了忧虑。他们经历过太多的兵灾匪祸,深知乱世的残酷,此刻的平静,反而让他们心头压着巨石。
就在这看似寻常的午后,在镇子东北方向,一片长满茂密蒿草和灌木丛的乱坟岗子深处。几只受惊的野鸟扑棱棱飞起。蒿草深处,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一双冰冷、锐利、如同毒蛇般的眼睛,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地锁定了远处保安队那简陋的阵地和疏于警戒的哨兵。眼睛的主人,穿着与周围杂草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土黄色军服,脸上涂抹着泥灰,正是日军十三师团先遣队的尖兵侦察兵。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轻蔑的弧度,如同猎人看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他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后退,消失在更深的草丛中。致命的危险,如同闷雷前低沉的云层,正无声地在上栗镇上空积聚,而镇子内外,绝大多数人,还在那虚假的宁静中,做着最后的美梦,或承受着无边的煎熬。骤雨,已在咫尺之遥。
1944年6月14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上栗镇如同一个疲惫不堪的旅人,沉浸在死寂的沉睡中。连日的闷热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生气,连狗吠声都消失了。只有栗水河不知疲倦的呜咽,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
“咻——轰!!!”
一道刺眼欲盲的猩红色光芒,如同地狱的闪电,撕裂了浓墨般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咻咻咻——轰轰轰轰轰!!!”
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如同九天惊雷,在死寂的大地上猛然炸开!地动山摇!上栗镇外围那些简陋的防御阵地,瞬间被一片片腾空而起的橘红色火球和翻滚的浓烟所吞噬!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泥土、断裂的木桩和破碎的沙袋,狂暴地向四周席卷!刺鼻的硝烟味和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无法呼吸!
炮击!日军的山炮和步兵炮集群开始了猛烈的火力准备!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精准而凶狠!保安队那单薄的、如同儿戏般的工事,在钢铁与烈火的洗礼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被轻易地撕裂、粉碎、化为齑粉!
“炮击!鬼子打炮啦——!”
“我的妈呀!快跑啊——!”
阵地上的保安队士兵,从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惊醒。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们耳膜破裂,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有人直接被掀飞,在空中就化作一团血雾!有人被气浪抛进坍塌的壕沟,瞬间被泥土碎石掩埋!侥幸躲过第一轮炮击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阵地上惊恐乱窜,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恐惧彻底摧毁了他们本就薄弱的意志。什么抵抗,什么防线,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刘大疤的“保命要紧”理论,成了此刻唯一的本能!
炮火开始延伸!密集的炮弹如同犁地一般,向镇内延伸覆盖!瓦片、房梁、土墙在爆炸中轰然倒塌!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点燃了木结构的房屋!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牲畜的悲鸣,如同尖锐的锥子,刺破了黎明的寂静!
炮声尚未完全停歇,甚至还在延伸压制镇内的时候,一阵令人心悸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叫,从镇子东、北两个方向的田野和树林边缘爆发出来!
“板载——!!!”
“杀给给——!!!”
伴随着尖锐的哨子声和密集如炒豆般的歪把子机枪扫射声,无数土黄色的身影,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潮水,端着寒光闪闪的刺刀,在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晨曦微露的天光映衬下,发起了凶猛的冲锋!日军的步兵突击部队上来了!他们利用炮击的效果,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轻易踏平了外围那早已名存实亡的防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了上栗镇!
镇口,一处尚未被完全摧毁的沙包掩体后。一个穿着中央军黄绿色军装、肩章上缀着少尉领章的年轻军官,正带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士兵,依托残破的工事,拼命向冲来的日军开火射击!枪声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单薄。他是26军某部派出的前出侦察连连长张子明(即提纲中的张连长)。他奉令带一个加强班在此地建立前哨警戒点,与保安队协调防务,却没想到遭遇了日军主力突袭!
“打!给老子狠狠打!挡住他们!”张连长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手中的驳壳枪不停地喷吐着火舌。他身边的士兵也拼死抵抗,汉阳造、中正式步枪和唯一的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喷射出愤怒的火焰,瞬间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
“哒哒哒哒——!”日军的机枪火力立刻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子弹打得沙包噗噗作响,泥土飞溅!一个士兵头部中弹,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连长!鬼子太多了!我们顶不住!”副班长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张连长看着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日军,又瞥了一眼身后镇子里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混乱的人影,心知硬拼只是白白送死。他狠狠一咬牙:“交替掩护!撤!向镇子里撤!拖住他们,给老百姓撤走争取时间!”他一边喊着,一边抄起牺牲士兵的中正式步枪,瞄准一个挥舞着指挥刀的鬼子军曹,沉稳击发!
“砰!”那军曹应声栽倒。
“撤!”士兵们互相掩护着,边打边退,利用熟悉的地形,向镇内且战且退。他们的抵抗虽然微弱,却像一根坚韧的线,稍稍迟滞了日军洪流涌入的速度,为身后那片炼狱般的镇子,争取到了极其宝贵、却又微不足道的几分钟。
然而,这点抵抗在日军绝对优势兵力的狂潮面前,如同螳臂当车。更多的日军士兵,狞笑着,挺着刺刀,从张连长他们阻击点的侧翼蜂拥而过,如同决堤的浊流,彻底冲垮了上栗镇最后的屏障,灌入了这座毫无防备的赣北小镇!铁蹄破关,噩梦降临!
太阳,终于在硝烟和血腥中挣扎着升起。但这阳光,带给上栗镇的,只有更加清晰、更加惨烈的绝望。
浓烟如同巨大的黑色幡幔,低垂地笼罩着镇子上空,遮天蔽日。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硝烟味、木材燃烧的焦糊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昔日还算整齐的街道,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砾、断裂的家具、翻倒的箩筐、散落的粮食和衣物,还有……横七竖八、姿态扭曲的尸体。有穿着保安队土黄军装的,更多的是普通百姓——男人、女人、老人……
镇中心,那棵见证了无数岁月的老槐树,被炮弹削去了半边树冠,焦黑的枝干狰狞地指向天空。树下的石碾旁,倒卧着几个老人,他们的头颅被劈开,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染红了石碾和周围的土地。苍蝇嗡嗡地聚集其上,贪婪地吮吸着。
“救命啊——!”
“不要!放开我女儿——!”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凄厉的哭喊声、绝望的咒骂声、野兽般的狞笑声、砸门破窗的碎裂声、零星的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乐。
一队队日军士兵,如同闯入羊群的饿狼,彻底释放了压抑的兽性。他们三五成群,踹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户,开始了有组织的“扫荡”——劫掠、焚烧、屠杀、奸淫!
“砰!”一户临街的米店大门被粗暴地砸开。几个鬼子兵端着刺刀冲了进去。店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哆嗦着举起双手:“太……太君……粮食……粮食都……”话音未落,一个鬼子兵狞笑着,挺起刺刀,噗嗤一声,刺刀穿透了他单薄的胸膛!鲜血喷溅在装满稻米的麻袋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其他鬼子兵一拥而上,开始疯狂地抢夺店里的粮食、布匹、甚至锅碗瓢盆。抢不走的,就砸!砸不碎的,就泼上煤油点燃!火光瞬间吞噬了店铺,浓烟滚滚。
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个鬼子兵追逐着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女人惊恐地尖叫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鞋子早已跑丢,赤脚踩在尖锐的碎石和瓦砾上,留下斑斑血迹。一个鬼子兵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倒在地!女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另一个鬼子兵狞笑着扑了上去……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妈妈——!”
镇西头相对富裕的几户宅院,更是成了重点洗劫的目标。精美的瓷器被摔得粉碎,红木家具被劈开当柴烧,箱笼里的衣物、银元、首饰被洗劫一空。稍有反抗或动作稍慢,立刻招来枪托的猛砸或刺刀的捅杀。一个试图护住祖传瓷瓶的老秀才,被一枪托砸碎了半边脸,倒在血泊中抽搐。他珍藏的书画被鬼子兵们随意践踏、撕毁,扔进燃烧的火堆。
在镇公所前的空地上,一群来不及逃走的青壮年被驱赶着聚集在一起。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一个留着仁丹胡、挎着指挥刀的日军少尉山田次郎,面色冷峻,眼神里没有丝毫人类的温度,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看待蝼蚁般的漠然。他手按着刀柄,缓缓踱步,审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战利品”。
“支那兵滴,有?”他用生硬的中国话问道,声音冰冷。
人群中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说!”旁边一个鬼子兵猛地用枪托砸在一个中年汉子的后腰上。汉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太君……我们……都是……良民……”一个胆大的老者颤抖着回答。
“良民?”山田次郎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他突然拔刀!雪亮的军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噗嗤!”刀锋毫无阻滞地掠过老者的脖颈!一颗花白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腔子里狂喷而出,溅了周围人满头满脸!
“啊——!”人群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瞬间崩溃!
“统统滴,死啦死啦滴!”山田次郎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冷酷地下令。早已准备好的机枪手狞笑着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扫过密集的人群!肉体被撕裂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声、绝望的咒骂声瞬间混成一片!血雾弥漫!尸体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层层叠叠地倒下!空地瞬间变成了屠宰场!浓稠的鲜血汇聚成溪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汩汩地流淌,染红了大地,也染红了这个血色黎明。
山田次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清扫。他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军刀上沾染的血迹,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仪式感。武士道的冷酷和残忍,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对他而言,这不是屠杀,只是“清除障碍”,是彰显“皇军武威”的必要手段。生命,尤其是这些“支那人”的生命,在他眼中,如同草芥。
上栗镇,这座昨日还带着一丝生气的赣北小镇,彻底沦为人间炼狱。日军的铁蹄所过之处,只有死亡、毁灭和无尽的悲鸣。劫难,才刚刚开始。
上栗镇陷落、惨遭屠戮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在1944年6月15日的午后,飞一般地传到了位于萍乡城以北约六十里外的26军某师指挥部。
地图前,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几乎令人窒息。师长陈颐鼎脸色铁青,紧盯着地图上被红笔狠狠圈出的“上栗”二字,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参谋们围在一旁,个个面色严峻,空气中弥漫着震惊、愤怒和一种沉甸甸的耻辱感。
“消息确切?”陈师长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报告师座!确凿无疑!”情报参谋的声音带着悲愤,“是58军转来的急电,也收到了萍乡行署和当地士绅的求救信!日军十三师团一部,兵力约一个联队,于昨日凌晨突袭上栗!地方保安队……几乎全军覆没!镇子……已经失陷!鬼子正在镇内……烧杀抢掠!”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据……据逃出的百姓说……惨……惨不忍睹……”
“啪!”陈师长一拳狠狠砸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茶杯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混账!王八蛋!”他双眼喷火,额头青筋暴跳,“一个联队!就敢深入我防区腹地!屠我百姓!占我重镇!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上栗虽非军事要塞,但地处萍乡北大门,扼守交通要道,更是数万百姓的家园!如今竟在己方眼皮底下被日军如此轻易攻破屠戮,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军人荣誉的奇耻大辱!
“师座!上峰急电!”机要参谋匆匆闯入,递上一封电报。
陈师长一把抓过,目光如电般扫过电文。是战区司令长官部和第九战区长官部联署的紧急命令:“着26军XX师,不惜一切代价,火速驰援上栗!务必将日寇驱逐,收复失地!58军一部正尾追该敌,将协同你部作战!不得有误!”
“好!”陈师长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寒光,将电文狠狠拍在桌上,“命令!”
所有参谋肃然立正。
“全师!立即集合!轻装!抛弃一切非战斗辎重!只带武器弹药和三日干粮!”
“命令前卫团为全师前锋,由张团长亲自率领,给我用最快的速度,直扑上栗!沿途遇小股敌人,不必纠缠!目标只有一个:上栗!”
“命令后续部队,强行军跟进!掉队者,军法从事!”
“通讯兵!立即与58军取得联系!确认其追击部队位置和意图!协调攻击时间!”
“告诉弟兄们!”陈师长猛地转身,对着地图,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指挥部嗡嗡作响,“上栗的父老乡亲正在遭难!在流血!在等着我们去救!我们是军人!保家卫国是我们的天职!现在,家被占了!亲人被杀了!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苟且偷生?!给我跑!用两条腿跑出汽车轮子的速度!就是用牙啃,用头撞,也要把上栗给我夺回来!把狗日的小鬼子给我碾碎!为死难的乡亲报仇!雪耻!”
“是!为死难乡亲报仇!雪耻!”指挥部里爆发出压抑而悲愤的怒吼!
命令如同野火般传遍全师!军营瞬间沸腾!紧急集合的号声凄厉地响起!士兵们从帐篷里、营房中狂奔而出,脸上带着惊愕,随即被愤怒和急迫取代。背包被粗暴地甩在地上,只留下枪支弹药和塞得鼓鼓囊囊的干粮袋。骡马驮载的辎重被迅速卸下。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催促着,踢打着动作稍慢的士兵。
不到一个小时,全师近万人,如同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怒涛,在师、团军官的带领下,冲出驻地,一头扎进了赣西北崎岖的山路和泥泞的田野!目标:上栗!
张连长所在的团作为前锋,冲在最前面。张连长此刻已归建,他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脸上沾满硝烟和尘土,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刀,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顾不上伤痛,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嘶哑着嗓子,在行进的队列旁奔跑、催促:
“快!快!再快一点!想想上栗的惨状!想想那些被杀害的父老乡亲!我们早到一刻,就能多救几个人!”
“弟兄们!咬紧牙关!跑起来!别让58军的兄弟抢了头功!更别让小鬼子跑了!”
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沉重的装备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浸透了单薄的夏装,紧贴在身上。脚上的草鞋或布鞋,在粗糙的山路上很快磨破。许多人的脚底打起了血泡,每迈出一步都钻心地疼。然而,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掉队!一股悲愤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师长“雪耻”的怒吼,张连长描述的炼狱景象,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的神经!复仇!报仇!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黄绿色长龙,在赣西北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山谷间急速穿行。翻过陡峭的山梁,趟过齐膝深的冰冷溪流,穿过闷热得如同蒸笼的密林。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武器碰撞的铿锵声、军官嘶哑的催促声,汇成一股沉闷而急促的洪流,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厚,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天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轰隆隆——!”
憋了许久的大雨,如同天河倒泻,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山路立刻变得泥泞不堪,一步三滑!
“小心!”
“抓住旁边的树!”
不断有士兵滑倒,在泥浆里挣扎着爬起,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冰冷的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进脖领,激得人直打哆嗦。视线变得极其模糊,只能勉强看到前面战友模糊的背影。
“不要停!继续前进!”各级军官的吼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艰难,却异常坚定,“暴雨正好掩护我们!鬼子也想不到我们会冒雨强行军!这是天赐良机!冲过去!”
泥泞、暴雨、黑暗、疲惫、伤痛……一切困难都无法阻挡这支复仇之师的脚步!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拉扯着,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冰冷的雨水浇不灭他们胸中那团为同胞复仇的烈焰!摔倒了,爬起来!滑下去,再爬上来!沉重的脚步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在复仇的道路上!队伍在暴雨中艰难而顽强地蠕动,向着那片被血与火笼罩的土地,向着那场注定惨烈的复仇之战,星夜兼程!
1944年6月17日,清晨。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终于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乌云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再次崩溃。上栗镇上空弥漫的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经过近两昼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强行军,26军主力前锋部队,终于在张连长所在团的引导下,如同愤怒的狂涛,汹涌地抵达了上栗镇外围!士兵们浑身湿透,沾满泥浆,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疲惫,但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火焰!他们看到了!看到了镇子里依旧在升腾的黑烟,看到了残垣断壁,更闻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同胞鲜血的味道!这景象,如同汽油浇在了复仇的火种上!
“师座!侦察报告!”一个满身泥水的侦察兵飞奔而来,“鬼子主力大部还在镇内!正组织防御!镇东栗水河上的石桥被他们控制,是进出要道!镇北小高地(原保安队阵地附近)有鬼子一个加强中队固守,火力很强!另外,58军的追击部队已抵达镇西南约五里处的喻家湾,正在展开,准备从侧翼攻击鬼子后路!”
“好!”陈师长站在一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残破的上栗镇,脸上肌肉紧绷,“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鬼子立足未稳,又遭暴雨,已成疲惫之师!58军兄弟在侧!正是歼敌良机!命令!”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一旅主攻镇北小高地!不惜代价,给我撕开鬼子正面防御!”
“二旅,绕道镇东,强渡栗水!拿下石桥!切断鬼子向东退路!同时从侧翼猛攻镇内!”
“三旅为预备队!随时策应!炮兵营!给我集中火力,轰掉镇北那个高地!为步兵开路!”
“告诉张团长!我部已发起攻击!请他们全力猛攻镇西南!务必缠住鬼子主力,防止其逃跑!关门打狗!”
“全师!攻击开始!为死难乡亲报仇!收复上栗!”
“为死难乡亲报仇!收复上栗!”命令传开,愤怒的吼声响彻云霄!
“轰!轰!轰!轰!”26军炮兵营的十几门迫击炮和几门山炮率先发出怒吼!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复仇的铁拳,狠狠砸向镇北那个由日军加强中队固守的小高地!霎时间,高地上一片火光冲天,烟尘弥漫!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日军的机枪火力点顿时哑了一半!
“冲啊——!”担任主攻的一旅官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在炮火的掩护下,跃出进攻出发阵地,呐喊着,向硝烟弥漫的高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轻重机枪泼水般地向高地倾泻着弹雨,压制残存的日军火力。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泥泞的坡地上奋力攀爬,不断有人被日军的冷枪击中倒下,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白刃战在硝烟弥漫的高地上爆发!刺刀的碰撞声、愤怒的吼叫声、垂死的惨嚎声交织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坡地!
与此同时,在镇东的栗水河边。二旅的官兵正冒着对岸日军密集的机枪火力,进行着惨烈的强渡!河水并不深,但水流湍急。临时扎起的木筏、门板,甚至士兵们手挽着手,在冰冷的河水中奋力向前!子弹嗖嗖地掠过水面,激起一道道水柱。不断有人中弹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水,又被湍急的水流冲淡。尸体顺流而下。
张连长所在的营负责突击石桥!他手臂上的绷带早已被泥水和血水浸透,变得乌黑。他亲自率领一个突击排,匍匐前进到桥头附近一处残破的房屋废墟后。
“机枪!压制桥头堡!掷弹筒!给我敲掉左边那个火力点!”张连长的声音嘶哑而果断。
“哒哒哒哒!”己方的机枪猛烈开火,子弹打在桥头堡的沙包上噗噗作响。
“嗵!嗵!”两枚掷弹筒炮弹呼啸而出,准确地落在桥头左侧一个喷吐着火舌的窗口内!
“轰!”一声闷响,鬼子的机枪哑了!
“好!爆破组!上!”张连长大吼!
三个抱着炸药包的士兵,如同离弦之箭,在机枪掩护下,猫着腰冲向石桥桥墩!
“八嘎!拦住他们!”桥对岸的日军指挥官发现了意图,声嘶力竭地吼叫。密集的子弹泼洒过来!
一个爆破手胸部中弹,踉跄几步,扑倒在地,炸药包滚落一边。另一个被子弹打断了腿,惨叫着翻滚下河堤。第三个爆破手,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小战士,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充满了决绝!他利用战友用生命换来的短暂间隙,猛地冲到桥墩下,拉燃导火索!然后,他并没有立刻撤离,而是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一颗手榴弹奋力掷向桥头堡的射击孔!
“轰!”手榴弹在射击孔内爆炸!鬼子的机枪彻底哑火!
“嗤嗤嗤……”导火索在飞速燃烧!
“柱子——!快回来!”张连长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小战士柱子回头看了一眼连长和战友们,脸上露出一丝灿烂而决然的笑容。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桥墩!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石桥的一个桥墩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垮塌!沉重的桥面扭曲着、断裂着,带着上面的几个鬼子兵,一起坠入了汹涌的栗水河中!
“柱子——!”张连长和士兵们发出悲愤的怒吼!
“弟兄们!为柱子报仇!冲过去!杀光小鬼子!”张连长第一个跃出掩体,端起步枪,如同疯虎般冲过断桥残骸,扑向对岸!士兵们被战友的牺牲彻底点燃了血性!怒吼着,挺着刺刀,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过了栗水河,杀进了镇东街区!
巷战!残酷的巷战在镇内每一个角落爆发!26军二旅官兵从东面突入,与从北面高地冲下来的一旅部队汇合,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狠狠砸向镇内负隅顽抗的日军!58军的部队也在镇西南方向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枪炮声震耳欲聋!
狭窄的街道成了死亡陷阱。每一堵断墙,每一个窗口,每一个拐角,都可能在瞬间喷射出致命的子弹!手榴弹在狭窄的空间里爆炸,破片横飞!中日两军的士兵在残垣断壁间短兵相接,刺刀见红!怒吼声、咒骂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刺刀捅入肉体的“噗嗤”声……不绝于耳!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瓦砾堆上,堵塞在巷口。鲜血汇成细流,在破碎的青石板上肆意流淌。
张连长带领着他的连队,如同尖刀般向镇中心突进。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遭遇了日军依托一座坚固祠堂建立的环形火力点。猛烈的机枪火力封锁了所有前进的道路,冲在前面的几个士兵瞬间倒在血泊中。
“连长!鬼子火力太猛!”副连长焦急地喊道。
张连长左臂的伤口在激烈的奔跑和战斗中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剧痛阵阵袭来。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如同磐石般坚定。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嘶声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活靶子!看到左边那堵矮墙没有?机枪掩护!我带一排从侧面摸过去!用手榴弹炸掉它!”
“连长!你的伤……”
“少废话!执行命令!”张连长低吼一声,猛地跃起,“一排!跟我上!”
在己方机枪的拼命压制下,张连长带着十几个精悍的士兵,利用废墟和烟尘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敏捷地匍匐、翻滚、跃进,迅速接近了祠堂左侧的矮墙。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得墙头砖屑乱飞!一个士兵被流弹击中肩膀,闷哼一声倒地。
“手榴弹!准备!”张连长背靠着矮墙,大口喘息着,从腰间摘下两颗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拧开后盖,拉出导火索环。
“一!二!三!扔!”
“嗖!嗖!嗖!”七八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划着弧线,准确地从矮墙上方飞过,落入了祠堂的窗户和门洞内!
“轰轰轰!!!”一连串猛烈的爆炸!祠堂内火光一闪,鬼子的机枪顿时哑了!惨叫声从里面传来!
“冲啊——!”张连长第一个翻过矮墙,端着刺刀,带头冲进了硝烟弥漫的祠堂!士兵们怒吼着紧随其后!祠堂内,残存的几个鬼子兵还在挣扎,立刻被愤怒的刺刀捅成了筛子!
战斗持续到午后。在26军和58军的猛烈夹击下,镇内日军的抵抗终于土崩瓦解。残存的鬼子兵再也顾不上“武士道”的尊严,开始仓惶地向镇西和镇南方向溃退,企图与主力汇合或寻路逃跑。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张连长拄着步枪,站在祠堂门口,剧烈地喘息着。他浑身浴血,有敌人的,更多是自己的。左臂的伤口钻心地疼,失血过多让他一阵阵眩晕。他环顾四周:断壁残垣,烟火未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熟悉的街道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毁灭的气息。这就是他们浴血奋战夺回的“胜利”之地——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几个幸存的百姓,如同惊魂未定的兔子,从倒塌的房屋废墟或地窖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呆滞而惊恐。当看到满身血污、穿着国军军装的张连长时,一个老妇人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抓住张连长那尚能活动的右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军爷……军爷啊……你们可算来了……鬼子……鬼子不是人啊……我的儿啊……孙子啊……都没了啊……呜呜呜……”
张连长看着老人悲痛欲绝的脸,看着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家园,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复仇的怒火渐渐熄灭,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沉重和疲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伸出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轻轻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膀。目光越过老人佝偻的背脊,投向这片劫后余生的焦土。6月17日,上栗镇光复了。但这光复的代价,是如此的惨痛和沉重。这片被血与火洗礼的土地,需要多久才能抚平伤痕?那些逝去的生命,又该如何告慰?胜利的旗帜在硝烟中升起,却无法掩盖那浸透了每一寸土地的、深沉的血色。